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顾秋绵被他逗笑了,这一次罕见地没有瞪眼,而是轻声说:
“我是说你太累了。”
她又问。
“你记不记得我家那条杜宾犬?”
张述桐点了点头。
“它累了还知道吐着舌头喘一喘气呢,你这个人怎么就不知道?”她埋怨道,“对了对了,说到这个我又想起来,你知道那句录音是什么吗,当时放出来的时候他们都看着我,幸好阿姨不在,”她红着耳朵羞恼道,“我姨夫那个人怎么会说那种话,说什么你想当我的狗。”
“哪有的事。”
张述桐的脸色一下就黑了:
“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
他们同时咬定了这个答案。
过了一会,顾秋绵又眨着眼问:
“那你能不能像刚才学猪叫一样,给我汪汪叫两声?”
张述桐朝她疯狂翻白眼。
“学学嘛,”她把电视机关上,“我想听。”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张述桐直接送了客——其实是老妈回来了,要留顾秋绵在家吃饭,但她说中午还要去看看姨妈和表妹。
临走前她说:
“其实用不着录音的,我爸爸那边交给我,你好好在家里休息。”
尘埃落定了。
……
老妈这次没有责怪自己,不知道路青怜和她说了什么。
也可能是因为张述桐把锅甩在了老爸身上。
又是下午,这天的夕阳西下,张述桐骑上车子,慢悠悠朝学校赶去,等到了校门口恰逢放学铃打响,他没有进去,而是在不远处的小吃摊上买了一个炸虾饼,五元两个,划算极了。
学生们从学校里鱼贯而出,一时间将方圆几十米的地方堵得水泄不通,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寒假快要到了。
“张述桐同学。”
如此拥挤的人流里,有人在身后问:
“你的月子坐完了?”
“是啊,只剩最后一件事了。”张述桐将虾饼吞入嘴里,“走吧。”
他和路青怜走出了人群,一路向着北方,张述桐推着车子,和她聊着昨天睡着后发生的事情,等聊得差不多了,宾馆也走到了。
火红的云彩飘在头顶,天空的轮廓已经暗了下去,“富丽宾馆”的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而不失明亮的光线,照亮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他们两人的倒影。
不久前他们因为一封信到处奔波,如今又因为一封信回到了这里。
顾秋绵姨夫的房间在206房。
他走去了前台,早已托顾家的人给宾馆打好了招呼,经理将一张房卡递过来,张述桐乘上电梯,踏上了那条深红的地毯。
他循着数字走过去,滴地一声——
房门开了。
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行李也没有客人,只有一张床和一组桌椅,他们拉开了桌子下的垃圾桶,拨开了几个烟头,从里面找出了半是烧焦半是灰烬的信纸。
信的上半已经全部被烧焦了,也许男人下意识觉得那是见不得人的秘密,而下半部分还能依稀辨认出字迹
张述桐将一枚枚碎片拼在一起,从那句话开始读起:
“剩下的便是一些无关的话,妈妈始终对你有愧,也清楚无法通过言语取得你的谅解,可再见时我已不在你的身边,便只好写……”
“便只好写在了纸上……”
张述桐瞥了一眼,默念道。真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碎碎念,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他没怎么看清楚,正要再看一眼,一只白净的手却将他的脸推开了。
张述桐笑了笑,倚在了一旁的衣柜上。
这是个单人间,有扇窗户正对湖面,能从那里看到湖上的风光,夕阳缓缓沉向了水面,瑰丽的火烧云映在摇曳的水波上,随着风变成了支离破碎的模样。
路青怜站在夕阳前,能隐隐看到她的唇角随着水波荡开了一抹笑弧。
第329章 迈向寒假的日常(中)
2013年1月30日。新的一年里第一个月份将要过去,新春将至,却难以给人什么实感,街上还没有年味,无非是树上挂着的叶子更少了一些,无非是上学时多戴一双手套,无非是期末考试到了。
放学铃打响,张述桐拎着笔袋从二班教室里走出来,身前身后全是对答案的声音:这道选择题选了什么、那道填空题填了什么、什么?还有填空……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话,但更多的是抱怨,原定于一个星期后的期末考试突然被挪到了今天,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防空洞已经彻底检查过了,除了爆炸的中心,其余地方并没有出现结构性损坏,那面青蛇浮雕却被炸毁,现场只发现了一堆碎石、一道严重变形的铁门、和一把……沙漠之鹰。
爆炸的地点其实不在学校内部,所以这件事被压了下去,就连校方也只是知道施工时出了一些意外,尽管如此,原本的教学计划还是被打乱了,29日的星期二,也就是昨天,张述桐本想去上学,学校却宣布临时放假一天,给出的解释是在布置考场,而到了30日的今天,全体学生果然被拉回了学校统一参加考试。
好消息是考完就放寒假。
他们是毕业班,今年的寒假本来很短,要比平时短五六天,又因为这场事故恢复了原样,因此抱怨声只是响起了一瞬,就被七嘴八舌的讨论盖了过去。
“述桐——”
杜康一溜烟从教室里小跑出来,揽住他的肩膀:
“寒假去爬山吗?”
