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您这么一说……”
她拖长了语调。
“好像有点道理?”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那没事儿了,是我多嘴了。您继续,继续。”
陈卫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表情很精彩。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样子,像极了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秦沛钦给陈卫国写完那封信之后,没多久就从司夜会离职了。
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漠里。
陈卫国再也没有了他的音讯。
后来的日子,陈卫国的生活慢慢回归了正轨。
他完成了学业,娶了妻,生了子,有了稳定的工作和一个看起来挺幸福的家庭。
他用十几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接触过“禁忌”知识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他很少再碰怪谈相关的事。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练习秦沛钦教他的那些简单咒式。
只是单纯的练习,就好像翻出旧照片一样,看看,摸摸,然后又收回去。
只有在身边发生了小型怪谈事件,而他力所能及的时候,他才会出手。
“那段时间……”
陈卫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像是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伤痕。
“我真的特别后悔跟着老秦接触了那么多怪谈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
“每一次看见那些人陷在怪谈事件里,我却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太痛苦了。”
赵诃子安静地听着。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衣角。
“有时候,我甚至会梦到那些人被怪谈折磨的样子。他们的脸在梦里特别清楚,清楚到醒来以后还能记得每一道皱纹、每一滴汗。”
陆以北微蹙了一下眉头。
她其实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别人的痛苦像一堵墙,她不知道是该绕过去,还是该撞上去。
“陈大师。”陆以北面无表情道,“那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
这话说得有点硬,像扔出去的砖头。
但她是真这么想。
能力不足还要去多管闲事,帮不到别人不说,自己还得搭进去,更麻烦的是,有时候还会给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添乱。
在花城司夜会的那些档案里,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热血上头往前冲,死得比谁都快。
有那么很长一段时间,陈卫国都以为秦沛钦会就这么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像很多人小时候梦想成为科学家、宇航员、篮球明星一样,小时候经历的那些事,对陈卫国来说,渐渐变成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梦醒了,他依旧是那个在格子间里埋头干活的中年人,依旧要还房贷,依旧要在周末陪孩子去公园。
只是他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在网上逛一逛那些分享怪谈事件的论坛。
像是某种戒不掉的瘾。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三年。
直到有一天,他在论坛上看到了一个帖子。
发帖人的ID是陌生的,但那些文字的语气、措辞的习惯,以及那些熟悉的故事……还是让陈卫国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秦沛钦。
他们重新取得了联系。
见面的地点在陈卫国家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那家店开了十几年,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某种不祥的信号。
秦沛钦出现在小饭馆门口的时候,陈卫国差点没认出。
多年未见,秦沛钦的变化太大了。
饭馆昏黄的灯光下,他整个人消瘦得吓人,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像刀锋一样凸出来。
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长期不见阳光的、像地下室墙壁上长出的菌丝一样的苍白。
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破了一个洞。
陈卫国问他这些年去了什么地方。
秦沛钦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陈卫国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它狰狞,恰恰相反——它太温柔了,温柔得像一个陷在爱情里的人提起心上人的名字。
秦沛钦说,以前在书信里,他有所隐瞒。
其实很多年前,他就短暂地进入过达瓦扎更的那扇门。
在那扇门的后面,他体会到了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用了两个词:恐惧和愉悦。
直击灵魂的愉悦。
他始终忘不了那种感觉。
年轻的时候他想逃避,想忘记,想把那扇门从记忆里连根拔掉。但后来他只想回去。
十几年间,他走过了很多地方,试过无数种方法,却始终找不到重新开启那扇门的钥匙。
他一度以为,那扇门的开启遵循着某种不可违抗的规律,外力无论如何都无法介入。
但最近一段时间,他突然预感到,那扇门被人开启了。
那扇门,在呼唤他回去。
而且这种感觉,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烈了。
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高,更近,更让人喘不过气。
秦沛钦邀请陈卫国一起回去。
陈卫国听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秦沛钦的邀请。
但秦沛钦没有放弃。
他开始不断尝试说服陈卫国,语速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像是在燃烧。
他的声音里有种东西,让陈卫国想起传销现场的主讲人,想起电视里那些眼神狂热的邪教头子。
陈卫国觉得他疯了,起身结了账,便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秦沛钦没有追。
他只是坐在那张油腻的塑料椅子上,冲着陈卫国仓皇逃离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响,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了陈卫国的耳朵里。
“你会明白的。终有一天,你会主动去到那扇门前。”
在那之后,秦沛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这次是彻底的,连论坛上的ID都再也没有亮过。
这让陈卫国松了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件事终于翻篇了。
然而。
没过多久,他就在一天夜里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和他做过的所有梦都不一样。
在梦里,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好像在做梦”的清醒,而是一种冷酷的、像被冰水浇过头顶一样的清醒。
他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梦里。
他能记住每一个细节。
他看见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美得不像真的,像那些经过重度滤镜处理的风景照,像旅游杂志的封面。
但他知道那是哪里——因为那些景象,和秦沛钦描述中那扇门后的世界,一模一样。
在那里,他见到了身着奇怪服饰的秦沛钦。
秦沛钦站在一片发光的花海里,冲他微笑。
在那里,他见到了那些他曾经无力救助而死去的人。
他们的脸还是那么清楚,每一道皱纹,每一滴汗。
在那里,他甚至见到了已经离世的父亲。
父亲穿着他下葬时的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站在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河边,河水是银白色的,像流动的水银。
他们都跟陈卫国说了相似的话。
那扇门就要开启了。
“不是,你等会儿。”
陆以北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断了。
“听你这描述,我怎么感觉那地方跟传说中的阴曹地府似的?”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说起来,有关阴曹地府的怪谈传说一直都有,她甚至亲眼见过持有相关权能的灵能力者和怪谈。但她很清楚,这个世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阴曹地府。
就算有。
大概率也只是某个怪谈的神国。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陈卫国看了看陆以北,又看了看赵诃子。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这种只是略懂一些粗浅咒式的人,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一场去阴曹的梦。二位不妨猜猜,我当时的精神状态。”
陆以北点了点头。
不用猜。
她见过太多被梦境折磨的人了。
分不清梦里梦外的时候,人就不再是人了——是行走的神经末梢,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所以你没有办法了,就跑到了香巴拉城?”
“没错。”陈卫国点了点头。
自从开始做那种诡异的梦,陈卫国的精神状态就一天比一天差。
上班总是出错。
报表上的数字在他眼里变成扭曲的符号,会议上的话语变成模糊的嗡鸣。
他变得暴躁易怒,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同事大吼大叫,有两次差点在办公室里动了手。
到了后来,他甚至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有一天早上他醒来,发现自己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也不记得自己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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