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138章

作者:雪梨炖茶

  “你这次可是兴师动众,你那几个朋友是为了你好,但有些小题大做了……先别急着皱眉头,爸爸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今晚我留两个人巡逻,剩下的人都回别墅,让老吴在客厅给他们打个地铺,不过夜里可能会有些吵。”

  男人用温和的语气说:

  “你呢再憋两天,等事情处理完了,去市里玩也好,想请几天假也好,都可以,不过今晚哪里也别去了,就待在房间里,早点睡,相信爸爸,行不行?”

  顾秋绵闻言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了,今晚天气还好,出了月亮。

  一轮孤月悬在漆黑天幕上。

  她轻轻点点下巴。

  ……

  张述桐强忍着眩晕感,缓缓坐下。

  被人围住的感觉很不好,不过他也没力气去应付四面八方的目光,工作人员过来骂了他几句,他也不理会,对方看到他油盐不进又走了。

  在船上他和父母交代好老宋的事,直到六点二十分,渡轮靠岸。

  原来二十分钟可以过得这么短。

  只是一个恍惚的功夫,他就从县里回到了小岛上。

  但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回家吗?

  最后他还是去了医院。

  当然在到达医院之前,他觉得自己应该先吃点东西。

  不饿,但他感觉自己就是一辆车,需要将燃料加进身体里维持运转。

  然而他闻到油烟味就想吐,最后从医院门口找到一个卖馒头的,强忍着恶心,一点点把馒头撕开,填进嘴里,又闭紧嘴巴站了好一会,止住胃部的翻涌。

  现在他又回到医院二楼的病房,周围吵闹,居然还有个空出的沙发,张述桐赶紧过去占了座,心想自己还是蛮幸运的。

  刚才已经跟小护士打过招呼,对方看到自己只是叹了一口气,估计很是无奈,谁让这是他第三次来医院了。

  肾上腺素退去,他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一点,给自己一个交代是最难的,他当初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有所感悟。

  脑子乱糟糟的,没空像个哲学家一样想七想八,他只知道起码在今晚,从现在到凌晨,他不想再去寻找那个“假路青怜”。

  他好像也快要折腾不动了。

  折腾不动的不光是自己,还有那台摩托车。

  车子在他接手的时候就还剩四分之一的油,这两天他骑车去了很多地方,油表快要见底。小岛上没有加油站,而他唯一一次出岛又没有时间加油,他估算了一下剩余的里程,也许从这里到别墅,再跑回来,就该寿终正寝。

  他决定把仅剩的机会用在凌晨。

第117章 哥们不用谢

  凌晨啊。

  张述桐望着病房的天花板想。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上次就是这个时间,他骑着车回到家,没过一会顾秋绵打来电话,约自己周日去吃饭。

  那时候他累得可以,随便吃点东西就睡了。

  然后等到了她的死讯。

  张述桐一直对周日凌晨这个节点怀着莫名的心悸。

  算一算时间,距离凌晨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有四个小时的时间用来休息,但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戏剧,从前能怀着一身轻松安然入眠,现在昏昏欲睡却不敢合眼,他担心这中间有什么意外发生,而自己正好错过。

  老宋那边是这样,顾秋绵那边也是这样。

  现在老师在手术室里没有出来,不知道有没有脱离危险,应该是脱离了,半条命已经保住,剩下半条张述桐相信他能挺过去。

  能做的也只有相信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这时小护士终于端着药盘走过来:

  “伸手。”

  哦,还能伸手。

  张述桐老实伸手。

  “这只手的血管肿了,换一个。”

  他看着针头没入自己的皮肤,又听护士说:

  “这次可别再乱跑了,乖乖打完。”

  张述桐点点头,目送对方走远。

  他看着药水从小葫芦里一点点滴下,身体还在发冷,张述桐很有先见之明的把羽绒服带了上来——从别墅里带出来的那件——今早被他装在车上。

  他说抽空把这件羽绒服还给顾秋绵,却一直没能抽出时间,现在他把它盖在身上,上面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张述桐不是对气味敏感的人,却也渐渐熟悉了这股气味,香气一缕缕爬入鼻腔,仿佛它的主人就在身边。

  其实并没有。

  他只是在医院打着吊瓶,病房比家里热闹,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时不时打个喷嚏。

  张述桐要感谢老宋,昨天离开别墅的时候本想直接走的,是老师帮自己翻出来,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翻出来的就是了。

  时间好快又好慢,他好像上一刻还身处那栋别墅,安宁的晨间,积雪是大地的被子,客厅宽敞又温暖。

  又是一个喷嚏。

  抱歉抱歉。

  张述桐心里对顾秋绵说,把你的衣服弄脏了,但我实在很冷,只好拿它应下急。

  估计对方都不知道这件羽绒服被他穿了出来,因为自己出门的时候她已经上了楼。

  他现在也看出来了,其实顾秋绵不太想让自己担心她,既然如此,那就只报好消息,不过真的有好消息吗?

  张述桐发着呆想到。

  好像也没有。

  事到如今他也懒得纠结做这些有没有意义了,诚然别墅那里有人守着、诚然做人不能太自负、诚然顾秋绵的人身安全不需要自己操心,但内心的那个声音又在告诉自己,要坚持要坚持,努力跑下去。

  当然会坚持,但他不是真的牧羊犬,能精力旺盛地跑个一整天。

  真的有点累了。

  张述桐眼皮开始打架,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顾秋绵那天就变了副态度,对方也是好心吧,不想看他到处乱跑,但实际上,无论她怎么样,只要周日的凌晨没有过去,他还是照做不误。

  真是个犟种。

  张述桐默默地拉了拉羽绒服,可真够短的,如果盖住脖子就盖不住腰,如果盖住腰就只到锁骨,凶手是谁他也没脑子想了,他只知道今晚能抓住对方,如果挡不住……说实话,如果这么多人还是挡不住,那张述桐也不知道怎么办。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争吵:

  一个说,确实没办法了,不怪你,你想带她离开的,劝了好多次,是她不走;

  另一个说,人家在别墅本就比跟着你更安全,多理智多冷静的决策,谁像你傻逼哄哄的在外乱跑,而且那本来就是个大小姐啊,之前的表现才是反常,真以为离了你世界就不能运转了?

