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她问了另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僧侣“你多大啦”,对方涨红了脸,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还问了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僧侣“你手里那串念珠是什么材质的”,对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来,用一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她。
当第二十三位僧侣不再理会她的时候,前方那一成不变的雪山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
石阶到了尽头。
前方的冷雾,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拨开的纱帘那样,骤然消散了踪影。
坐落在山巅的普陀洛迦宫,突兀地闯入视野。
没有过渡,没有渐变,就像是一幅画被人猛地掀开了遮布——前一秒还是白茫茫一片,下一秒就是金灿灿的屋顶、洁白的宫墙、红色的窗框,所有颜色一起涌进眼睛里。
阳光洒在那金灿灿的屋顶上,神圣非凡。
来到普陀洛迦宫前的广场上之后,同行的一百零八名僧侣便各自散去。
没有告别,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他们就像融入了空气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走廊里、门洞后、台阶下。
僧袍的暗红色在阴影中一闪,然后就没了。
只剩下多吉和丹增嘉措两位,领着陆以北继续朝普陀洛迦宫深处走去。
两侧是白色的墙壁,红色的窗框,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稀薄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胸腔在用力,像有一只手在捏着你的肺。
风声很大。
不是那种“呼呼”的风声,是那种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风声,从走廊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外的经幡猎猎作响。
那些经幡五彩斑斓的,在风中疯狂翻卷,像一群被困住的蝴蝶。
寺庙内部昏暗而幽深。
走廊两侧点着酥油灯,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那些影子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有什么东西在灯焰背后蠕动。
陆以北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了视线——她觉得再看下去,那些影子就会开始变形。
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
每一扇门都不一样——有的门上刻着莲花,有的门上刻着**,有的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生锈的铁锁。
门缝里透出不同的气味:酥油的味道,藏香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木头腐烂了很久的味道。
穿过一道道幽深的走廊。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光线越暗。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门前。
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样,每一朵莲花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完全盛开,有的已经凋谢,只剩下干枯的花蕊。
门环是两只铜制的狮子,嘴里衔着圆环,圆环上挂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
多吉伸出手,将那扇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然后他退后一步,给陆以北让出了道路。
“灾祸阁下,请进吧。持明在里面等着您呢。”
陆以北左右看了看多吉和丹增嘉措。
多吉低着头,双手合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丹增嘉措站在多吉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还是那么凶。
陆以北撇撇嘴,向前迈出一步,推门而入。
刚踏入那扇门,眼前的光线便一暗。
不是灯灭了——是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大门关闭的声音,那声音很沉,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锁住了。
冷风、灵能波动、香烛燃烧的味道,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陆以北心头一紧。
体内灵能骤然运转,像一台被突然启动的发动机,嗡地一声,从核心深处涌出来,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双手熟练地扣住了两枚炼金脏弹,指腹贴上了晶体冰凉的表面。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在黑暗中等待了两秒钟,待到双眼适应了光线变化,才看清了门后的情况。
这里是一间不大的佛殿。
佛殿中央有一张法座。
法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出意外的话,那人便是传说中的大梵。
陆以北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他看起来不像一尊天灾。
更像是一具干尸。
很瘦。瘦到身上的袈裟像是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肩膀的位置塌下去一块,袖口垂在膝盖两侧,像两面旗帜。
皮肤蜡黄,布满了老年斑,那些斑点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拿毛笔在他脸上点了一堆墨点。
手指细长,骨节突出,像干枯的树枝。
怎么老成这样?
陆以北歪了歪脑袋。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大梵的年龄只比兵主大一些不多,顶多算是中年,还算不上老年。
更何况,就算是老年人,不也有张淮南那样的,看起来健壮得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存在?
可现在的大梵……
只能说,靠纯信仰凝聚的权能,属实害人呐!
