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卢西安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绳的顶端是什么,只能感觉到攥在掌心里的力道,以及从绳子另一端传来的那一点轻微的、活着的、 有温度的张力。
像蜘蛛丝。
卢西安忽然想到了这个比喻,然后就再也挥不掉了。
一根从黑暗上方垂下来的丝线,而自己就吊在丝线的末端。
蜘蛛把丝线递给了猎物,猎物抓住了丝线,然后心甘情愿地悬在半空。
如果丝线断了,那么这个人就会坠落。
可自己却没有犹豫。
为什么?
灰发青年一边往下移动一边在脑子里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理由有很多。
比如教授不会在这个节点上做出不利于自身计划的事,比如眼下的场景对教授而言没有任何让绳子断裂的动机,比如这个高度即 便坠落也不一定致命。
但这些都是理性层面的答案,最直观的那个理由其实很简单 ——
巴林银行。
自己从五楼的窗口坠下去的时候,金色头发的少女拉住了他的手。不管其他的一切有多少层伪装和演绎,那一刻力度是真的。
但 —
卢西安的脚找到了下一个落脚点,身体又往下沉了一截。
可是教授从大本钟之夜起就已经在猜忌自己的身份了。也就是说,当金发少女在窗口拉住坠落的青年的手时,心里已经装着那份 猜忌了。也就是说,巴林银行那晚蜘蛛的网就已经在编织了。
救援本身也是蜘蛛丝的一部分。
蜘蛛眼下把丝线递给猎物,只是因为猎物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卢西安的手在绳索上又紧了一分。
头顶上方,绳子另一端的少女正跪在栏杆边上,雨落在金色的高马尾上,沿着发丝往下滴在绳索上,顺着绳子往下淌,沿着额头 滑进青年的眼睛里,他眯了一下。
灰发青年此刻看不见金发少女的表情,但觉得应该是在笑。
温暖得像太阳,安静得像蛛网。
雨水又洒向更深处的漆黑之中。
……
塞拉?格林其实从下午就开始等了。
八岁的女孩已经很擅长等待了。
等早上的药,等中午的粥,等下午乔治医生来听诊,等晚上爸爸妈妈的探视时间,等护士姐姐换完药之后说一句 “今天的气色不 错哦”。
等待是赛拉生活里最主要的内容,毕竟除了等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
今天是情人节。
虽然本身对一个八岁的女孩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她不需要巧克力,不需要玫瑰花,也不需要任何人对她说甜蜜的话。
但她已经知晓了怪盗莫里亚蒂今天晚上会在不远处的摄政街出现。预告函已经说了,要在浪漫的尽头取走全伦敦最为珍贵且无法 被归还之物。
那是什么呢?
塞拉想了很久。
珠宝可以归还,画作可以归还,甚至被偷走的东西也可以被找回来,那什么是无法归还的?
时间?记忆?还是什么别的?
八岁的孩子想不出太复杂的答案,但觉得这句话很好听。
好听的东西不一定需要完全听懂。
就像华生先生在探索集里写的那些天气一样,下雨不需要理由,放晴不需要理由,风从哪个方向吹也不需要理由。它们只是存在 着,然后被一个人记录下来,然后被另一个人读到。
这也够了。
华生先生教会自己的就是这个,每一天都有变量,就算在床上也是。
大概十点钟左右的时候,远处的摄政街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大概是情人节集市开始了。
塞拉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个动作花了大约十几秒:先是用手肘撑着身体,然后慢慢把上半身立起来,最后双手按在床沿上,把身 体一点一点挪向窗户的方向。
每一个动作都比上个月慢了一些,这是恶性贫血晚期的正常表现,但女孩已经习以为常了,毕竟哭完了还是生病嘛,所以不如看 点有意思的东西。
她把身体靠在了窗框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
呼吸在玻璃上结成了一小片白雾,她在白雾上画了一颗星星。
星星很快就被蒸发的水汽吞没了。
远处的摄政街忽然热闹起来了,欢呼声、哨声、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嘈杂声从夜风里飘过来,隔了几条街之后变得模糊了,但大致 还是能听得出来那是人群在喊什么。
然后塞拉就看到摄政街北侧的一栋建筑屋顶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白色的那个站在屋顶的边缘,旁边站着另一个身影,身形比白色的那个矮一些,头发的颜色在灯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是金色 的。
怪盗莫里亚蒂,还有莫兰。
塞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下意识把身体往前探了一点。
好远。
看不太清楚脸,但能看到衣服在风里飘着的样子,能看到两个人并排站在屋顶上的轮廓,能看到 ——
然后她注意到了摄政街南端的另一栋建筑上也出现了两个身影。
也是一个白色的,一个深色的,但旁边那个深色的身影比北边那个高大很多,肩膀更宽,明显是男性。
两组怪盗莫里亚蒂?