他们几个考完试从不对答案,也几乎不聊考得怎么样,也许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上面。
“泰山?”
“嗯,我表哥去年去的,说夜里出发,凌晨四点左右正好能看到日出,去不去?”杜康补充道,“山脚下有租军大衣的,也能租帐篷,咱们去市里坐火车,一天就能到。”
“我都可以啊。”
张述桐最近开启了省电模式——他是节能主义者。
“他们两个怎么说?”
“反对,若萍想去欢乐谷,清逸想去水族馆。”
张述桐心想怎么没一个人想待在家里。
“拉我给你投一票?”
“至关重要的一票,听说泰山脚下有肯德基。”
“所以?”
“只有那里的肯德基还卖嫩牛五方。”杜康用哄白痴的语气说。
张述桐则拿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杜康嘿嘿一笑:
“这不是为了把你拉出去转转吗哥们?别告诉我一整个寒假你都准备憋在家里啊,阿姨那天可是特意嘱咐我们了,把你拉出去玩几天,哦,最好玩到过年。”
——事情就是这样了。
他们身边的人都想让他放个假,可只有张述桐自己还琢磨着那座湖里有什么,再过不久岸边就要结冰,想要租一艘橡胶艇下水很难了,张述桐这样想着,杜康又说:
“我妈也同意咱们这次可以跑远点,出省也不是不行,你有啥一直想去的地方?一起去?”
张述桐摇了摇头。
“哎,要不咱们一起去看老宋吧,”杜康灵机一动,“来个突然袭击,吓他一跳。”
这倒是可以,张述桐的心思活泛起来,他们一边说一边走出教学楼,各自骑上车子。
这是一天中的中午,期末考试的第一天。
假期最快乐的时候,可能是放假之前的规划,只要没定下具体的目的地,旅途还有着无限的可能。
清逸和若萍在饭店里点好了菜——他们在地震前闹了点很小的别扭,如今早就和好了,其实最后也没出现谁向谁道歉或是谁向谁敞开心扉的戏码,不过是昨天放假的时候张述桐在群里喊了一句钓鱼,然后就在岸边等到了三道熟悉的身影。
张述桐负责在鱼钩上系着鱼线,清逸在一旁和着鱼饵,杜康挖开厚厚的冻土寻找蚯蚓,若萍则无语地告诉他这种天气挖不到蚯蚓,杜康说,“你说的对,但是……”然后反手把一只新鲜出炉的青蛙扔到了她怀里。
被追杀的过程中杜康不小心绊到了张述桐脚边的鱼竿,张述桐刚要提醒一句,然而为时已晚,杜康猛地朝水里栽去,这小子临摔倒前不忘抓住张述桐的手,大喊:
“述桐救我!”
