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张述桐闭目养神,偶尔会睁开眼看看吊瓶,担心自己睡着。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晚上人更加多了、病房被挤满,咳嗽声吐痰声,各种怪味飘散在空气里,还有小孩的哭声,吵得人太阳穴发胀。
医院绝对不是个好地方,但他居然从这里见鬼地感受到一丝温暖。
张述桐看到一个小胖子手上找不到血管,护士提议扎脚,但小胖子死活不愿意,手脚并用,拼命把两只脚往身下藏,和打坐的罗汉似的,他妈妈就在旁边干着急,哭声不止,护士不休,张述桐见状笑笑,忘了自己小时候有没有这幅样子、见针就哭,但所谓大人,其实就是有一天你不太舒服,自觉地去医院打针了。
这是间和他家客厅差不多大的小病房,几十平米,有沙发也有床铺,沙发净是窟窿,里面填充的海绵已经不剩多少,屁股坐在上面能感觉到金属的骨架,不知道是谁这么坏,好好打针就完了,非要抠沙发干嘛……但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也揪出一小撮海绵,顿觉尴尬。
快到饭点,各种粘液的怪味外还有饭菜的香气,张述桐有点反胃,干脆出去走走,他自己摘了吊瓶举着,来到走廊,这里摩肩接踵,他想了个歪招,把吊瓶挂在窗户的把手上,双手终于解放。
现在医院管得不严,一个男人站在他身边,不停地抽着烟,窗外的寒风一阵阵涌来,把烟气推向四方。张述桐知道旁边是急诊室,这又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冬天是肃杀的季节,而医院就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身后是匆匆而过的人,大人小孩男人女人……背后吵闹,你望着窗外的雪,那里是唯一安宁的地方。
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去,却突然被碰了一下。
“让让!”原来是一群护士正跑过走廊,领头的是个男护士,他声音焦急,没怎么注意周围,张述桐险些被他撞倒,一时间手上的针头都有些回血。
定睛一看,护士们围着一张病床,果然是抢救,他赶紧往旁边让路,知道这时候就别再纠结碰没碰到,帮不上忙起码不要添乱。
他甚至在想,这就是小医院的坏处,不像大医院那样区域分明——打针就只是打针,别说急诊了,就连小孩都在单独的少儿科。
但在小岛上,你可以见到各种病人,有流鼻涕的、有高烧不退的、有急需抢救的、也有濒临死亡的。
张述桐有些感慨,他甩甩头,与病床擦肩而过。
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对方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他双眼紧闭,面如白纸。
“砰——”
手里的吊瓶摔在地上,药液洒了一地,玻璃在水磨石地板上飞溅,这里本就是混乱的中心,此刻乱上加乱。
张述桐如遭雷击,他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
只因他认识那个男人。
男人叫宋南山。
第114章 勇气(上)
“……”
开什么玩笑?
老宋为什么会在这里?
玻璃的碎片四溅,突如其来的脆响让他成为人群的焦点,无数道目光看来,时间仿佛凝固,把所有人包裹在黏稠的气氛中,张述桐能感觉到眼角的肌肉在一点点拉伸,直到他奋力从这片凝固中挣脱。
“他怎么了?”张述桐急声问,“出了什么事,他是我班主任,英才中学的老师……”
可那个为首的男护士明显没空理他,反倒被摔碎的吊瓶吓了一跳:
“头摔破了,失血过多,你当心点,走廊里这么多人,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对方话音未落,病床的滑轮便继续滚动,如急促的鼓点打在心脏上,护士们穿过拥挤的走廊,只能听到几句飞速的对话:
“我刚到,小李小胡你们跟车去的,什么情况?”
“失血性休克,生命体征不稳,呼吸微弱,心率105,目前失去意识……”
“头部创伤,没有耳鼻外耳道流血,胸腹部有挫伤,现在初步怀疑是脾破裂,内出血就麻烦了……”
“出血情况倒不算严重,只是他失血时间太长,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二级危重,赶快……”
危重……
然而急诊室的大门已经砰地一声合上。
张述桐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路跟到门口。
这一切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巨大的眩晕感涌上大脑,他很想冲过去问个明白,二级危重到底什么意思,男人是不是生命濒危,他又经历了什么……可现在冰冷的金属门板将一切隔绝开,张述桐就在门前站着,直到那个小护士应声跑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她来到张述桐身边,注意到他手上的针管,血液已经倒流,蔓延出一条浅浅的红线。
“你先赶快把针拔了!”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张述桐的手,冷静地拔下针头:
“自己按着,别愣了。”
张述桐下意识按住伤口。
小护士还想说点什么,可病房里已经有人喊了,“护士,换药——”
“听到了!来了来了!”她也高声回了一句,转身跑回病房,“你赶紧回去吧,外面有人打扫,等我忙完再给你重新打,别傻站着了……”
大家都忙得团团转。
张述桐却望着急诊室的大门没有动弹。
门头处的绿灯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方才的吵闹却如一枚投入浪潮中的石子,连水花也不见了。
这里是医院,生老病死时刻上演,不怪旁人冷漠,人群只是侧目了一瞬,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买饭的买饭,上厕所的上厕所,抽烟的抽烟,而他焦急地在门外踱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中午才吃过饭吗?
若萍说老宋突然有急事,没法送他们回家;
说明他当时肯定是开车去的……
所以是车祸?
可如果是交通事故,那个护士为什么说人被发现的时候早已昏迷了?
