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晚些时候,我可就带着人先撤了。毕竟老耽误人家胡老板做生意,也不太好,对吧?”
总算说了句人话!
偷看的胡老板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一些。
老僧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然后对陆以北说了一句“稍等”,便自顾自地退到一旁。
他盘膝闭目,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很快就进入了入定状态。
他的呼吸变得极慢极浅,慢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白眉垂在紧闭的眼睑上,一动不动,像两片枯萎的柳叶。
见状,陆以北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地冲着刚才那位被唤作丹增嘉措的僧侣扬了扬下巴。
“那谁,好了叫我!”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聊斋酒馆。
回到聊斋酒馆,陆以北先去二楼察看了赵诃子的状态。
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有拉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赵诃子还躺在床上。
呼吸平稳了很多,胸口的起伏均匀而缓慢,像潮水涨落。脸色也不像之前那么白了,恢复了一些血色,嘴唇上有了淡淡的粉。
眉头微微舒展着,不像之前那样紧锁。
看起来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那种醒来以后会愣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笑一下的梦。
陆以北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着头看着赵诃子。
过了大概十几秒,确认赵诃子暂时没有异样后,她转身下楼,然后一头钻进了聊斋酒馆的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在屋顶上聚成一层白雾,几个怪谈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
一个长了三只手的家伙在切菜,刀工快得看不清。
一个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的玩意儿在搅汤,勺子在锅里画着圈。
还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蹲在角落里剥蒜,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
它们看见陆以北进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给这位“二当家”让出了空位。
陆以北扫了一眼灶台,挑了一碟花生米,一碟卤豆干,一杯特调,她在柜台上又顺了一包薯片,然后回到酒馆大厅,打开了紧闭的门窗。
光线涌进来,像决堤的水,一下子填满了整个空间。
空气流动起来,带着外面雪山上冷冽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她搬了把椅子,放在窗边,坐了下来。
一边吃一边等。
那杯特调的名字很长,叫做《凌晨0:17,最后一班地铁里邻座乘客递来的那杯,冰块融化成眼球的拿铁》。
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里面的液体是深棕色的,接近黑色,像深夜的地铁隧道。
冰块融化了大半,剩下的几块在液体里沉沉浮浮,边缘已经变得圆润,不再有棱角。
其中一块特别圆,圆到像一颗眼球。
那颗眼球在杯底缓缓转动,像是在看着什么。
喝起来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深夜。
像老旧地铁轨道上的锈迹,那种铁腥味混着机油的味道。
又像一个陌生人递来的、你不知道该不该接的东西。
但味道意外的美妙。
陆以北喝完了第一杯,又要了第二杯。
胡老板刚开始还骂骂咧咧的。
“你怎么把门打开了?待会儿那些和尚冲进来了怎么办?”
“不对,你这些东西是从后厨拿的吧?给钱没有?”
“那是白松露!你当是土豆片呢?一把一把地抓!”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回荡,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但很快,随着第一位客人进入聊斋酒馆,胡老板闭上了嘴。
那是个老主顾,陆以北见过几次,好像是什么地方的独行灵能力者,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了窗边的陆以北,又看见了窗外的广场,和广场上那一百零八名僧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兴奋。
纯粹的、吃瓜群众的兴奋。
他在角落落座下来,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茶,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胡老板看着他,又看了看陆以北,微眯起了眼睛。
他觉得他好像明白了陆以北的意图。
陆以北似乎是在帮他招揽生意。
虽然聊斋酒馆被香巴拉城的僧侣堵门,很有可能会让客人们因为畏惧大梵而离开,但是吃瓜,是绝大多数灵能力者和怪谈的本性。
这话不是胡老板说的,是陆以北以前说过的。
当时胡老板还嗤之以鼻,觉得这是什么狗屁理论。
现在想想,好像有点道理。
而常年混迹在聊斋酒馆的老主顾们,在吃瓜这件事上的兴趣,更是接近百分之百。
“香巴拉城的僧侣包围聊斋酒馆,堵截灾祸”——这么劲爆的瓜,他们不可能不吃。
