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沐泽EL
对于这荒诞的一幕,胡列娜却表现得见怪不怪了。
因为在过去这一年里,南枫每次从紫珍珠岛回大陆办事,偶尔也会顺道回一趟武魂城。
在他情绪极其低落或者极度疲惫的时候,也曾像这样在她面前变过几次小孩子的模样。
就像一个真正在外面受了委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一样,只想要一个毫无杂念的抱抱。
胡列娜也轻叹了一口气,伸出稚嫩的小手,就像一个温柔的知心姐姐一样,静静地抱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南枫才缓缓松开手,从胡列娜怀里退了出来。他仰面躺在一旁的草地上,突然幽幽地开口:
“娜娜,你觉得我怎么样?”
胡列娜被问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回答道:“老师很好啊。”
“真的很好吗?”南枫转过头,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如果有一天……我跟教皇殿里那个老师吵架,彻底分家了。我们两个,你跟谁?”
听到这耳熟的送命题,胡列娜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
以前南枫就不止一次地拿这个问题来考验过她!
只不过以前年纪小,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终极难题。
她心里太清楚这个老师有多“无理取闹”了:
如果她被问得不知所措、表现出犹豫,南枫就会觉得她不打算选自己,辜负了他的一番疼爱,然后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如果她为了哄他高兴,果断地说选他,南枫又会瞬间翻脸,觉得比比东才是她的正牌老师,她居然不选比比东选他,简直是个白眼狼,然后生气地离开;
而如果她老老实实地回答选比比东……那南枫一样会勃然大怒,因为她居然没选他!
反正不管怎么回答,左右都是个错,这家伙就是纯粹在无理取闹地找茬!
不过,经过了这两年的相处和成长,胡列娜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随便被忽悠的小狐狸了。她心思聪慧,早就摸透了南枫那点别扭到了极点的心思。
她知道,南枫问出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真的要她在这两个老师之间做出什么残酷的选择,他真正想要的,是不想分开。
胡列娜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叉腰,板起那张稚嫩的小脸,没有像以前那样纠结于二选一,而是义正言辞地大声给出了她的答案:
“我才不选!”
“如果你们吵架了,那我就跑去教皇殿,把那个老师哄好!”胡列娜扬起下巴,看着愣住的南枫,斩钉截铁地说道,“然后……我让她亲自跑过来哄你!”
南枫看着双手叉腰、满脸骄傲的小狐狸,那双原本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眸微微闪了闪。
他静静地看着胡列娜,久久无言。
就在胡列娜以为自己这番“端水大师”般的完美回答终于过关、得意洋洋地准备接受表扬的时候,南枫却叹了口气,再次给她上了一课极其残酷的“人性逻辑学”。
“错的又不是教皇殿里那个老师,凭什么要她来哄我?”
南枫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瞬间把胡列娜打回了原形。
胡列娜彻底懵了。
她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南枫。
不是,这算什么反应?!
刚才明明是你在这儿闹别扭、要我哄的啊!怎么现在又反过来替另一个老师打抱不平了?
合着这道见鬼的送命题,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是吧?!
第203章 老师就是最好的
……
看着小狐狸这副三观崩塌、深深怀疑人生的呆滞模样,南枫那死灰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逗你的。”
南枫轻笑出声,没有再继续为难这个快要抓狂的小丫头。
他身上的紫光再次亮起,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变成那个乖巧可爱的小萝莉,也没有维持比比东那威严冷艳的教皇形态。
光芒散去,一个修长挺拔、留着深紫色长发的成年男性出现在了胡列娜的眼前。
胡列娜一下子呆住了。
她跟着两位老师修炼了两年,这绝对是她第一次见到南枫以这种成年男性的姿态现身!
虽然面容完全陌生,但南枫那双标志性的、透着诡异与深邃的异色重瞳,依旧让她在第一时间就明确地认出了他。
这正是南枫刻意为了区分自己和比比东而制造的最大区别。
比比东的眼睛是高贵的深紫色,是正常人类的瞳孔。
而南枫的眼睛,却如同最凶残的蜘蛛一般,呈现出极其明显的异色重瞳,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妖异与掠食者的危险气息。
胡列娜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英俊却透着几分邪气的成年男人,试探着问道:“老师……难道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吗?”
