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你是老师最骄傲的学生。”
班主任又说了一句。
宋南山拍拍他的肩膀,和当年教自己追女孩的时候一个样子,从那身板正的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那原来是一张照片:
“这是当年的毕业照,你当初没要,我就给你一直留着,这次正好带来了,想着能不能碰上,拿着吧。”
说完他就下了车,临走前还开了句玩笑:
“洗照片的钱帮你交了,不用还。”
接着车门重重地关上,他像个犀利的剑客,看似说了一大堆,但真正想说的只有三句话,就像拔出剑挥舞了无数次,其实让人封喉的只有三剑。
密闭的空间里,张述桐沉默地接过照片。
那是他们的初中毕业照,头顶挂着2012届英才中学毕业生的横幅;
老宋搬了张凳子坐在前排的最中间,他是班主任,大大咧咧地岔开腿。
自己则在第四排右边,死党们都围在旁边,杜康摆了个很夸张的pose,清逸常年瘫着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若萍就在自己和清逸后面,给他俩一人比了个兔耳,正巧被自己发现了,正回头翻了个白眼,这一幕就被照相机抓拍下来。
他又看见路青怜了,站在最后,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但总归是少女模样,或者说好歹是张彩色的照片……这张照片时隔八年被他拿在手上,其实这里面的一张张面孔才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这张照片的表面已经发黏了,老宋骨子里依然是当年那个糙汉子,记忆也黏稠如水,张述桐就仰在副驾驶位上一直盯着它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一点点变黑,他听到车窗外的人声,原来是老宋揽着若萍和杜康的肩膀过来。
他笑着说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守在殡仪馆干嘛,趁天没黑抓紧跑去吃顿饭,从前明明要好得天天黏在一起,快能穿一条裤子了,这么多年不见,有什么看对方不爽的就都说出来,一醉方休嘛。
然后若萍就叹了口气,仿佛变回了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小女生、因为受不了他们三个男生成天头疼,她打开车门,杜康这时候还有些不情愿,被若萍瞪了一眼:
“你怎么比我还扭捏?”
杜康就臭着脸进了后排,他特意给老宋让了座,从前是班主任开着那辆福克斯小车带着他们四个乱逛,大家闻着烟味挤在一起,现在却反过来了。
可宋南山却说我就不去了,省得有老师在你们放不开,今天晚上别管是哭也好笑也好打也好骂也好,都开心点啊。
三个人最终上了车,若萍也变成一个潇洒的司机了,她开着suv驶入环湖路,窗外的风景迅速后退,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杜康,打破沉默:
“去你那儿?”
“我馆子这几天歇业了。”杜康嘟囔道,“老地方吧。”
若萍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大家都知道老地方说的是什么,张述桐和若萍说了一声,降下一点车窗,路的外侧就是湖面,他吹着风,仿佛看到岸边坐着四个正在钓鱼的少年人的背影。
车子驶入城区,小岛上的私家车也多了起来,城区相比八年前要繁华一点了,但只有一点而已,他们三个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看若萍七拐八拐地抄了条近路,有时拿不准就问杜康一嘴,最终车子在商业街入口放慢速度,今天确实没多少人,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
车子能开进去,suv最后在“家南湖鱼馆”门口停下。
张述桐解开安全带,他下了车子,打量着周围的店铺,这条街和以前差不多,多是两层高的门面房,街上的店铺却基本换了个遍。
和班主任一头扎进雨里、寻找面包车的那个夜晚还历历在目,可现在他再也找不到那家卖围巾的衣帽店了。
“知足吧城里人,你还想多上档次?这家湖鱼馆没倒闭就不错了。”若萍看着他迟迟不进去,便刺了一句,带着杜康去里面点菜了。
可听到她的话,张述桐的心脏却猛地抽搐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回溯后感到的那股若隐若现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为什么这条商业街……
还在?
第60章 “刺青”
张述桐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为什么这座岛根本没有发展多少?
不光是商业街还在,他一路走过来,岛上的各种格局都没怎么变样吧,没有船舱的渡轮、只有一路的公交车、荒凉的郊外、豆腐块一般的城区……按照顾秋绵父亲当初规划的商业版图,不是要把这里打造成旅游风景区吗?
那购物广场在哪?度假村在哪?五星级旅馆又在哪?
顾建鸿为什么没有继续开发小岛?