再退一步说,若是大梵麾下僧侣堵门这种情况之下,聊斋酒馆都能护住他们周全,正常营业,那聊斋酒馆以后在他们心中的可信度就更高了。
不愁没有生意。
想到此处,胡老板便不再跟陆以北说话,自顾自地退到了柜台边上。
他抓了一把瓜子,磕了一个,又磕了一个。然后开始招呼那些陆陆续续进店的客人。
“诶,里面请里面请。”
“今天有新鲜的酥油茶,刚从香巴拉城运来的。”
“靠窗的位置?靠窗的位置今天不开放——不是,我的意思是,靠窗的位置有人订了。”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热情洋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以北坐在窗边,喝完了第二杯特调,又要了第三杯。
花生米吃了一半,碟子里的花生越来越少,盐粒在碟底铺了薄薄一层。
卤豆干吃完了,连碟子里的汁水都被她用花生米蘸着吃干净了。
薯片还剩最后几片,红色的包装袋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像一张揉过的纸。
酒馆里的人越来越多。
角落里坐了两桌打牌的,桌面上堆着一些不知名的筹码,哗啦哗啦地响。
吧台边上坐着几个老酒鬼,面前的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还有几个年轻人,灵能波动像是刚绘制灵纹不就的灵能力者,挤在一张桌子旁,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僧侣,然后又低下头去,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胡老板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表情很愉快。
当第三杯特调的杯底露出那枚融化成眼球形状的冰块时,酒馆外广场上的老僧终于从入定状态脱离。
他睁开眼睛。
那两片白眉微微颤了颤,像冬眠结束的虫子第一次伸展触角。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套太极拳的起手式。
他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件僧袍已经很旧了,暗红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紫,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但他拍得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崭新的袈裟。
然后,他走到窗前。
双手合十。
满脸堆笑。
像是见到了老朋友一样。
“持明说……”
他顿了顿,那笑容又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灾祸阁下可独自前往。”
第十七章 哪一个更“脏”?【6k】
大梵这么好说话的吗?
陆以北听完老僧的话,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不是她多疑,而是在这种地方,在这种局势下,一个人要是太好说话,你反而得想想他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她沉吟了两秒钟。
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很大,胳膊举过头顶,腰往后弯了弯,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随手把手里没吃完的花生米往盘子里一扔,几颗花生米在瓷盘上弹了两下,滚到桌面上。
“行吧。那你们稍等我几分钟,我跟胡老板说两句话就走。”
“灾祸阁下请便。”老僧双手合十,欠了欠身子。
陆以北转身穿过聊斋酒馆的大堂。
这会儿大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打牌的那桌正吵得不可开交,好像是谁出了老千,一个长了山羊胡子的小老头儿拍着桌子,脸红脖子粗地嚷嚷着什么。
吧台边上的老酒鬼们已经喝到了第三轮,其中一位趴在吧台上,口水流了一滩,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醉晕了。
角落那几个年轻人倒是安静,但手机屏幕的光一直亮着,也不知道是在直播还是在录视频。
陆以北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来到柜台前,趴在柜台上,把脑袋凑过去,压低了嗓音。
“胡老板,帮个忙呗?”,
胡老板白了她一眼,眼神警惕。
“先说来听听?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不会轻易答应。”,
“别紧张嘛!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陆以北摆摆手,“我只是想麻烦你帮我把赵诃子那家伙看住了。除了我,不要轻易把她交给任何人就好,要是实在扛不住了……”
“我懂,我懂!”~
胡老板点点头,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必要的时候,我会舍弃她,保全自己的。”^
老实说,看见陆以北如此替聊斋酒馆着想,他还真有点暖心。
这灾祸平时没心没肺的,关键时刻倒还挺靠得住。
“你懂什么懂?”
陆以北微蹙了一下眉头,语气有一种“你在想什么呢”的无奈。
“我的意思是,实在扛不住了,你就把人往大纯阳宫或者盛京城附近一扔。这对聊斋酒馆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儿吧?”
“赵诃子那家伙,就算再菜,那也是司夜会干员。随身携带着报丧苍鸮徽章,袭击她性质就跟袭警差不多。司夜会不会不管的。”
在大纯阳宫或是盛京城附近袭击司夜会干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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