“算是吧。”
南枫重新仰面躺在了草地上,语气中听不出多少喜怒,“这副男人的皮囊,是那个教皇老师亲手给我捏的。”
“但是……”南枫闭上眼睛,“我其实很不喜欢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胡列娜趴在旁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既然是另一个老师专门为他捏的专属身体,他为什么会不喜欢?
“因为这是假的。”
南枫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我这具看似完美的身体,只是用纯粹的能量和魂力堆砌出来的躯壳。它没有心跳,没有温度,连流出来的血都是假的。”
“娜娜,我跟你说过吧,我其实早就已经死了。”
南枫睁开那双重瞳,看着树冠缝隙间的天空,眼神空洞:“我只是一个寄宿在她精神之海里的孤魂野鬼。这所谓的、独属于我自己的身体,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那种属于死人的冰冷和麻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我是一个连呼吸都没有资格的异类。所以,我真的很难过。”
南枫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娜娜……我也想活着。”
八岁的胡列娜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懂南枫这番深奥且绝望的剖白。她不懂什么是能量躯壳,也不懂一个死人为什么还能跟她说话。
但她能极其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平时总是没心没肺、喜欢欺负她的老师,此刻正被一种巨大的悲伤紧紧包围着。
小狐狸心疼极了。
她连忙爬了过去,手脚并用地趴在南枫宽阔的胸膛上,伸出两只小短臂,用尽全力地抱住他的脖子。
“老师不难过!”胡列娜将软乎乎的小脸贴在南枫冰冷的脸颊上,用极其稚嫩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安慰道,“娜娜在的!娜娜会一直陪着老师的,老师才不是孤魂野鬼!”
感受着怀里那团温热柔软的小生命,南枫那灰暗的重瞳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坐起身,将胡列娜抱在怀里,直视着她那双清澈没有一丝杂质的大眼睛,语气莫名地问道:
“陪着我?你能陪我多久?”
南枫的眼神中带着一种病态的探究和怀疑:“等将来你长大了,会不会因为哪天遇到了一个你觉得很好的男人,然后就丢下我这个冷冰冰的老师,跟着外面的野男人跑了?”
听到这种毫无根据的质疑,胡列娜顿时急了。
“我才不会呢!”小狐狸急得脸都红了,大声反驳道,“我怎么会跟什么野男人跑呢!在我心里,老师才是最重要的!”
“谁知道呢?”南枫看着她,语气依旧凉薄,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人心这种东西,最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万一呢?”
“没有万一!”
胡列娜死死地抓着南枫的衣襟,极其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发誓的决绝:“我胡列娜绝对不会跟任何野男人跑的!我会一辈子、永远陪在两位老师身边的!”
听着小丫头这句信誓旦旦的童言无忌,南枫看着她那双没有被世俗污染过的眼睛,眼底的猜忌终于慢慢消散了一些。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躺回了草地上。
“别说这种傻话了。”南枫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语气中少见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温和与长辈的纵容,“也别给自己立这种不切实际的规矩。”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一个让你心动的男人。只要你能想清楚所有的后果,只要你确定自己不会后悔……”
南枫看着胡列娜,一字一顿地说道:“而那个男人,又确确实实是一个有担当、能护得住你、值得你托付一生的好男人的话。”
“你大胆地去。老师……会帮你的。”
胡列娜听着南枫这番认真的嘱托,非但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去畅想未来,反而将两只小胳膊收得更紧了,再次死死地抱住了他。
“我不要别的男人,老师就是最好的。”
小狐狸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倔强:“老师不是亲自教过我吗?挑东西绝对不能选那些没人要的次品,要选就选最好的,要擦亮眼睛去挑。”
她抬起头,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南枫:“老师就是我看到的、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我才不相信以后会遇到比老师更好的,我就要老师,不要别的野男人。”
南枫听着这番童言无忌的表白,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不一样。对于你而言,我是老师,是站在长辈这个位置上的人。”
“而你未来要去面对的、去寻找的,是和你处在同一个平等位置上的男人,是伴侣。”
胡列娜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老师也可以是伴侣啊。”
“啪!”
