作者:八重灯火
十番棋第五天。
天衣喰穿着一身白裙,没有佩戴任何饰物,简单又干净。
雨宫千代知道女儿要上电视了,兴致勃勃地想要给她好好打扮一番,却被天衣喰拒绝了,现在正噘着嘴给她梳头发。
总感觉角色倒置了。
天衣喰无奈地想,任由千代的手穿行在她的发间,动作生疏又温柔。
“喰是最棒的!”
梳完头,雨宫千代看着镜子倒映出的,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儿,小小的不满消失了,亲昵地从背后抱了上去,差点让刚刚的一番打理变成了无用功。
做好准备后,天衣喰坐上了最近不知为何很闲的黑神皆月的车,感谢道:“麻烦你了,黑神小姐。”
“皆月酱,要给喰加油哦。”雨宫千代在车外露出大大的笑脸。
“我会的,千代。”
直到黑神皆月的车开到东京棋院的门口,天衣喰都陷在深深的思索中。
她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走入静室,尾虎纪夫早早地就等在里面,正盯着空无一人的场地抽着烟,显然很烦闷。
在见到天衣喰的瞬间,他把烟掐灭,五官扭成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
天衣喰知道尾虎纪夫想说什么,事实上昨天她就和尾虎纪夫有了一段讨论。
虽然她看起来像是被女女私情冲昏了头脑,一时发热-地说“我要打十个”,但其实并没有少过利益的考量。
粗俗些说,高丽的那谁谁风头太大,要压一压;精明些说,需要开始抢流量了。
“天衣酱。”尾虎纪夫看起来还是想说点什么,却在天衣喰的目光下被打落言语,最后只挤出一句,“早饭吃了吗?”
“吃得很饱。”天衣喰即答。
尾虎纪夫噎了一下,没接上话。
显然这时候纠结消化供血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总不能去厕所扣扣吐出来,因此他只好无言地等待比赛开始。
在墙上时钟发出的滴答声中,时间流逝,人员到齐,分针走正。
在与霜宫天目光相交后,天衣喰缓步走到赛场,盘膝坐下,随后观察四方。
和定段赛时的规模完全不一样。
定段赛时场地里摆着非常多的桌子,大量对局同时进行,如果不是有裁判记者混在其中,和普通棋馆的对局区也没太大差别。
而此时,偌大的场地里就正中央摆着一张棋盘,其余地方空空荡荡,只有数台架着三脚架的摄像机瞄准了她,蓄势待发。
片刻后,金显耀从高丽的休息室里走了出来,在看到天衣喰时,动作停顿了,略显僵硬的坐下。
昨天那个已经够年幼的了,今天这个更甚……有十岁吗?
他下意识想问下天衣喰的年龄,只是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干涩地笑笑,没有张嘴。
现在双方已经不是对手了,而是实打实的敌人,不是可以闲聊的关系。
天衣喰看向他的目光很静,没有鄙夷也没有愤怒。
说白了,从利益角度考量,高丽的手段并没有出乎她的预料,也就那样了。
围棋固然是君子之艺,但任何事物都要结合所在环境与时代进行综合考量。
显然在阶级分明,迷信基因优劣,下棋可以决定身份地位的世界里,这种钻规则空子的行为显得都有些可爱,反倒是尾虎纪夫守规矩的让天衣喰有些想不懂。
建议学诸夏礼尚往来的传统。
天衣喰正想着,裁判就走了过来,举手宣布。
“比赛采用罚点制,对局时间每人四个小时,超时罚点三次三十分钟,黑棋贴目七目半。”
“现在,比赛开始!”
金显耀从棋盒中抓出棋子,天衣喰置出一枚黑子。
猜错了。
天衣喰自语一句,与金显耀交换了棋盒,随后双方行礼。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在拿出一枚黑子后,金显耀看着坐于对面的天衣喰,想到了昨天那位苦战不辍的女孩,自嘲一笑,随后置子于棋盘。
十行十列,天元。
在这一手落下后,观战的众人,乃至世界各地关注繁樱-高丽十番棋的人,都发出了含义不同的呼声。
在高丽的休息室,高丽领队脸色难看了三分,连额角都起了青筋。
“蠢货。”他骂了一声,但也只是针对金显耀,并不担心对局结果。
尾虎纪夫虽然也有愤怒,但同时也松了口气。
他自然是对天衣喰有信心的,但是对手毕竟有高段棋力,能更加保险些,自然是好的。
除了这些现场人员外,通过直播看着棋局的各国观众纷纷就这手天元起了争吵。
高丽人认为这是他们的棋士有前辈风范,礼让后辈;而繁樱人则将其视为嘲讽,对张狂的敌人和无能的自家更为火大;其它国家的吃瓜群众则各执一词,说什么的都有。
在前几天,金显耀下的两次天元就已经很引人注目了,到了他快要打穿繁樱一半人的现在,再次下出的这手天元如烈火烹油,最是激人。
然而这些声音在下一刻都被压了回去。
天衣喰没有对这手天元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夹出白子,安静地按下。
十九之十九,角点。
空气凝固了。
片刻后,时空终于开始流动,同时观看这盘棋的人,无论身在何处,只要略微懂得围棋,都从座椅上跳了起来。
这什么啊?!
电视信号故障了?!
