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没问题。”陆以北回答得很干脆,声音平稳。
听她应下,华桑便不再多说,利落地转回身。
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重复了千百遍,她操控着平衡车,像之前九次那样,默不作声地、带着一股“赶紧完事收工”的决绝,朝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滑行过去。
陆以北深吸一口气,冰冷却带着陈腐气味的空气灌满肺叶。她紧紧跟在华桑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微微晃动的背影,然后,开始尝试……“放空”。"
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打包,然后像丢垃圾一样,狠狠地从意识里扔出去,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清空。清空。再清空。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接近那种“无念无想”的临界状态,心神即将彻底松弛下来的瞬间,异变陡生!
四周原本只是沉寂的黑暗,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诡异的“活性”,猛地“活”了过来。_
它们不再只是背景,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疯狂地涌来、挤压、收紧!
视线里的一切——华桑的背影、脚下纸蝉仙铺成的苍白桥面、甚至远处青铜平台隐约的轮廓——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稠如墨的“活”黑暗迅速吞没、覆盖。*
紧接着,一股莫名的、难以抗拒的牵引力,从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攫住了她的身体,不容分说地拉扯着她向前。
伴随着这股牵引力,更诡异的感觉出现了。
她的视觉开始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膜看世界。
听觉里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外界的声音迅速远去、失真。
甚至连意识本身,都像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变得混沌、飘忽,仿佛整个“自我”都即将被从这具躯壳里硬生生剥离出来,然后被那股力量粗暴地投掷向某个完全未知的目的地。
感受着这种近乎“灵魂出窍”般的诡异变化,陆以北的意识在恍惚中控制不住地翻涌起来,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
要来了吗?马上……就能穿过这鬼地方,到乌龟妹说的那个小平台上了?
那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女人……会是王美丽女士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说被老爹“挖”出去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还是说……这里有什么她必须回来的理由?
等等!打住!我是不是不该想这些?再想下去的话……
她浑浑噩噩地警告着自己,试图把那些冒头陾爾?児?叄球罢栮的杂念按回去。
就在这时。
一股完全不同于之前“牵引”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以排山倒海之势,猛地袭来!
前一秒,她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柔的力量正牵引着她,缓缓“穿行”在某种无形的通道里。
下一秒,那股力量的性质陡然一变,变得粗暴,蛮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排斥”与“驱逐”!
她的身体,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巨大的手掌,蛮横地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力,狠狠地向外一推!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被堵在喉咙里。
陆以北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像一只断了线的、轻飘飘的风筝,被那股巨大的排斥力狠狠地向后抛飞出去。
所有翻腾的思绪,戛然而止。
等她晕头转向地回过神来,已经本能地催动灵能,勉强稳住了身形,轻飘飘地落在了后方纸蝉仙们搭建的桥梁上。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华桑消失的那片黑暗,眼神有点发直,然后狠狠啐了一口。
“啧!该死……”
“根本就……做不到好吗?”
她突然意识到,华桑那种“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的轻松穿越,背后隐藏的门槛,可能高得吓人。
尤其是在你已经提前知道“必须彻底放空才能过去”这个前提的情况下——这简直成了一道无解的悖论。
你的大脑会不受控制地反复提醒你:“要放空!不能想!绝对不能想!” 可“不能想”这个念头本身,不就是“想”吗?
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不知在哪本破旧寓言集里看到的一个故事:有个特别厉害的魔法师来到一个村庄,留下一块大石头,告诉村民,只要你们“不去想”这是一块黄金,它就会真的变成黄金。
结果呢?所有村民,包括后来听说这个传说的所有人,都疯了。因为他们做不到“不去想”。
如果没有提前被告知“必须放空”,或许还有一丝蒙过去的可能。
可一旦知道了这个规则,你的思绪就会像脱缰的野马,偏偏朝着“不能想”这个方向一路狂奔,拉都拉不回来。
就在陆以北盯着黑暗愣愣出神,心里那点挫败感像墨汁一样慢慢晕开的时候,华桑完成了她的第十次“往返”,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她身边。
看着陆以北那副有点茫然、又有点不服气的侧脸,华桑眨了眨困倦的眼睛,语气平淡地问,“失败了?”