南枫毫不客气地抬起手,结结实实地在胡列娜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哎哟!”胡列娜捂着额头,委屈地撇了撇嘴。
“少给我胡思乱想。”南枫收起了脸上的温和,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透着一丝冷厉,“我教了你那么多东西,强调过无数遍,永远不要对任何人产生太多不切实际的美化滤镜,包括我在内。”
“我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甚至可以说,我是一个极其糟糕、满手血腥的烂人。我是你的老师,也只能是你的老师。”
南枫按住胡列娜的肩膀,那双诡异的异色重瞳死死地盯着她,语气冰冷:
“娜娜,你给我听好。等你长大了,如果我这个当老师的,还像现在这样毫无边界感地黏着你、对你好。那你最该做的,就是主动和我拉开距离!”
“你要时刻防备我,怀疑我是不是对你别有用心!永远不要轻易去相信任何人,尤其不要相信像我这种看似和你靠得极近、对你百依百顺的人!”
“因为越是亲近的人,在背后捅刀子的时候,就越是让你无从防备!这一点,你必须死死地记在脑子里!”
第204章 我早就见不得光了
……
面对南枫这番堪称病态、疑神疑鬼的“黑页教学”,以往总是乖巧点头的胡列娜,这一次却没有敷衍答应。
她捂着额头,勇敢地迎上南枫那双冰冷的重瞳,大声反驳道:“为什么?老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我还要防备你?”
“老师什么都教我,甚至现在还教我要去防备所有人,连你自己都包含在内!如果老师真的是那种人面兽心的坏人,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教我这些防备人的本事?”
小狐狸的逻辑清晰且执拗:“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养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这样的话,就算将来老师真的对我有别有用心,我也根本发现不了啊!”
听着胡列娜这番合情合理的反驳,南枫眼底的荒凉却更深了。
他缓缓摇了摇头,亲手将这个小女孩世界里最后一丝纯粹的信任也无情撕碎。
“教了你,也一样。”
南枫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诛心:“正如你现在心里所想的这样。你怎么知道,我此刻对你所做的这一切‘坦诚’、教你的这些‘防备’,本身就不是一场为了让你对我产生这种想法的算计呢?”
胡列娜呆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我会故意让你觉得,我连这种话都敢跟你说,所以我绝对不可能欺骗你、伤害你。从而让你在潜意识里,对我彻底放下所有的防备。”
南枫看着她,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世间的一切,真实的眼泪、虚假的谎言、甚至连最感人的坦诚,都有可能是提前预演、精心谋划好的算计!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
“娜娜,如果你不想在将来被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不想被伤得体无完肤,你就要学会去怀疑这些,去看透一切,去算计一切,去掌握一切!”
南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草地上的胡列娜。
“唯有彻底掌握在你自己手中的东西,才值得放心,才可以放心!”
“否则,无论那个人、那件事能给你带来怎样温暖的安全感,都绝对不能信!”
“无法掌握,便不可信任!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何人!”
看着眼前这个冷酷到近乎陌生的人,胡列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带着哭腔大声反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小孩子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父母,是不是也就意味着,连生养自己的父母都不能信任?!”
“当然不能。”
南枫的回答没有哪怕半秒钟的犹豫。
“难不成你天真地以为,全天下的父母都会无私地关爱自己的孩子、处处为孩子着想?”南枫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这层温情的滤镜,“错!”
“真正关爱孩子、会想尽办法为孩子好的父母,永远都只是极少数!少之又少!”
“绝大部分的父母,对于自己的孩子根本没有什么纯粹的爱,他们有的只是功利心!孩子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是养老的工具,是生命的延续,是未来的保障!他们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们自己,根本没人在乎孩子脑子里在想什么,心里是什么感觉!”
看着胡列娜被眼泪模糊的双眼,南枫猛地指向自己,语气变得越发歇斯底里,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自我剖析:
“就像现在!就像此时此刻我对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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