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它不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不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甚至不承诺任何结果。
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颗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汁水饱满得快要撑破果皮,阳光照在上面,散发着淡淡金光,诱惑着所有发现它的人将它摘下。
它告诉你的是另一件事:来吧,只要尝一口,你就会爽到不能呼吸。
赵诃子站在两道引力中间,像一根被拉弯的弦。
然后她选择了少女。
不是因为少女那边更吸引人。
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少女。
不是那种“好像在梦里见过”的模糊感觉,而是一种很具体的、很笃定的熟悉感。
像是在旧衣服的口袋里摸到一张小时候的照片,你盯着那张脸看,明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五官都长变了,但你就是知道那是你。
赵诃子朝着少女走了几步。
月光落在她身上。
很奇怪——刚才意识还是浑浑噩噩的,像是被人灌了一脑袋浆糊,所有的念头都黏糊糊地搅在一起。
但月光一照,那些浆糊就慢慢化开了,思维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某次偶遇,也不是来自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而是她曾在陆以北的身上有过完全相同的感觉。
赵诃子愣住了。
她的心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微妙。
就像你一直以为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追捧的那个家伙,是那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天上人物,结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她就是平日里在你面前没羞没臊、没有正形,抢你麦肯基吃的那个损友一样。
有点想笑。
有点想打人。
还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赵诃子继续往前走。
少女从弯月上飘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风,甚至没有重力的痕迹。
她像是融进了月光里,然后从月光里重新凝聚出来,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赵诃子的面前。
很近。
近到赵诃子能看见面纱的纹理,那些丝线不是织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是从黑暗里生长出的藤蔓,细细密密地缠绕在一起。
少女将手中的蔷薇递了过来。
那枝蔷薇在她手里微微晃动,花瓣上似乎还沾着露水,在月光下,那些液体的反光像碎钻一样,一闪一闪的。
赵诃子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过了蔷薇。
指尖触碰到花茎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了温度,不是冰冷的,而是温热的,像是刚被人握过。
然后,她意识再度陷入了漆黑。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的黑暗是冷的,是硬的,像被人关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而这一次的黑暗是暖的,是软的,像是有人用一条晒过太阳的被子把她裹了起来。
一股温柔的气息包裹住了她。
那种感觉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盛夏的夜晚,爷爷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她窝在爷爷怀里,爷爷一手摇着蒲扇赶蚊子,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讲着那些讲了无数遍的老故事。
她听着听着就困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爷爷会一直抱着她,等她睡着了才把她放回床上。
她就那样沉沉睡去。
在黑暗中。
在温柔里。
老旧的居民楼外,陆以北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不是她想停的。
是有什么东西逼她停的。
一股权能气息从居民楼里弥漫出来,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瓶极其浓烈的香水,“砰”地一下炸了开来,无处可躲。
那股气息“圣洁”得不像话。
辉煌,宏大,像是几千人同时吟诵的经文,像是……
陆以北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梵。
她认出来了。
在这座香巴拉城里,除了大梵,还有谁能拥有这样的权能气息呢?
陆以北死死盯着那栋居民楼。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那栋楼在她的视线里活了过来。窗户变成了眼睛,阳台变成了手臂,整栋楼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站起来的身体。
那身体变成了一尊金身神像。
九面十八臂。
然后,神像伸出了手。
那只手是看不见的,但陆以北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从居民楼里探出来,五指张开,猛地朝着赵诃子抓了过去。
速度很快。
见状陆以北思绪电转,很快就做出了判断,催动了与大梵权能有着某种程度上相反象征意义的魔女种权能,将赵诃子包裹起来。
下一瞬间,权能撞上了权能。
陆以北体内的魔女种怪谈本体核心猛地一震,像是有人抡起一把大锤,狠狠砸在了她的胸口上。
那种感觉不是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震颤,嗡嗡地响,久久不散。
香巴拉城。
这里是大梵的地盘。
这座城里有多少大梵的信众?陆以北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她知道很多。
多到那些信仰的念力像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覆盖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张网里,大梵的权能被增幅到了某种离谱的程度。
短暂的权能碰撞之间,陆以北落入了下风。
体内的灵能运转一阵紊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发动机突然被人塞进了沙子,齿轮咬合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
好在是把人“抢”回来了。
陆以北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赵诃子。
赵诃子从大梵的权能影响下脱离的那一瞬间,陆以北能感觉到那股“圣洁”的气息像是被人剪断了一根线,突然松开了。
没有片刻停留。
陆以北一把抱起赵诃子,转身就跑。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巷子两边的墙壁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风声在耳边呼啸,赵诃子的头发被吹得扬起,扫在她的脸上,有点痒。
虽然真动起手来,不是没有胜算……
天灾对天灾,谁怕谁?
但想知道的事情已经从陈卫国那里问到了,张淮南那老头儿又特意嘱咐过,不要搞事情,还是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微妙。
嗯,虽然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可那是是大梵先动手的,讲道理,这不算我搞事情吧?陆以北想。
她跑过一条巷子,拐过一个弯,身后的居民楼渐渐变小变远,但那尊金身神像的影子还压在她的后背上,像一块搬不掉的石头。
与此同时,居民楼中。
陈卫国站在窗前。
他的气质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那个温和的、有些絮叨的中年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背挺得很直,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着金色的光。
他看着陆以北和赵诃子远去的背影。
眉头紧锁。
良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居民楼离开之后,陆以北一头扎进了不远处的老旧居民楼区域。
那片区域的巷子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头顶的电线上晾着各种颜色的床单和内衣,墙角堆着生锈的自行车和发霉的纸箱。
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偶尔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漏进来几道光柱,照得空气中的灰尘像金色的雪花一样飘浮着。
陆以北迅速穿行在这些光线昏暗的小巷里。
她的脚步很急,但呼吸很稳。一边跑,她一边在心里呼唤,直到巷子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古色古香的,红漆的门框上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微微跳动,像两只眯着的眼睛。
聊斋酒馆。
陆以北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砰”的一声。
胡老板正靠在柜台后的躺椅上,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握着茶壶,鼻子里哼着一支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曲子,眼睛半睁半闭的,享受着营业前最后一点清闲时光。
这一声巨响把他吓得差点从躺椅上滚下来。
茶壶里的茶水泼出来一半,浇在他的衣襟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蒲扇飞出去老远,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他坐起身来,看见来人是陆以北,刚要破口大骂,便看见了陆以北的样子,微微一愣。
灾祸这种略显仓皇的姿态,这可是他头一回见。
陆以北这人在聊斋酒馆向来是横着走的,砸桌子摔椅子都是家常便饭,什么时候见她慌过?
还有她怀里的赵诃子。
昏迷不醒,脸色白得不太正常。不是那种健康的苍白,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像纸一样薄的白。
胡老板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那种表情很复杂,里面有幸灾乐祸,有某种类似于“看你小子也有今天”的暗爽,还有一点点……担忧。
“哟。”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欠揍的愉悦。
“这不是鼎鼎大名的灾祸吗?这是怎么啦?被人追得如此狼狈,还得借小店逃生呢?”
解气。
太解气了。
陆以北这家伙,成天在聊斋酒馆搞破坏,摔碎了多少杯子、踩烂了多少椅子、吓跑了多少客人,偏偏谁也治不了她。
今天可算是吃亏了。
胡老板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放了一挂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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