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祥瑞的雪风酱
“一样，戒备森严，难以靠近。要是能有个什么契机……”
话音未落，一辆马车从不远处的街道驶来。
两人暗中观察，只见马车稳稳停在提塞琉宅邸门前，车上下来的人──
“好像是帝国人？爱莲！麻烦警戒四周。我至少得试试听听他们谈什么！”
米丝蒂奥拉迅速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型望远镜揣入怀中，随即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路旁一棵位置绝佳的大树。初春时节树叶尚未繁茂，但幸好树上挂满了祝祭节的装饰物，足以提供掩护。
“那么……”
米丝蒂奥拉通过望远镜聚焦于提塞琉的宅邸。很快，她透过一扇窗户锁定了提塞琉所在房间。果然，那名帝国人也出现在房间中。
两人开始交谈。声音自然无法听见，但米丝蒂奥拉能清晰看到他们的唇形。
“命令的……别馆……示意图……真的实施……”
她运用读唇术尽力捕捉信息，大脑飞速运转。那名帝国人似乎参与某项计划，而从姿态看，主导者显然是提塞琉。
“酋长对血统……你的……把背叛者……”
提塞琉越说越激动，唇形难以辨认。好不容易理顺能读出的部分，却捕捉到一个令人心惊的词汇。
“只要圣子消失……教会……可以打倒……”
米丝蒂奥拉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这两人交换的情报，极可能与我方安危息息相关。）
决不能错过接下来的任何一句话！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树下传来爱莲压低的声音：
“米丝蒂，有人接近。该撤退了。”
“啧……”
米丝蒂奥拉经提醒迅速环顾，果然看到一队人正从道路另一端走来。一旦被发现，难免引发骚动，而她黑暗精灵的身份即便经过伪装也十分敏感。
犹豫不到一秒，米丝蒂奥拉便流畅地从树上一跃而下。当下最重要的是将已获知的情报带回。两人对视点头，迅速隐入阴影，离开了现场。
第17章 各怀鬼胎
柳威第一个要见的人是迈耶。他是蛮族众多部落里比较有话语权的大酋长同时也是选圣候之一。关于他的情报，柳威掌握得并不多。一方面是因为他所在的部落与骑士团国相距甚远；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骑士团布置在蛮族部落西侧的情报网络，受限于教会情报部门的能力，始终难以真正运作起来。
不过，倒是有一些关于迈耶的传言说他军事谋略出众、性格宽容大度，身边总是不乏绝色美女相伴，并且还──
（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庞然大物啊。）
胖，不是一般的胖。
昨日在会议桌上，柳威已经远远瞥见过他的体型，那是真巨硕。但当真正站到对方面前，直面对方的压迫感时，感觉就又不一样了。他身材极高，横向更是足有两三个常人那么宽，立在那里，简直像是一座小山。身上所穿的衣物一看便是特制的，用料讲究、绣纹精致，衣服在他的体形作用下像要被撑爆一样，仿佛他一动身便会弹飞衣服上的纽扣。
感觉就像是将一身鹅绒套在猪身上一样。
这位，正是整个大陆都屈指可数的大胃王──迈耶。
“圣子阁下此刻一定在想，我怎么会长得如此……雄伟吧？”
“啊，不，怎么会……”
难道表情泄露了心思？柳威心头一紧，赶忙否认。迈耶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身旁容貌娇艳的女官适时递来一颗硕大的水果──那果子大得需用双手才能捧住，却被他一口吃完。
“不必慌张。每个第一次见到我的人，都会露出类似的表情。”他咀嚼着果肉，笑声浑厚，“不过，教会的圣子啊，我从不以这副身躯为耻。王侯贵族，生来就与平民不同。我们的使命，正是行常人所不能行、享常人所不能享。穷极奢欲、放纵自我──便是我为自身选定的道路。”
“……原来如此。所以您才……”
“才接受了这样的体型？”迈耶摇头打断，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别误会。吃，对我而言只是一种手段。”
“手段？”
“没错。”迈耶微微前倾，肥胖的身体压出深深的褶皱，但目光却一反常态的陡然锐利起来，“年轻的圣子，在你看来，何为奢侈？”
柳威沉默片刻。他并未急于回答，而是在权衡──该不该说出真实的想法。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坦诚道：“华服美食，坐拥绝色，随心所欲……大概便是如此？”
“很符合年轻人直率的想象，不错。”迈耶点头，却又话锋一转，“我曾也这么以为，并沉溺其中。直到某日忽然醒悟：你说的这些，有钱的平民……同样也能做到。”
（没钱的话王室也一样做不到吧。）柳威在内心默默吐槽。
“恰在那时，我遇见了一位声名赫赫的剑客。他的身体经过千锤百炼，犹如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而我就是那个时候从中获得了某种……启示吧。”他抬起粗如巨柱、层层叠叠裹满脂肪的手臂，“看这具身体，它无法独自站立，甚至难以自如行动。但它之所以变成这样，完全出于我个人的意志。它正不断走向崩坏，必须依赖他人才能存活……这才是我所追求的、极致的奢侈。”柳威听懂了他的意思，却仍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当然，他的脸上没有泄露出一丝情绪，反倒是以幽默的语气吐槽道：“御医们的谏言，想必早已堆积成山了吧。”