张述桐心想能不能不救,也跟着一个趔趄,他们虽不至于整个人掉在水里,可难免沾湿鞋袜,所以情急中他又拉住清逸的胳膊,清逸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瞪大了眼——眼看三人都在岸边摇摇欲坠,好在杜康力气大,愣是用一条腿站稳了身子、悬崖勒马。
他们朝岸边的若萍投去求助的目光,若萍叹着气伸出手,在清逸抓住她的那一刻,推了清逸一下。
扑通一下,透心的冰凉从脚底传来,若萍咯咯笑着转身往外跑,又尖叫着被三个男生拉回来,像种萝卜似的种在水里。
鱼没钓到,四个人的鞋子全湿了,只好哆哆嗦嗦地回家。
朋友就是这种东西,你身边的几只落汤鸡和你们能拧出水的袜子。
今天中午的午饭是在家南湖鱼馆解决的。
还是从前那几个人,点了从前那几道菜,等菜的功夫清逸拿出手机,找了部电影看,若萍撑着脸坐在他身边,是因为她的手机坏了,按说该张述桐赔上一部,可顾秋绵说毕竟是她姨夫搞出来的,这件事便包在了她身上,一台最新的iPhone就这样连夜从市里送到了若萍手上,起初少女被吓了一跳,推托了一下,但大小姐眼里从没有客气,她也就喜滋滋地收下了——
现在这台手机正被放在家里充电,若萍说新手机要玩到没电再充满,可以大大延长续航的时间,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办法,听着有些莫名其妙,其实是万能充时代养成的习惯。
此时店里没什么客人,张述桐便坐在清逸旁边看电影,杜康也挤了过来,拳击题材,已经接近结尾,主人公蓄力、出拳,硕大的拳套猛击对手的下巴,一时间口水和汗水纷飞,竟连牙套也打飞出去。
“述桐,”这时候菜端上来了,清逸按下暂停键说,“你看,有时候收拳是为了更好地出拳……”
“你是想说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张述桐若有所思。
“不,是吃我一拳。”
若萍大笑着锤了他一下。
“喂喂……”
张述桐也笑着躲开身子。
他们夹着炒虾仁,突然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一个面熟的男生推开了玻璃门,将厚厚的帘子挑了起来,转头喊道:
“老板,我们人多,要个包间……”
从商业街事件结束后,顾秋绵已经很久没来这附近吃饭了。
“大小姐驾到咯。”杜康笑嘻嘻地。
“要不要拼个桌子?”若萍则是问。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进来,有同班同学也有低年级的小朋友,有人喊她“班长”有人喊她“顾姐”。
“喂,顾姐。”
顾秋绵回过头,张述桐走上前说:
“好巧。”
顾秋绵扯了扯嘴角,扭过脸去。
被装作不认识了。
……
今天的最后一场考试是物理,张述桐匆匆交了试卷,挤出人流朝校门口大步走去,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停好——但他没想到自己比顾秋绵走得更快,等了好半天她才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张述桐帮忙拉开车门,顾秋绵不着痕迹地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夜色将要降临了,他们坐在温暖的车厢里朝着别墅赶去。
吴姨中午就去买好了鸭子,和老参煲了一天,正适合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喝。
张述桐又一次站在这座宫殿般的别墅前,半晌才问:
“你姨妈他们呢?”
“去省里了。”顾秋绵叹道,“我爸爸安排的,连夜转的院。”
张述桐愣了一下:
“那她们……”
“不知道,”顾秋绵摇了摇头,“起码媛媛不知道,只是说施工的时候出了点意外,炸药没用好,至于我姨妈,谁知道她清楚多少。”
张述桐昨天去医院里看过了顾秋绵的姨夫,陈毅城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他清醒的时间很短,醒来了就望着天花板不说一句话,大多数时间要么是在昏迷,要么是在胡言乱语。
病房里是眼睛红肿的女人和少女,张述桐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一个疯子毁了一个好好的家庭,不,应该是两个,以建鸿集团的名义,那名因踩踏事故去世的人的亲属得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抚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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