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牛奶巧克力
七省卷起图纸,塞回储物格,转头冲着土丘上的埃弗森和蛮啾群。
“带上工具上车。下一个路段还有两车树苗等着卸货。”
246 福尔班
0号庇护所至皇家4号庇护所的主干道。
新铺设的六车道沥青路面在雨水中反着光。四台满载着铸铁配重块的重型工程测试卡车首尾相连,正以六十公里的时速在公路上行驶。
“哗——”
十轮重卡的轮胎碾压过路面,将浅坑里的积水向两侧排开。水花飞溅,打在路边的金属护栏上哗哗作响。车轴承载着几十吨的重压,随着路面的微小起伏上下挤压,避震弹簧爆出沉闷的嘎吱声。
公路边缘,两道宽达一米五、深两米的排水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渠底流淌着浑浊的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紫色的虚空污染,随着水流缓慢打转。
几十台涂着黄色防水漆的微型履带挖掘机停在排水渠边。履带深陷在泥泞的黑土中,履带板的缝隙里塞满了黏稠的泥浆。
蛮啾操作员坐在驾驶座上,头戴黄色安全帽,身穿反光雨衣,拉动身前的两根操纵杆。
挖掘机的前端改装成了气动吸盘,机械臂液压杆伸缩,嘶鸣尖锐。吸盘探入旁边平板车上的货筐,吸起一块半米见方、厚度达到五公分的抗酸蚀陶瓷贴面。
机械臂转向,将陶瓷贴面贴向排水渠的内壁混凝土基层,压进预制的卡槽里。
另一批站在渠底积水中的蛮啾立刻踩着泥浆走上前。它们手里端着气动高压射钉枪,将枪口抵在陶瓷贴面的四个角上。
“砰!砰!砰!砰!”
射钉枪气阀连续泄压,嘶嘶作响。十厘米长的合金钢钉穿透陶瓷预留孔,钉入后方的混凝土里。
一只正在持枪的蛮啾脚底一滑,胶鞋在长满暗色苔藓的渠底失去抓地力。它向后摔倒,半个身子砸进雨水中。
旁边的两只蛮啾立刻扔下射钉枪,抄起带有铁钩的绝缘长杆,勾住落水蛮啾的领口,将它硬生生拖上泥泞的渠岸。落水的蛮啾甩着短翅,雨衣已经破了几个破洞。
公路外侧是一片广袤的黑色荒原。
这里的土壤被虚空能量长期渗透,雨水落在上面,地面蒸腾起一片低矮的刺鼻白雾。
七省和埃弗森站在路基边缘的一台履带式移动指挥平台上。
平台由厚重的钢格栅焊接而成,底部的四条液压支撑腿扎进路基的碎石里。
七省交叠着修长白皙的双腿,坐在指挥台的金属折叠椅上,手里拿着终端,屏幕上的绿色光标不断跳动,实时刷新着各个区块的环境监测数据。
“一号至四号扇区,土壤酸碱度三点一。”
“表层虚空辐射残留超标百分之四百。如果不做干预,普通的植物种子落下去,碳化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八分钟。”
“物理隔断。”埃弗森喝了一大口咖啡,咽下去后开口,“通知庇护所,把石灰粉的混合比例调高百分之十五。用腐殖土堆厚度,把底下的黑泥压住。”
“二号搅拌站,腐殖土石灰占比上调至百分之四十五。加大出料量。”
平台下方,成百上千只穿着亮黄色橡胶雨衣的工程蛮啾正在黑泥中艰难跋涉。
它们背着沉重的防水帆布袋。袋子用粗麻绳扎着口。
蛮啾们排成宽达五十米的横列,步调一致地向前推进。它们短小的翅膀探进帆布袋,抓出一把把经过基因改造的黑麦草和高羊茅种子,用力抛撒在黑色的焦土上。
细小的种子像密集的雨点一样落入泥泞中。
黑土过于黏稠。
几只蛮啾的雨靴陷进泥坑里,泥浆没过了靴筒。它们用力拔腿,能听到橡胶和泥巴之间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啵啵”声。
它们干脆放弃挣脱,扑腾着翅膀,连滚带爬地从雨靴里钻出来,继续抓着种子往前撒。
丢在泥里的雨靴很快被流动的黑泥吞没。
撒种队伍后方五十米,十辆重型自卸卡车正在倒车。
“滴——滴——滴——”
倒车警报声在雨中回荡。
卡车在指定位置停下,气刹泄压,车底粗壮的液压推杆开始工作,啸叫刺耳。
巨大的金属车厢被缓缓顶起,倾斜角度越来越大。
后尾板的锁扣自动弹开,满载的褐色腐殖土混合着大量的白色石灰粉,如同泥石流一般倾泻而下,直接覆盖在刚刚撒过种子的黑泥上。
几吨重的混合土砸向地面,沉闷轰响。
石灰粉砸进黑泥,大量刺鼻白雾瞬间腾空而起,附近的区域被白色的浓雾彻底笼罩。