“御医？呵！”迈耶闻言大笑，抬手重重拍向自己的肚皮，发出擂鼓般的闷响，“他们懂什么？不过是午餐多加一道菜，就跟老妈一样婆婆妈妈的。我的身体，早已超越了世俗常识所能衡量的境界！它现在需要的，是坚韧的意志、无穷无尽的食物……”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以及对神的信仰。”
“对神的信仰？不愧是选圣候，如此虔诚。真期待与阁下一同向神祈祷的那天。”身位圣子的柳威半开玩笑地说出近乎渎神的话。
迈耶笑了。不同于之前的豪迈，这一笑里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智慧。
“教会的圣子啊……你看上去纤细谦和，野心不露，可内心深处，却藏着一头凶猛的野兽呢。”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好，贪心的人才对我胃口。若对方还是有为的年轻人，就更有趣了。”迈耶眼中露出赏识之色，“我很高兴你会先来拜访我。关于推荐选圣候一事，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那真是……感激不尽。”
七名选圣候中已得米雷耶一票，若再得迈耶支持，便只差两票。然而──
“不过……”
果然还有后文。柳威心下一凛，推荐他对于迈耶并无实际好处，对方必然另有条件。可迈耶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圣子阁下，不如……抛弃米雷耶王，与我联手如何？”
“……什么？”
柳威一时怔住。迈耶则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不知道那个女人许给了你什么条件，但她近来可是运势低迷啊。为了挽回日渐衰落的人望，竟打起菲尔公国境内矿山的主意，还答应将所得分润其他选圣候以堵众人之口……这倒也还算精明。可惜啊，最后不仅被帝国摆了一道、矿山没到手，反倒惹来了公国残党的疯狂报复。”
“……竟有此事。”
柳威一边附和，一边迅速记下这条重要情报──当然，这目前只是迈耶的一面之词，但若属实，意义重大。
“她既失诸侯信任，又损选圣候威严，已是泥船过江，自身难保。你若此时与她绑在一起，绝不会有好结果。要下船，就得趁早。”
“与酋长您联手，就不会沉船？”
“至少……不会沉得那么快。”
猜不透。这个迈耶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真的只是看自己顺眼吗。即便这算是原因之一，一定也是有利可图才会作此提议。
（真是的，在这种忙得要死的情况下……）
现在已经是祝祭节第二天，时间已所剩无几。可如此重大的提议，又不能置之不理。
“感谢您为骑士团国的考量，提出如此建议。但此事关系重大，请恕我无法立即回复，还需一些时间考虑。”
“年轻人认真烦恼的模样，可是上好的余兴节目。”迈耶笑道，“你尽管慢慢想。只不过，选圣会议明天就要召开……你的时间可不多了啊。”
这个老狐狸……柳威心底暗骂，面上却依旧恭谨。
“好了，说了这么多，我也该休息了。阁下应该还要去拜访下一位吧？”
“是，接下来是卡尔大公。”
“哼，那个自称艺术家的疯子啊……”迈耶嗤笑一声，却难得露出几分凝重，“不过要说接下来会跟你会见的怪人，除了我，也确实就是他了……小心点，那家伙……这里有问题。”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谨记您的提醒。”
柳威郑重行礼，迈耶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食物上，俨然送客之态。就在柳威转身欲离时，他忽然再度开口：“──最后，能否再请教迈耶王一件事？”
“嗯？说吧。”
“关于已覆灭的菲尔公国，您有何看法？”
始终静立柳威身后的玛娜，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迈耶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审视地看了柳威片刻，才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尽管因为肥胖，这个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一句话：毫无兴趣。一个注定崩溃的国家终于倒塌了，仅此而已。不过是堆毫无价值的残骸。”
“……但菲尔抵抗军仍在境内活跃。”
“一帮有空闲、有机会，却没能在灭亡前做点什么的蠢货。这样的集团，除了默默消失，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迈耶语气平淡，评价却残酷至极。正因毫无感情，反而显得格外客观。
柳威再度行礼，告辞离开。马车缓缓驶离迈耶的宅邸，车厢内，柳威看向自上车后就一直低头不语的玛娜。
“别太在意……虽然这么说可能没什么用，但那终究只是他个人的看法。”
“是……”
玛娜低声回应，情绪依然低落。
看着她开始喃喃自责起来，柳威没有再打扰。他自己此刻也是千头万绪，需要理清。