塞拉的眼睛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看了几遍,她分不清楚。这个时候因为站得太久了,腿开始发软,视线的边缘开始出现熟悉的模 糊感,这是贫血导致的。
女孩慢慢地从窗边退了回来,躺了下去。
说起来,今天自己的运气挺好的。
毕竟久违地看到了怪盗莫里亚蒂和助手的行动。虽然不是出现在面前,只是远远地在窗户外面看到了几秒钟,但也够了。
之前在愿望卡上写 “想看到怪盗莫里亚蒂和莫兰在我面前出现” 的时候,塞拉其实已经做好了看不到的准备。
因为太多的愿望是看不到的。
比如她想去海边,但去不了;比如她想跑步,但跑不动;比如她想和同学们一起放学走路回家,边走边聊今天的课好不好玩,但 已经好久没走过那条路了。
愿望这个词对塞拉来说,从来都不是一定会实现的承诺,而是一种明知道大概不会成真但还是想说出来的心情。
说出来就够了。
有人听到了就更好了。
今晚能从窗户里看到那两个身影,已经比她想象中多了很多很多了。
女孩从枕头底下摆出了那张泛黄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上,又抽出了压在旁边的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海滨月刊 》,翻到某一章的开头。
“二月的第一天,阴转多云,风从西南方来,带着泰晤士河的湿气。”
因为那些天气,塞拉在病房里也知道外面的世界每一天都不一样。
之前来的那个大哥哥说自己是基金会的,说认识华生先生,还说会替她跟华生先生说谢谢。
那天塞拉忘了问大哥哥的名字,后来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不过没关系,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
塞拉把照片和杂志都放回了枕头底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南边的那组和北边的那组,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呢?
答案是塞拉不知道。
不过,
作为怪盗莫里亚蒂的第九个粉丝,塞拉觉得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个,就是真的。
这不需要什么逻辑,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一个东西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那它就是真的。
想必这是孩子才有资格使用的判断方式。
因为太小了,还没有学会怀疑。
但眼下对于女孩来说确确实实看到了,虽然有些远
心满意足。
女孩闭上了眼睛,准备在这份小小的满足感里睡过去。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塞拉的心跳忽然快了。
她用手肘撑着身体,慢慢地转过头。
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是漆黑的玻璃,雨丝在玻璃外面斜斜地飘着,远处的灯光在水珠里碎成了无数细碎的金点。窗户就这样 被从外面推开了。
冷风和雨丝一起涌进来。
首先映入塞拉眼帘的是一个腰背依然挺得很直的青年,灰色头发贴在额头上,一只眼睛上架着单片眼镜,白色燕尾服的后摆搭在 窗台外面。
背后是三层楼高的虚空,再往后是整个伦敦情人节夜晚的灯火和细雨。
青年踩着窗框,在女孩的视野里展开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晚安,我的第九个粉丝。您找我莫里亚蒂有何贵干?”
屋顶上就这样多了一个人。
塞拉裹着淡蓝色的毯子坐在通风管道旁边,脸色苍白得几乎和毯子融为一体,但眼睛亮得好像能把这片没有月亮的夜空分一点光 回来。
“冷吗?”
“不冷。” 塞拉摆了摆头,然后又很诚实地补了一句,“有一点。”
“有一点就是冷。”
塞拉歪着头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随后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开口了。
“莫里亚蒂先生和莫兰小姐真的很好。”
“为什么这么说?” 玛丽微微歪了一下头。
“因为刚刚怪盗先生是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莫兰小姐了。” 塞拉很认真地掰着手指,“那个绳子就是莫兰小姐拉着的对吧?怪盗 先生从上面下来的时候,如果莫兰小姐松手的话他就会掉下去了,对不对?”
卢西安没有否认。
“这个可是相当信任的行为呢。” 女孩点点头,“把自己的全部交给另一个人,只有非常非常信任的人才会这样做。”
” 毕竟是助手嘛。” 玛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展开了一个标准的微笑,“怪盗先生把自己交给助手是很正常的事情,助手 的工作本来就是接住怪盗先生。”
“那莫兰小姐在怪盗先生第一次出场的时候,” 塞拉眨了眨眼睛,“也有在看着吗?”
这个问题答下来的时候,屋顶上安静了。
雨丝从屋檐的边缘落下来,在地面上溅出细小的水花,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那些水花吹散了。
玛丽的回答很快。
“在的。”
旁边的灰发青年也同时开口。
“在的。”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赛拉满意地点了点头,表情写满了 “果然如此” 的小小得意。
但塞拉不知道的是这两个 “在的” 指向的是完全不同的真相。
玛丽说 “在的” 是事实,那天晚上教授确实在场,站在暗中观察着那个用莫里亚蒂这个名字在月光下登场的陌生人。
卢西安说 “在的” 是因为他认定玛丽会配合这个谎言,毕竟塞拉期待的答案就是 “在的”,而教授演绎的玛丽?摩斯坦从来在这 种时刻不会辜负一个孩子的期待。
就这样,真与假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反而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层了。
就像硬币的正面和反面,只要硬币不停下来,就永远不知道朝上的是哪一面。
“太好了!” 塞拉的笑容变大了,“我就知道莫兰小姐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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