就在陆以北胡思乱想之际,大梵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像是在她耳边说的。
“是灾祸吗?过来吧。凑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哦。”
陆以北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上前了几步,手中炼金脏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几分。
然后,她的双眼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睛里刺激了一下子,强行打开了那个,平时根本不会用到的“开关”。
紧接着,视线里的一切开始扭曲。
法座上的大梵,身形剧烈地蠕动起来——不是他在动,是陆以北看见的东西在变。
像是有一层皮被撕掉了,露出了下面的真容。
九面十八臂。
巨大的身影拔地而起,撑满了整间佛殿。
九张面孔之中,有八张狰狞恐怖。
有的是溃烂的脸庞,皮肤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
有的是空荡的眼窝,里面爬满了黑色的虫豸,在眼眶里进进出出。
还有的传达着明显的负面情绪——愤怒、嫉妒、纵欲、贪婪、懒惰……每一张脸都像是一种罪的化身。
唯有居中的那张面孔,笼罩在淡淡的金光之下,保持着原有的圣洁。
慈悲的、安详的、像是寺庙里供奉的佛像一样的表情。
十八条手臂,也大都出了问题。
有的折断,角度诡异,像被人生生掰断的树枝。
有的仅剩白骨,关节处挂着几缕干枯的肌腱。
有的干脆整个改造成了机械,金属的关节、液压的管道、铆钉和齿轮,在酥油灯的火光下泛着冷光。
手中握着的东西也被替换了——不再是经卷、莲花、金刚杵那些法器,而是钞票、手机、热武器、尸体。
只有一条手臂还算正常。
那条手臂握着金刚杵,骨节分明,皮肤完好,在金光中微微发亮。
陆以北见状愣了两秒钟,然后回过神来意识到,她此刻眼前所见的,便是大梵的权能投影。
整个看上去,就像是用负面之物缝合而成的缝合怪。
只是在缝合的时候,不小心加入了一点点佛性。
而这一点点佛性,却主导着整具身体。
陆以北,“……”
不是,哥们儿?都腐化成这样了,你还能活的?
思索间,她余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心的炼金脏弹,然后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现在的大梵跟炼金脏弹比起来,到底哪一个更“脏”?
第十八章 我愿意【8k】
“灾祸……你是不是在想,我的权能已经腐化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还活着,甚至保持着意识清醒,没有怪谈化?”
大梵的声音从那具干枯的身体里传出来,轻得像风吹过纸页,但奇怪的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陆以北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陆以北还没来得及回答,或者说,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承认,大梵那张还未腐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庙里见过的佛像。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笑,而是那种好像是你家楼下的老大爷,看见你放学回来,冲你笑了一下。
很普通,很慈祥,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不必诧异。其实我也不过是靠着历代大梵留在这普陀洛迦宫中的智慧和些许自身的毅力,在强撑罢了,现在的我,就连离开身下这一方法座都无法做到。”
陆以北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是哥们儿,你也坐上黄金马桶了?
她的视线匆匆瞥了一眼大梵身下那一方金灿灿的法座。
那法座不大,刚好容得下一个人盘腿而坐。
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样,边角镶嵌着各色宝石,在酥油灯的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配上大梵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看上去像是一口形状怪异的棺材。
陆以北定了定神,目光落回大梵那怪异而庞大的身躯上。
正如大梵自己说的那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大梵的权能腐化已经非常严重了。
甚至比当初句萌那历经了数千年累积下来的腐化,还要严重得多。
就像是一棵从内部腐烂的大树,外表还撑着,树皮完好,枝叶茂盛,但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壳。
“未必吧?”
陆以北歪了歪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大梵。
“我看之前在陈卫国家的时候,你把权能之力投影在他身上,不是挺有活力的吗?”
大梵苦笑了一下。
“先前是在下唐突了。但那也是因为发现了合适的继承人,一时心切,不得已而为之。”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
“不过你且放心,我剩下的力量,已经不够再来一次了。”
陆以北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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