张述桐急忙转身,若萍和杜康已经进去了。
他们俩在大堂里点菜,这里和八年前一个样子,都没装修过,白色的墙上被熏了一层浓浓的油烟、木质桌椅已经包浆,桌子上盖着一块花布,上面又压了层钢化玻璃,连玻璃上都蒙着擦不去的油渍,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妇人,正笑着和若萍聊天。
她说丫头你可好久没回来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若萍则笑着说阿姨也越来越年轻了,我怎么感觉你比从前还精神,老板娘又说哎呦你嘴巴还是这么甜,阿姨待会给你们加道菜……
张述桐本想直接过去问商业街的事,可根本插不上嘴,只好站在旁边等一会。
他记得当初在这家店吃饭,四人先占了一张桌子,然后杜康跑去前台上拿了张菜单,然后四个人说好每个人点一道各自爱吃的菜,若萍是拔丝地瓜,杜康是炒虾仁,清逸是汪鱼丝,等轮到自己的时候,他一向对吃随便,说来道酸辣土豆丝算了,却被若萍说小家子气,于是点了一道三人都爱吃的红烧排骨。
可如今也不流行什么aa制了,若萍就抱着双臂站在菜单前,随口说了几道菜,张述桐这才发现她今天穿了双高跟鞋,很有女强人的风范。
杜康凑到她身边出主意,小声说这道不行,听我的,你换一个……却被她瞥了一眼,反问道你请我请?别吵吵,找张桌子自己待着去。
他们俩的关系应该很好,否则说话不会这么随意,张述桐本想趁这个机会跟杜康叙叙旧,谁知杜康看了他一眼,就撇撇嘴朝厕所的方向去了。
张述桐知道若萍那里更没有自己插嘴的空间,他正想先找张桌子坐下,老板娘却也认出他来,笑着说,小伙子,阿姨还记得你呢,这么多年没见你也越来越帅了,还记不记得你之前有一次结账没带够钱,给朋友打电话也没打通,然后有个……
张述桐当然记得,这老板娘记性真够好,仅有的一次窘迫就被记住了,只差二十块钱真的不至于。
但随后又想,也许不是自己令她印象深刻,而是当初顾秋绵说要请客,那个大小姐从自己身后伸出一只手,明明是顿只有四个菜的便饭,一叠红色钞票却从指间轻飘飘地落下,从容又豪迈,惊呆了旁边的马仔,也惊住了老板娘,自己只是顺带被记住的那个。
张述桐只好点点头跟对方打个招呼。
等他拉开椅子坐下,才发现自己无意识中挑了个一模一样的位置——盗猎者事件的第二天,当时来这里吃“庆功宴”,他们也是坐在这里。
当然这种小事只有他记得了,不久后若萍拉开凳子坐到他对面,杜康也从厕所里回来,他们两个坐在一边,张述桐自己坐一边,关系远近,一目了然。
杜康又扭头喊老板娘来提啤酒,喊完才问若萍你今天能喝不?若萍说看不起谁呢,要不换成白的,不喝趴下不许回去?
杜康才缩缩头说还是算了,我喝不过你,这一次他们嘴里的“白的”真的是酒,大家不再是十五六岁笑笑闹闹的少男少女,一个嚷嚷着来点白的,一个像个女侠、拍着桌子说有事我担,然后转头要了四瓶营养快线。
张述桐倒了杯白水默默地喝,他刚刚下意识朝大厅望了一眼,几张方桌整齐地摆在那里,这次它们没有拼在一起。就像这里没有营养快线,也没有那个喝着酸奶的女孩。
他终于等到机会打听情报了,张述桐起身给他们俩倒了杯水,他故作怀念地打量着四周,问这条商业街怎么还在。
外面天已经黑了,白瓷杯里的热水飘出袅袅热气,张述桐透过水蒸气看着他们的表情,只希望接下来的对话能顺利些。
两人却对视一眼,沉默下来,最后还是若萍率先打破沉默,她盯着餐桌上的桌布:
“还能为什么,大老板不想投资了呗。”
“原因呢?”张述桐追问道。
若萍却不回答了,这时杜康皱着眉头看向他:
“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
张述桐自己也不知道。
他想应该是为了参加路青怜的葬礼才来小岛上,可又想不到那个通知他的人是谁,他曾认为是若萍,因为手机上有她的来电,可后来张述桐翻了翻才发现,那通电话是自己跟她打的。
他到底为什么会回来小岛上?
又是谁通知了路青怜的死讯?