高丽的棋士开局天元,表示让出半子优势;而繁樱的棋士接一手角部顶点,直接还回去一子,多的半子就当利息了。
尾虎纪夫看着在棋盘上离了半个对角线的黑子白子,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而霜宫天的心情就比他还要复杂许多倍,小眼睛眨呀眨,哭不得笑不得,又是埋怨又是感动,最后一跺脚,干脆捂住了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感受。
NHK的演播室。
“天衣初段下的这一手……顶点,非常的……”沢田优磕磕绊绊地说,一时化身成了结巴。
这也不怪她,随便换一个棋士来解说,只会比她更加不堪。
实在是没人下这里,至少在会留下棋谱的职业赛事中,从来没有己方第一手下四个角顶点之一的记录。
对天衣喰来说,这倒是第二次了,但愿不要有第三次。
第一百零五章 喰酱又开始了
“天衣初段的这一手棋,非常的有礼貌。”
终于,沢田优捋顺了气,张口就来,强行把场给圆上了。
“诶,是这样吗?”风间乙莲眨眨眼,并没有太震惊,却也是疑惑的。
她也学过围棋,虽然并没有多深入,但也能知道天衣喰下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是完全浪费的一手,怎么和礼貌扯上关系的?
“当然是!”沢田优大力点头,指着自己摆出的棋子,煞有介事地说:“高丽的金三段开局天元,是在礼让天衣初段这位棋坛新人,而天衣初段立刻还以颜色,应以十九之十九,也是在礼让金三段这位大前辈,双方都表现出了高尚的弈德。”
虽然她遣词造句十分之古怪,就差明着阴阳怪气了,但电视台节目组却没有打出提示,默认了她以这样的风格进行解说。
毕竟自己人当然要护着自己人了,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连对天衣喰有着小小意见的风间乙莲都不敢说话,她是备受瞩目的天才童星没错,但是在立场问题上一旦有偏差,人气立刻就会大损。
更何况演艺圈虽然体量比棋坛大了不知道多少,但论起身份地位,双方就完全倒过来了。
因此她只能露出可爱的笑容,甜甜地说:“原来是这样,天衣酱不仅是个天才棋士,品德还这么优秀,真让人敬佩,我要喜欢上她了。”
切。
她在心里咂嘴,面上却是一派天真,为天衣喰加油鼓劲。
倒也有几分真心,毕竟她也是半个繁樱人,只是真心也不多,因为她不喜欢猫,还是偷腥的那种。
东京棋院,赛场中央。
金显耀看着白子落在十九之十九,猛然抬头,看向天衣喰,却还是没说话。
其它理由不谈,他不会繁樱语。
但不需要对话,天衣喰的恶意透过这一手棋,清晰明白的传达给他了。
不仅是下在角部顶点让子的轻视,也是因为这枚白子的坐标。
以天衣喰的视角,这一手棋在她的左下角,下起来有些别扭。
棋士间对局,先行的那一方默认是在右上角落子的,不仅因为大多数人的惯用手是右手,也是围棋礼仪,把“对面视角的右上角”留给对手行棋,以示尊重。
当然现在的情势很复杂,先手是金显耀,他的天元不影响布局,后手是天衣喰,她的角部顶点也不影响对局。
所以全局的第三手棋,反而才是正常对局的第一手。
双方接连落子布局,棋局正常展开。
错漏百出。
这是天衣喰对金显耀围棋的评价。
她选择将白子下在十九之十九,当然有她的道理,并认为是应对那一手天元的最佳手段。
只用一句话解释的话,棋局的胜负不仅在棋盘内,也在棋盘外。
金显耀通过降段的方法参加十番棋,约等于去鱼塘炸鱼,在围棋这个圈子的名声自然是变臭了。
但他的年龄并不出格,在圈外的普通民众,特别是高丽人眼里,说不定还会是一个天才乃至英雄。
天衣喰就是正常开局赢了他又如何呢?
他已经一穿四了,在第五局让了半先然后输了,并不奇怪啊;回高丽之后,依旧会有大量的支持者。
所以天衣喰要用最无可置疑的方式击溃他,扯下他的借口,将他踩为踏脚石,成全自己的名声。
敌人越强大,越可恶,爆出的战利品也就越加丰厚。
至于能不能赢?
多亏了繁樱棋院举办的训练,对天衣喰来说收获很大。
具体来说,沢田,远藤等几位棋院请来的高段位棋士,给了天衣喰很大的帮助,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天算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职业七段也是千川阳琉级,大小姐千古。
必须强调的是,天衣喰前世虽然从未接触过围棋,但是她是知道前世围棋ai已经吊打了人类棋士了,更知道天算明显是另一个维度的智能生命。
只是考虑到拉胯的人类身体以及从零开始的训练进度,让她对天算有那么一丢丢的怀疑,毕竟事物总是要有个发展过程的。
现在她知道了,任何对天算的怀疑都是一种不敬。
只是耗能问题,发热问题,时限问题依旧存在,再加上天算不可动摇的底层逻辑,否则天衣喰早就考虑抛弃围棋,专心去研究怎么才能机械飞升了。
围棋,那种东西不认识哦。
啪!
随着天衣喰干脆地落子,金显耀取子的右手停住,脸色很有些迷茫。
奇怪,这场对局,实在是太奇怪了。
虽然黑子和白子开局的一手都很异常,但是后续他并没有放水,而是全力以赴争胜。
可面对他的攻势,对面的小女孩经常下着下着就开始胡乱地应,简直就像是不会下围棋,是跑来玩闹的。
就像开局阶段,白子一间高挂在他的小目,他应一手托,白子扳,黑子退……双方下着非常经典的托退定式。
双方按部就班的落子,然而白子脱离了托退定式几十年的标准模板,没有虎一手补棋,而是干脆地脱先,去四线挂角了。
为什么?
白子虎的话,立刻就能获得安定,形成富有弹性的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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