“嗯。”陆以北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去一点,“看样子……这事儿好像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那……”华桑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要不要……再多试几次?”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鼓励,也听不出不耐烦,更像是一种“如果你坚持,我可以继续陪你耗着”的陈述。
这种反应,在华桑这里,已经算得上是最高规格的待遇了。
陆以北沉默了两秒钟。
两秒钟里,她脑子里闪过了时光姬趴在陌生平台上的样子,闪过了老爹当年跳下去的决绝,闪过了老村长可能还活蹦乱跳的隐患,也闪过了刚才被“扔”出来的狼狈。
然后,她点了点头,眼神重新聚焦。
“好。”
“那就来吧。”华桑没什么多余的反应,仿佛只是听到“再去码头搞点薯条”这样的提议。
说完,她便再次转回身,控制着平衡车,向着黑暗滑去。
陆以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残留的挫败感和杂念一同清空。然后,她睁开眼,迈步跟上。
两人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
第一次,失败。
杂念像讨厌的苍蝇,赶走一波又来一波,尤其在接近那个“临界点”时,“不能想”的念头空前强烈,结果自然是被黑暗再次礼貌地“请”了出来。
第二次,失败。
就在她努力摒除杂念时,直指她权能的呼唤,毫无征兆的响起,瞬间就搅乱了她勉强维持的“空灵”状态,穿越再次中断。
到了第三次尝试,陆以北几乎是用意志力,强行把自身的所有思绪死死摁住,像关闭一扇扇吵闹的窗户。
她让自己进入一种近乎“冥想入定”般的状态,思维停滞,感受钝化,只剩下一点维持身体本能跟随的微弱意识。
这一次,她感觉自己勉强摸到了那个“放空”的边缘。
终于,在进行到第四次尝试,身体被那活性化的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她成功了。
心神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又像随波逐流的浮萍,彻底散开,不再做任何抵抗。
她任由黑暗中浮现的那股奇异力量温柔地包裹、牵引,带着她缓缓向前“流动”。
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方向感,甚至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她就这样,一点一点,朝着通道的另一头,那个未知的青铜平台,“流淌”过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前方的黑暗深处,开始有极其微弱的、仿佛蒙着厚纱的光亮渗透过来。而在那朦胧的光晕中心,隐约勾勒出一道静静站立的女子的轮廓。
很模糊,看不清面容,连衣饰的细节都只是一团柔和的光影。
但就在“看”到那道轮廓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毫无征兆地击中了陆以北。
孩子对母亲的感应。
哪怕从未真正相处,哪怕隔着数千年的时光和生死的界限,那种烙印在灵魂里的、天然的连接,在此刻被微弱地激活了。
是王美丽女士……真的是她?
这个认知让陆以北的心神产生了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波动。
然而,就在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那道身影上停驻,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的瞬间。
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灼痛,猛地从她双眼深处炸开。
仿佛有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了眼球。
眼前那朦胧的光影瞬间剧烈地扭曲、荡漾,像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中倒影。
周围那缓慢“流淌”的感觉骤然停滞,仿佛整个时空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暂停解除,一切以千百倍的速度疯狂加速、变幻!
陆以北的“视野”被强行拖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画面飞速闪掠的漩涡!
她窥见了……未来。
她“看见”自己成功穿过了隐藏的断桥,双脚稳稳踏上了另一座较小、却更加精致的青铜平台。
刚稳住身形,甚至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目光便与平台中央、那口华美棺椁旁静静站立的白衣女子,对了个正着!
视线交汇的刹那,陆以北清晰地“看到”,那女子绝美却冰冷的眼眸中,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惊讶或探寻,只有一股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凛冽怒意!
不等陆以北从这充满敌意的对视中回过神来,耳边便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权能描述低语。
“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钦若昊天……历象日月……”
是权能的描述?陆以北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试图解释或阻止,“等一下,我……”
然而,话才开了个头。
幻象中的女子,甚至没有给她说完一句话的机会。
只见她周身蓦然有缥缈的云雾弥漫开来,将其身影衬托得愈发朦胧出尘。
而她的身后,竟同时升腾起一轮炽烈骄阳与一轮清冷皓月的虚影。
日月同辉,光华万丈!
【攻击从上方袭来】
【攻击从左侧袭来】
【攻击从……】
无数的预判念头,飞快闪过陆以北的脑海。
下一刻。
“轰——!”
无穷无尽的、凝练到极致的炽白烈光,如同九天银河倾泻,又像是神灵震怒降下的天罚之光,朝着刚刚站稳、毫无防备的陆以北,铺天盖地、毫无死角地笼罩而下。
沐浴着那样的烈光,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臣服。
“啊——!”
恍如真实的、被亿万度高温瞬间汽化般的极致痛楚,瞬间遍布“全身”!
“呼——!”
陆以北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剧颤,仿佛真的被那毁灭性的光雨洗礼了一遍!
幻象破碎,四分五裂。
陆以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脚下传来纸蝉仙身躯特有的支撑感。
她回来了。
还站在纸蝉仙搭建的“桥”上,前方是那片吞噬了华桑的黑暗。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额前发丝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四肢百骸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死亡”幻象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和灼烧感,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她愣了好一会儿,眼神才重新聚焦,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和一丝荒谬的愤怒,低声骂了出来,“什么鬼?乌龟妹不是说……里面没危险吗?”
一见面就秒了,这叫没危险?这不都危险爆了吗?
乌龟妹刚才是怎么活着出来的?
还是说,刚才出来的根本就已经不是乌龟妹了?
吐槽的同时,她也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情。
里面的那名女子,并不是王美丽女士。
她持有着王美丽女士留下的权能,王美丽女士不可能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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