只能希望下一位选圣候，能带给玛娜一些好消息了。他暗自想道。卡尔。
同样也是蛮族众多部落的年轻酋长，选圣候之一。
年仅二十五六岁，容貌俊美，五官如雕，经常以令无数女性与孩童憧憬的贵公子形象示人。他政治手腕高明，文武双全，更以大力资助艺术家而闻名遐迩。传闻在他的领地上，汇聚了来自大陆各地、怀揣艺术梦想之人。
他仿佛完美诠释了世人想象中的理想贵族──然而，围绕他的光环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截然相反的、令人不安的暗流。
“──荣幸之至，圣子阁下。虽然在会议上见过，但像这样面对面交谈，还是第一次。”
卡尔微笑着握住柳威的手，态度亲切自然。
“久仰了，卡尔阁下。您推崇艺术的美名，早已传遍整个骑士团国。”
“哈哈，若这么说的话，您全灭帝国黑兽团的英勇事迹，也同样传到了我国呢。”卡尔笑容优雅，“我资助的画家之中，便有一位深受感动，正在创作以此为题材的巨作。待完成之后，定当赠予您鉴赏。”
“这真是……令人受宠若惊，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呵呵，被民众以各种方式铭记与赞颂，不正是英雄的宿命么？”
或许因为年龄相近，两人言谈之间气氛融洽，会谈的开端可谓顺利无比。
“对了，卡尔阁下，我一直有个疑问，您为何如此执着于支持艺术家呢？”
在这个粮食短缺、饿殍遍野的时代，艺术是一门无法直接从事生产的职业，艺术家的生存必须依赖权贵的资助。而权贵们手握财富却常感精神空虚，艺术作品恰好能填补这份空洞。
因此，统治者资助艺术家本非奇事。但卡尔的投入规模，却远超常人──他治下的城市，几乎大半居民都以艺术为生。
“理由么……可以说，我在寻找世界的本质。”
（世界的本质？）
柳威一时不明所以。卡尔却仿佛咏叹般继续说道：“而我，已经找到了两大本质，一是‘得到’。”他眼神微亮，“我给予领民们种种课题。每当他们克服难题、达成目标，那份充盈的成就感便会注入他们的歌谣、画作、诗篇之中……由此诞生的作品，精彩绝伦，深深撼动我的心灵。
当然，他们获得的不仅是精神的满足，还有黄金、居所、美丽温柔的妻子……这些回报激励他们奔赴下一个试炼，也让我……更接近世界的本质……”
他的语气逐渐高涨，仿佛沉浸于某种情绪之中。柳威感到一丝异样，强行将话题扭转：“原来如此，那另一个本质是？”
话音刚落，柳威就后悔了。
“是‘失去’。”卡尔的声音陡然低沉，方才的神采瞬间消失，眼珠机械地转动，瞳孔深处一片空洞：“得到某些事物，再失去它们──没有比这更接近世界本质的方式了。”
一股寒意窜上柳威的脊背。但卡尔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夺走他们的一切……曾经拥有的黄金、家庭、温柔美丽的妻子……我在那些自诩艺术家的家伙面前，亲手毁掉他们的珍藏，烧毁他们的家园，当他们的面折磨虐杀妻儿……”他的语气平缓得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事，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尤其是家人被杀死的画家……那反应最为美妙。他们诅咒我，痛恨自己的无力，在憎恨中濒临疯狂……知道吗？如果这时递给他们画笔和画布，他们会做什么？”卡尔嘴角扬起一个扭曲的弧度，“他们会撕扯自己的头皮，用鲜血和肉屑涂抹画布，最后……将画笔狠狠刺进自己的喉咙！那景象……啊啊，那才是真正令人感动的艺术啊！”
这家伙，根本就是以虐杀无辜为乐。
柳威早已听过关于卡尔血腥嗜好的传闻──如今看来，传闻非但不虚，甚至可能有所保留。他突然觉得，这选圣候之位……似乎没那么吸引人了。
“我曾一直梦想成为艺术家，探寻世界的本质。可世俗之物从未令我心动。唯有那些极致情境下诞生的艺术，能让我感到悸动。”卡尔的表情恢复成之前的温柔贵公子，变脸之快让人心惊，“所以我给予他们试炼，催化他们，创造能让我也想要投身艺术的杰作……这就是我的目标。怎么样？很渺小的梦想吧？”
“是否渺小……我难以评判。但确实……非常独特。”柳威竭力保持镇定回应。
卡尔闻言，欣喜地再度握住他的手。
“太美妙了……大多数人听完都会否定我。果然，继承神之意志的圣子与凡人不同。”他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彩，“我没有看错，您拥有成为伟大艺术家的潜质。”
这算是称赞吗？柳威强忍着没反问出口。
“若您有意成为选圣候，我定将鼎力支持。如今的选圣候中，理解艺术的人太少了。我们联手，定能将大陆西部打造成完美的艺术之国！”
（──那家伙简直糟透了。）
一回到马车，驶离卡尔的别馆足够远后，柳威才长长舒了口气。
（居然不得不和这种人联手……这简直是惩罚游戏啊……）
一旁的玛娜也因目睹了卡尔的异常，脸色苍白，不过这次是出于另一种恐惧。
“抱歉，玛娜，没找到机会提菲尔公国的事。”
“……请您不必在意。”玛娜低声说，声音还有些发颤，“毫无疑问，卡尔大人根本不会在意我们的事。”
柳威沉默地点了点头。只要菲尔公国抵抗军里没有万中无一的艺术天才，卡尔绝无可能对他们产生兴趣。即便有，他大概也只会把那个人“收集”走而已。
玛娜的希望，又一根可能救命稻草，悄然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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