班主任到底开车去了哪里?
张述桐吸气呼气,知情者都在急诊室里面,连一个能询问的人都找不到。
他第一次发现他能做的只有等,焦躁如无数条触手爬上心脏,拽得人喘不上气,他本就头晕,这下直接疼了起来,张述桐将自己摔在急诊室对面的椅子上,下意识搜索起“脾破裂”的症状是什么。
这里网络一般,浏览器上方的数据条迟迟走不到尽头,终于屏幕刷新,一串数据涌入眼帘:
“……真性破裂会导致患者腹腔出血,死亡率可达90%,及时治疗总体治愈率约50%……”
张述桐暗骂一句,把手机熄灭。
都说上网看病绝症起步,这句话一点不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早知道就不该搜的,可他抓了抓头发,那串冰冷的数据却仿佛脑海里的烙印。
太突然了
突然得没有一丁点征兆。
怎么人就要死了?
顾秋绵的事还没告一段落,他还在医院里输液,就等今晚一切水落石出,然后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可现在他的老师突然进了医院,离他一门之隔,生死不明。
而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在门外等。
无力感袭来,直到面前的金属门打开,张述桐猛地抬起头。
“那个学生,对,就是你!”
原来是刚才那个为首的男护士,对方几步走过来:
“你老师叫什么?”
“宋南山。”张述桐赶紧站起来,“东南西北的南,高山的山。”
对方正拿着一部手机,他认出是老宋的。
“他家属呢,父母配偶,随便谁都行,你知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联系?”
“没有。”
“是不知道还是没有?”
“就是没有。”张述桐突然有些语塞,“他父母在外地,赶不回来,配偶……我老师是单身。”
至于老宋的同事和朋友……他试图回忆,却只有空白。
张述桐一愣,这才发现他对这个男人不算真的了解,对方是个大大咧咧的汉子,为人仗义、不拘小节,这样的人按说朋友不会少,可自己从未见到男人有多合群过,就连喝酒也是买了啤酒回宿舍喝,平时围在他身边转悠的,只有他们几个小孩子而已。
“一个都没有?”男护士再次确认。
“没有。”张述桐又追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刚才听你们说内脏出血,那……”
“现在不单单是这个问题。”
对方焦急地打断他的话:
“是你老师失血严重,急需输血,但他的血型还没化验出来,我们根本没法手术,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止血措施和药物维持。”
明明是冬天,张述桐却看到对方擦了下额角的汗水,男护士又快速说:
“不光你急,我们都急,现在所有人就在等化验结果了,马上就能出来,但咱们是小医院,血库里根本没配这么多血型,他要是那几种常见的还好,最难的一关就算挺过去了,立马就可以安排手术,可要是……”
可要是特殊血型的,就彻彻底底麻烦了。
张述桐默默补完这句话,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而这股不详并没有在心里萦绕多久,就化作刀光斩下——
因为急诊室的灯已经熄灭了。
大门打开,那些护士医生又急匆匆推着床走出来,床头挂着大大小小的仪器。
“出来了,o型,”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夫吩咐道,“小胡现在就去给县里的医院打电话,问他们谁那里还有血袋,然后告诉救护车准备动身,一点时间都不能再耽误了!
“你们几个,现在就把患者抬到车上,期间一定时刻注意心率,随时准备注射,现在是五点,还能赶上船……小李!”
男人又喊。
“来了!”男护士随即应道。
“小李!刚才让你联系的病人家属怎么样了,人在哪,直接通知他们去渡口吧,别来医院了,抓紧时间!”
小李却是犹豫道:
“病人家属还没联系上,他手机有密码,我刚才问了患者的学生了,说他父母都在外地,单身,也没朋友什么的……”
“是老师?那就快点跟他们学校的领导联系,我不管是谁,随便来一个人,一会去县里的救护车上一定要有人!”
“学校的联系电话打不通,今天是周六……”
“当初是谁打的120,他人呢?”
“没跟来……”
“我是不是强调过,第一报案人一定要带上!”
“可那人……”
两人都急躁起来。
“我去吧。”张述桐撑着身子站起来,他强忍着眩晕,“别再拖了,我能跟着去,现在就上救护车。”
“你……”大夫看他是一个孩子,下意识就想否决。
“我父母都在县里,可以联系他们来帮忙照顾。”张述桐看着对方的眼睛,同时掏出手机开始发短信。
“那行吧。”医生一咬牙,“拖不得了,那小李你就带着这个孩子一起去,现在就上车,快,病人的心率又开始下降了……”
李护士赶紧跑到病床前开路,“让让!”
而张述桐则跟在病床的末尾,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老宋的脸,张述桐打量一眼,男人皱着眉头,半边脸都包裹在绷带里,情况不容乐观,也许根本撑不到医院,对方就会在半路失去呼吸,他没有再看,而是飞快地在心里做了一个计算。
现在是五点。
假设路上需要十分钟赶到港口,坐船则是二十分钟,这样就到了五点半,今天是周六,县城里的交通拥堵,假设再花二十分钟到医院,就到了五点四十。
而最晚的一趟船是晚上六点,也就是说如果他不能在六点之前赶到港口,今晚就会被留在县里。
数学告诉他不要去,但内心告诉他必须去。
抉择中已经跑到楼下,张述桐帮着护士抬起担架,小心翼翼地把老宋送到车上,他转身就跑。
“你不是跟着去吗?”
小李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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