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这样的景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下一刻,所有的“大白”,所有那密密麻麻、散布在地宫这座古老坟墓各处的苍白亡魂,齐刷刷地换上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是那个男人的脸。
张伟。
地宫里,从甬道到青铜门,从断桥到棺椁平台,密密麻麻,全都是……张伟。
白的脸,黑的眼睛,安静地、整齐地、四面八方地,“看”着她。
跟闹鬼了一样。
虽然几千年的墓穴地宫闹鬼,合情合理,但是……陆以北还是后脊梁骨一凉,像有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什……什么鬼?
这也行?
死去的大多数,也算大多数?!陆以北心中大骇。
就在这时,那些“大白”,那些拥有着同一张脸、同一副表情的苍白亡魂,齐刷刷地张开了嘴。
没有嘴唇翕动的迟滞,没有气息流转的酝酿。
成千上万张嘴,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同一个人的、熟悉到令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灾祸……”
“我们,得谈谈。”
张伟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耳蜗内侧轻轻叩击。
那语调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逃跑的猎物对话,倒像是在深夜值班室里给自己倒一杯隔夜茶时的自言自语。
然后,陆以北眼前的景象,就像老旧电视切换频道那样——先是一阵雪花般的噪点,画面扭曲、模糊,色彩褪尽,紧接着,新的场景如同溺水者的浮尸,缓慢而不可抗拒地,从黑暗深处翻涌上来。
她离开了地宫。
那些熟悉的、潮湿阴冷的岩石甬道,那些闪着微弱碧玉光芒的棺椁,那些密密麻麻、顶着一张脸的苍白亡魂——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市。
不是某个特定、有地标的城市。
不是沪城,不是花城,也不是她记忆里任何一处确切的地名。
这里的街道平平无奇,人行道的地砖缺了几块,缝隙里长着干枯的野草,沿街店铺的卷帘门半拉着,上面贴满了“旺铺转让”的褪色广告,行道树的枝叶修剪得七零八落,投下的影子也显得营养不良。
路灯没亮起来,灯泡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
行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匆匆,没有人侧目,也没有人停留。
他们穿着暗淡的衣服,脸上带着那种大城市里习以为常的、礼貌又疏离的冷漠。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戴着耳机目视前方,有人只是盯着自己脚下的地砖缝隙。
车辆呼啸而过,尾灯拖曳出短暂的光轨,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的平庸,真实的无聊,真实的……孤独。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穿着一身洗到有些发白、边缘微微起球的廉价职业套装。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垂着,像是被扯过很多次。
脸上是那种打工人都熟悉的表情——疲惫、麻木,介于刚下班和还没上班之间的混沌状态。
他正朝她走来。
不紧不慢,步幅均匀,皮鞋跟敲在人行道砖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就在他一步步靠近的时候——
陆以北看见了一场日蚀。
不是权能的名字,不是组织的代号。
而是天文学意义上的日蚀。
原本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的阳光,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拧紧了调光开关。
光线一寸寸暗下去,不是被遮蔽,而是被吞噬。像有墨水滴入清水,像阴影爬上旧照片,像某种深海的、无光的、从未被人类命名的黑暗,从世界的边缘一点点漫上来。
街道、路灯、行人、车辆——一切的颜色都在褪去,最后连轮廓都模糊了,像沉入深水的沉船,像逐渐失焦的镜头。
直至目之所及的一切,彻底陷入黑夜。
那不是夜晚的黑,夜晚是有生命的,有星光、有月光、有远处未眠的灯火。
那是终结的黑,就像是是放映厅散场后、最后一盏灯也被熄灭了那样。
陆以北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那轮被吞噬的太阳,看着那只剩下一个黯淡光环、像是某种古老图腾的残影一样
紧接着,一个念头,没有来由地、像钉子一样,狠狠钉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这一次,太阳落下后,将不再升起。
那不一玲器4??俬?轳是预感。
也不是推论。
而是“记忆”。
像是她曾经经历过这一切,在很多年以前,或者在很多年以后。
像是这个瞬间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而她每一次都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轮太阳,沉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无能为力。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令人窒息。
然后,在无边的黑暗里,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和夜色融为一体,像一尊被遗忘在城市角落的无名雕塑。
他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灾祸,你看到了……”
陆以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短暂愣神后,她突然意识到,张伟的话不是疑问句。
而是确认。
“……”
(emmm,这一次确实鸽了有点久,但也是真的卡文厉害,本来想直接更一个万字大章的,但写到现在也还差点,姑且先更了~)
第六十一章 黑日之下【4k】
张伟等了片刻,见那片混沌的黑暗里迟迟没有传来灾祸的声音,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不回答?那我就当你确认了。”
在他的印象里,灾祸那家伙每次开口,都能把话题扯到十万八千里外——从黑日扯到花城的麻辣烫,从日蚀会的阴谋扯到她家老祖宗养的那只肥鸽子。
难得她现在安安静静的,张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一个能把话说完的机会。
“我知道你对日蚀会……嗯,偏见很深。”他斟酌着用词,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野猫,“我觉得有必要趁现在,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事实上,他想这么做很久了。
让灾祸亲眼看看黑日降临之后的世界,让她自己判断,日蚀会会长派跟她到底是不是敌人。
可惜之前几次接触,不是被那家伙的权能搅得一团糟,就是被各种意外打断,还有灾祸本人那堪称灾难级的沟通能力。
现在不一样了。
黧门就在附近开启,黑日的投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是最好的机会。
张伟左右看了看那条已经陷入永恒黑夜的街道。
泛黄的路灯早已熄灭,行道树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灰,远处楼房的窗户里没有任何光亮透出——那些窗户后面或许有人,或许没有,在黑日之下,这已经不重要了。/
“正如你所见,”他指了指四周,“这就是世界在黑日降临后,所呈现的样子。”
这算什么?日蚀会企业文化宣讲PPT?"