  顾秋绵其实是个聪明的女孩。

  这次两个声音没有再吵,而是一致认同。

  张述桐从前居然觉得她傻。

  其实傻的是自己。

  或者用老宋的话说,傻姑娘总有一天也会变得精明的,而且这种转变无声无息,总能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他感受着冰冷的药液一点点流入血管,半条手臂都有些发麻,意识在下坠,不知不觉间就要睡过去,他赶紧摇摇头。

  周围还是很吵,这个时间正值医院的晚高峰,张述桐真的没法再用平常心看待小孩的哭声了。

  他想说小朋友别哭了好不好,只是打一次针而已,今后的人生还长着呢,不是我说教,但我从前也怕打针,觉得最恐怖的事莫过于被老妈骗去医院,然后趴在病床上屁股一凉……但后来才发现,比这苦涩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是了,他又想起过往被困在回溯中的人生,何其相似,或者说一模一样,每次都疲于奔命,每次都狼狈不堪,他一次又一次地认为可以挣脱这个该死的东西,实际上一直和它战斗着。

  这时候身旁有个大哥的手机响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手机铃声特别大,本就很乱的病房乱上加乱。

  “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

  张述桐觉得耳熟,下一刻反应过来这是私奔,上一次听它在周五,放学路上,已经隔了很久。

  这也太不应景了,哪有在病房放私奔的。

  张述桐迷迷糊糊地想,就像当初一辆福克斯上也放着这种音乐,男人慢悠悠地开着车,少女在副驾驶红了耳朵,那天下着雨,市区里笼罩着淡淡的雾,自己侧着身子蜷缩在后座……

  但现在福克斯报废了,男人进了手术室抢救,他只能从歌声和羽绒服的气味中拾起一枚枚过往的碎片,之所以是碎片,是因为握住它的时候刺得你满手是血。

  真的很不应景啊。

  张述桐沉默地想,从前他以为最轻松的事是拉着顾秋绵出岛,是退路是后手,如今正好反过来。

  他最后还是决定闭上眼歇一会,真的只有一会,可下一刻,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了。

  杜康的电话。

  张述桐精神一振,他回来时和对方约好了,等老宋出了手术室就和自己联系。

  心脏不争气地跳动起来,张述桐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怎么样?”

  “没事,大夫说手术成功,脱离危险了。”

  听到这句话,他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张述桐抬起脸打量下四周,一时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用力握了握拳头,但此处实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他便夹着手机摘了吊瓶,一步步踱到走廊。

  “放心好了,有我看着没事,这边有情况随时跟你联系。”杜康小声道,“我现在在病房里,阿姨好像托了个关系,安排了一个四人间,够安静的,有独立卫生间,墙上居然还挂着电视。”

  “你晚上怎么睡?”张述桐后知后觉地问,“我让我爸帮你订家酒店?”

  “嗨,不用,我今天闲了一天了,能熬得住,对了,给你聊件好笑的事,我当时在手术室外面等,阿姨看了我背影就喊儿子,还以为你来了,想来个拥抱,结果认错人了,还挺尴尬的。”

  是老妈能干出的事,张述桐努力笑笑:

  “他们人呢?”

  “阿姨想拉我出去吃饭,我说不用这么麻烦,去餐厅吃了点,她就开车去买生活用品了,叔叔好像在办住院手续,现在就我在病房待着。”

  “老宋什么时候醒?”

  “估计要到半夜。”杜康又说,“你就别熬了,听你有点鼻音,那边这么吵,不会又回医院打针去了吧?”

  “有点感冒。”张述桐补充道,“别给我妈说,省得她叨唠。”

  “你这弄得我有点负罪感,算了算了,那你打完针快点回家吧,”杜康又强调道,“这里我看着,没问题,老宋如果醒了我就给你发QQ?”

  “嗯,谢了。”

  “这叫什么话,他也是我老师,述桐你这就太见外了。”

  杜康调侃了一句,随后挂掉电话。

  这是间四人的高级病房,每个病床间都有一道帘子,拉上后就成了一处小小的私人空间,而他正坐在靠近窗户的那一侧,不愧是县里最大的医院,经费很足,窗台上还摆着绿萝,杜康就无聊地用手指绕着叶片玩。

  他能听出死党在强撑着,但自己也没嘴上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杜康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有点尴尬。

  论出力,好像没出多少力,帮忙的都是述桐的父母,自己留在这反倒要让他们多操一份心;

  论感情,还不如让述桐在这里守着,他们一家三口正好团聚。

  少年抓了抓脑袋,微微后悔,早知道当初不该头脑一热就跑过来的。

  算了,来都来了,他一向是个心大的人,反正也回不去,就努力找到几个能派上用场的机会吧。

  然后这个机会真的来了。

  杜康看到男人的眼皮突然动了动。

  等等,不会是……

  “老师你醒了?”杜康激动道。

  这话落在对方耳朵里却像慢了一拍,杜康甚至不确定老宋有没有听到这句话。

  过了好几秒之后,男人虚弱地睁开眼,眼神从涣散中脱离,他艰难地转动头部,无声地张了张嘴,却连发出声音都难以做到。

  宋南山眨了眨沉重的眼皮,眼中的惊讶证明他此刻还算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