等在后方的几台重型履带推土机立刻挂入前进挡。
推土铲降下,刮蹭着石块嘎吱作响。推土机冲进白雾里,宽大的铲刃将成堆的腐殖土均匀推平,覆盖住所有的草籽。
两台双钢轮震动压路机开进场。
压路机开启最高频的震动模式。沉重的实心钢轮碾压过松散的土层,将底部的虚空黑土、脆弱的种子以及上层的腐殖土硬生生压实在一起。
“三号区域数据异常。”七省盯着屏幕,眉头微皱,“酸度还在持续上升。”
七省抬头,视线穿透雨幕,看向西北方向。
距离公路五百米外,一座几十米高的废弃钢铁电力塔架孤零零地耸立在荒原上。塔架的金属表面布满红褐色的铁锈,在雨水的冲刷下流淌着铁锈水。
竞技神站在塔架顶端最外侧的横梁上。
冷风夹杂着雨水吹过,将她身上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左臂平伸,微缩的飞行甲板在小臂上方展开,机械轻微咬合。
甲板跑道上亮起两排微弱的蓝色引导灯。
三架剑鱼鱼雷机在甲板上就位。机腹下挂载着圆柱形的黄铜地质探测探头。
“起飞。”
竞技神低语。
甲板前方的蒸汽弹射器做动。三架剑鱼战机引擎爆发出嗡鸣,顺着滑轨加速,弹射升空。
战机在空中迅速散开,拉开间距,组成一个宽阔的三角侦察阵型。螺旋桨切割着细密的雨丝,在低空盘旋。
黄铜探头前端的红色激光频闪,一道道扇形的扫描光束打在下方新覆盖的腐殖土层上。
竞技神右手拿着一卷厚重防水的纸质水文图纸,左耳戴着单边战术通讯耳机。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甲板边缘弹出的微型全息数据反馈屏。屏幕上的数字呈瀑布状快速滚动。
“这里是竞技神。”她按下耳机通话键,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到七省的指挥平台上,“三号区域,地下零点五米处检测到高浓度酸性暗流。流速每秒两米。腐殖土层正在被从下往上反向腐蚀。”
竞技神看着全息屏幕上代表草籽存活率的柱状图快速下降。
“坐标:零幺四,北偏西十七度。你们刚种下去的草籽,碳化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四十六,并且还在以每分钟百分之五的速度递增。”
埃弗森在终端上输入竞技神报出的坐标,双指放大屏幕区域。
屏幕上出现了一块刺眼的红色斑块。
“能定位酸性暗流的溢出源头吗?”
竞技神抬起头,目光顺着剑鱼无人机盘旋的轨迹,逆着暗流的方向,看向荒原更深处。
战机的红色激光在两公里外的一处凹地停留,盘旋。
“距离你们当前位置西北方向,直线距离两点二公里。”竞技神将纸质水文图纸摊平,按在湿滑的钢梁上。她拔下别在胸前口袋里的中性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笔尖太过用力,直接划破了湿润的纸面,在下面的钢梁上留下一道黑痕。
“那里有一处浅层岩层断裂带。”竞技神盯着图纸上的等高线,“污水是从岩石缝隙里渗出来的。水压很大,你们在表层铺多少土都会被冲刷成烂泥。”
“我派人去源头进行物理封堵。”
七省转头看向旁边的埃弗森。
“西北两点二公里,岩层断裂漏水。水压很高。”
埃弗森把空杯子挂在护栏的挂钩上,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重型装甲越野车。
“二组,三组,停下手里的活。”埃弗森拉开越野车驾驶室厚重的防弹车门,冲着旁边一辆卡车底盘下避雨的几十只蛮啾大喊,“带上五十袋速凝水泥,把那台双头重型钻探机装车。两分钟后出发。”
底下的蛮啾立刻行动起来。它们从卡车底盘下钻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向物资堆放区。
四只蛮啾合力扛起一袋一百斤重的特种速凝水泥,嘿咻嘿咻地往履带式工程运输车的后厢里扔。水泥袋砸在铁皮车厢上,扬起一阵灰白色的粉尘,立刻被雨水打湿,变成水泥点子。
另一批蛮啾推动着装载重型钻探机的带轮铁架。沉重的铁轮在沥青路面上压出白痕。它们推开运输车尾板,拉扯着铁链绞车,将这台三米多长、带有两个巨大合金钻头的机械拖进车厢,用粗钢缆固定在车厢底部的扣环上。
“轰——”