这两个问题毫无头绪,而且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很明显坐在对面的两人也不知情。
杜康冷笑一声:
“你现在装傻充愣有什么意思……”
但话没说完,他被若萍拍了一下,便住嘴了。
张述桐只好埋头喝水,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幅人见人嫌的样子,很快菜端上桌子,那是一道炒虾仁,若萍这时开口了,她拿起筷子,胳膊捣了杜康一下:
“你最爱的,别愣了。”
杜康却小声念叨道:
“给你说了这家店的炒虾仁和以前不能比,退步严重,再说我喜欢吃我不会自己炒吗,浪费这个钱干嘛……”
“我愿意不行?”若萍一拍筷子。
“行行行,你愿意你愿意,你是大姐,谁敢不听你的……”
他夹了个虾仁,索然无味地嚼了两下:
“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你尝尝。”
“真的假的,我看不一模一样吗,有那么玄乎?”若萍不信邪地尝了一口,半晌也叹口气,“就当踩坑了,下次绝对……”
她说到这里又把话吞进肚子,张述桐明白她的意思,哪还有什么下次。
他也夹了一点,却没尝出什么不一样,当然也可能是味蕾比较迟钝,三人默默吃着虾仁,今天店里并不忙,零星的几桌客人,很快第二道菜端了上来,是拔丝地瓜。
若萍尝了一口就没再动筷子。
“我早知道听你的了。”她对杜康说。
“我就说吧,我这些年又不是没来过,什么好吃什么难吃门清。”
啤酒也早就被拿上来,老板娘很贴心地帮忙启开三瓶,只是一直放在桌角边,没人去动。
若萍嫌菜难吃,干脆倒了杯酒,也帮杜康倒上,张述桐见状了给自己倒了一点,他们三个握着酒杯,杯底刚离开桌面一厘米的距离,又不约而同地放下。
今天并不是适合说干杯的场合。
唯有喝闷酒。
同学多年不见,能聊的话题自然不少,很快若萍的脸蛋变得红扑扑的,她率先和杜康说起清逸,说那个没良心的玩意,一问就是加班,怎么不加死他;杜康失笑说男人就是这样,自然以工作为主……但说到这里他也沉默了,那个张口男人闭口男人的家伙今天缺了席,虽然他对男人的理解相当有偏差,但在场的人提起这两个字,又似乎谁都没他有说服力。
杜康又说清逸现在也不中二啦,人家现在是去写字楼上班的白领,精英理工男,之前有一次他回来看奶奶,我还约他钓鱼来着,他说实在没空,晚上要赶飞机,当天来当天又走了。
他们又聊起班上其他人,当然刻意略过路青怜的名字不提,有的名字张述桐耳熟,有的则不记得,杜康突然说你还记得李艺鹏不,那孙子前阵子刚出来。
若萍问怎么了?
他说谈了个大学生女朋友,结果把人家搞怀孕了,人家父母把他家店砸了,结果他和准岳父岳母打起来了,我知道的时候都愣了……
若萍刚把杯子举到嘴边,闻言笑得杯子都拿不稳了,她嘴唇上的口红被蹭花了一道。
杜康又问你这些年怎么样,谈没谈恋爱,到时候把男朋友领回来让大家看看,帮你把把关。
若萍便踢他一脚,说滚蛋,用你把个屁的关。
杜康又笑嘻嘻地问到底有没有,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融洽了,若萍正要笑着骂他,对面却冷不防传来一道声音:
“顾秋绵呢?”
张述桐终于问。
从刚才两人聊起班上的同学,他就在注意这个问题,按说记不住名字的人都出现了,没道理会缺少顾秋绵的名字,那位大小姐从不缺少讨论度的,再说她和若萍的矛盾也解开了,不至于闭口不谈才是。
谁知这个问题让两人同时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敛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若萍沉默了一会。
张述桐便挤出一个微笑,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她来了,她现在怎么样?
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在犯嘀咕,难不成她俩又闹僵了、成了不能提的禁忌?
不至于吧……
若萍却一点点皱起眉头:
“张述桐,你喝点酒就开始发疯了?”
他下意识看向杜康,杜康也在皱眉,张述桐只好道歉,说我最近碰上一些事,沾上酒就开始忘事,前言不搭后语的你们别在意,我就是好奇她怎么了。
“我现在都有点分不清你是阴阳怪气还是脑子真有问题,”若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说怎么了?”
“什么?”
“我们之前不聊她就是照顾你的情绪,你要是自己都无所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砰地摔下酒杯,“对了,我正好还想问问你,你要是这么在意她怎么这八年也没去她墓前看一次?”
墓前?
八年?
“她死了?”他下意识追问,已经顾不得失态了,语无伦次,“我……我现在真记不清了,脑袋很乱,不是故意发疯……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若萍死死盯着他的脸看:
“就我们初四那年,你到底怎么了?”
张述桐彻底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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