陆以北张了张嘴,想要怼回去。
但话还没出口,眼前的画面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开,新的景象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她的意识。
那不是“看”,也不是“感知”。
人眼,甚至任何已知生物的视觉器官,都无法容纳那种密度和流速的信息。
画面、声音、气味、温度、情绪……一切感知的碎片被压缩成某种超越维度的信息流,蛮横地、不讲道理地,直接写入她的脑海。
时间在加速。
或者说,她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经历”一场黑日降临之后的漫长岁月。
楼道深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那脚步走走停停,有时在三楼,有时在五楼,但永远不会走到你面前。
城市河道边的护栏上,总有一个湿漉漉的身影蹲在那里,盯着水面发呆,你一眨眼它就消失,再一眨眼它又出现。
夜深人静的卫生间里,滴水声无比清晰,一滴,两滴,三滴……你起身去看,水龙头拧紧了,地板上却有一滩正在扩散的、温热的水渍。
熄灯后的梳妆镜里,那个长发的女人依旧坐在那里,背对着你,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头。
街角的篮球场空无一人,却有个抱着破皮球的小孩在哭,哭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
各种怪谈事件,各种原本只存在于传说、都市怪谈,像是被撕去了“虚构”标签的货物,成批成批地,涌入现实世界。
在黑日降临的最初几天里,绝大多数人都陷入了恐慌。
那种恐慌不是尖叫着逃跑,而是沉默、呆滞、不知所措。
街道上空无一人,商店门窗紧锁,网络上的信息在混乱和辟谣之间反复横跳——然后断网,然后是停水,然后是断电……秩序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张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从获得权能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说,“那些不安,那些恐慌,那些迷茫……它们跨越了时间和空间,无时无刻不在我脑海里浮现。”
“像是有人在你耳边循环播放一千个频道的新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他顿了顿。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足以把任何人逼疯……这让我总是非常疲惫。”
陆以北沉默着。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张伟时,那双被浓重黑眼圈包围的眼睛。
现在想想,那或许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是被什么东西日夜折磨之后留下的印记。
紧接着,从永恒长夜降临的第十天开始,情况变了。
罹患黑夜病的人,开始呈爆炸式增长。
一开始是十个,然后是一百个,然后是成千上万。
在某个温馨的卧室里,少女陷入了永远无法醒来的沉睡。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体温也刚刚好,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但她的身体停止了老化,细胞不再分裂,时间在她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在某个平凡的街道上,寻找食物的年轻男子,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的衬衫和西裤。
他跑着跑着,身体突然膨胀起来,皮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衬衫的扣子崩飞,西裤从裤缝处撕裂。
几秒钟后,一个身高两米三、浑身覆盖着灰色毛发的……东西,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自己变长的、毛茸茸的手臂。
更多的人,身体上开始长出莫名其妙的肢体、毛发、枝叶——甚至有人长出了岩石的皮肤、塑料的质感、金属的关节。
那些不属于生物组织的诡异增生,像是大地、工业、垃圾堆对生命的诅咒。
短短一个月,数千万人、上亿人,因为黑夜病死去。
这跟【自由】那疯子做的事,有什么区别?陆以北想。
抛开囚禁老爹的残魂、试图诱拐自己这个未成年怪谈、破坏王美丽女士的坟头等等旧恨不谈,单是制造这种害死无数人的天灾级事件,就足以让她将日蚀会认定为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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