越野车的大排量柴油引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巨大的越野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剧烈摩擦,原地打滑半圈,随后猛地窜出。
车辆冲下路基,冲进泥泞的荒原。轮胎卷起大片黏稠的黑泥,甩在后车窗上。
两辆满载水泥和钻探机的履带运输车紧随其后。履带碾碎沿途的废弃石块,车队在黑土上碾出两条深深的辙痕,朝着西北方向全速驶去。
七省留在指挥平台上,盯着三号区域酸度数值的变化。
塔架上。
竞技神确认漏水点坐标发送完毕,抬起左臂。
“返航。”
三架剑鱼战机在空中编队,依次降低高度,精准降落在微缩飞行甲板上。蒸汽阻拦索拉伸,战机停稳。
竞技神卷起那张划破的纸质图纸,塞进防水圆筒里,挂在腰间。
她转过身,抓住塔架边缘满是铁锈的直梯,顺着梯子往下爬。
雨水让钢筋变得异常湿滑。她的军靴踩在横格上,哐当规律作响。铁锈剥落,砸在下方的钢梁上。
几十米的高度,竞技神只用了不到半分钟就降落到地面。
她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领,踩着泥泞的黑土,径直走向公路边缘的移动指挥平台。
竞技神停在平台下方,仰起头,看着上方赤足坐在椅子上的七省。
“你们这种粗暴的填埋法,治标不治本。”竞技神的声音穿过雨幕传上去,“酸雨腐蚀性极强,你们靠这层薄薄的腐殖土和石灰,最多撑不过半个月就会被彻底穿透。”
“只要草籽能在五天内破土发芽。”
“黑麦草的根系就会在下层的黑土里交织,形成一道天然的生物过滤网。植物根系分泌的生物碱会持续中和土壤酸度。十五天后,这片土地的ph值会稳定在6.0以上。”
七省顿了顿,目光扫过竞技神湿透的肩章。
“这就是精灵的植物学。”
竞技神从军服外侧的防水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火柴盒,抽出一根防风火柴,在盒子侧面的磷条上用力划拉。
“嗤——”
火柴头闪过一丝微弱的火星,瞬间被雨水浇灭。她接连划了三下,磷条上的红泥被刮掉一大块,火柴依然没点燃。
竞技神烦躁地皱起眉头。手指发力,直接将那根火柴折成两段,随手扔进脚边的积水里。
木棍在水面上打了个转,迅速变成焦黑色。
雨越下越大。
狂风在空旷的荒原上呼啸。
平台下方的蛮啾们拉紧了雨衣的帽檐,继续在泥水里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播种、卸土、推平、压实。
……
6号庇护所,深水码头。
码头上竖立着十几根二十米高的钢管照明灯柱。顶端的大功率探照灯全部开启,灯罩周围形成一圈圈白色的光晕。
靠泊的那艘万吨级货轮停靠在泊位上。船体的吃水线随着海浪的起伏上下摩擦着黑色橡胶防冲板,挤压出沉闷的‘咕咕’响动。
货轮中部的三个巨型货舱盖已经全部敞开。
新建成的重型龙门吊横跨在码头和货轮上方。高塔上的警示红灯在夜色中交替闪烁。
关岛坐在龙门吊的露天平台上。
她身上白鹰风格的战术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内衬,夹克的下摆被高空的海风吹得剧烈翻飞。
关岛的右脚踩在平台边缘的钢管护栏上,左手拿着一份电子发货单,右手握着一个连接着码头全局广播系统的重型扩音话筒。
“晚上好!6号庇护所的各位听众!”关岛按下话筒开关,清脆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通过布置在码头四周的高音喇叭广播出来,压过了海浪和柴油机的轰鸣,“这里是你们最可靠的节目主持兼现场总控——关岛!现在是夜间卸货时间,让我们把最重量级的嘉宾请出场!”
她放下话筒,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左手在控制台的终端上按了一下。
“起重组,三号货舱,主钩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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