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王大鱼欲言又止，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鳃盖翕动了两下。
短暂沉默了两秒钟后，她突然回过神来，争口舌之利这种事情，她赢不过陆以北，索性话锋一转，以同样阴阳怪气的语气反问道，“听说，你今天跟那姑娘约会了？”
陆以北的眼角跳了一下。
“又是逛网红奶茶店，又是买衣服的，最后还送了贴心小礼物？啧啧！”王大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语调，“这一套下来，还不把人家山上下来的土妹子钓成翘嘴啊？”
她的鱼鳍在空气中轻轻摆了摆，像是在扇风，又像是在鼓掌。
“灾祸，你还真是罪孽深重呢。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如果花城那位和桃源里那位，知道了这事儿，会怎么样呢？”
说话间，她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以北。
理论上来讲，“鱼”的眼睛是看不出任何表情的。
然而那一瞬间，陆以北却分明在她眼中看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王大鱼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只该死的偷腥猫。
陆以北眼角抽搐了一下。
该死！怎么还打上小报告了？你是小学生吗？
况且，非得选出一只偷腥猫来的话，那也应该是赵诃子吧？
她突然有点开始怀疑，最近是不是让王大鱼过得太舒坦了，让王大鱼开始有胆量揶揄自己了。
“我那是人道主义关怀，好吧？”陆以北辩白道，“就算对象不是赵诃子，而是什么李诃子、马诃子、白诃子，都是一视同仁。”
“呵。”
王大鱼冷笑了一声。
“那也没见你带纪云佩出去逛逛呢？人家成天任劳任怨地帮你做事，结果连一点回报都没有，真是可怜哟！”
陆以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是，王大鱼你这家伙，真的是在说赵诃子的事情吗？怎么有股夹带私货的味道呢？
“嘁！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王大鱼撇撇嘴，“算了，懒得说你。”
如果不多管闲事的话，那就不是她认识的灾祸了。
顿了顿，她看向刘半仙，把话题拨回了正轨。
“你刚才是准备带这家伙去香巴拉城，对吧？”
诶？刚才讨论的是这个话题吗？陆以北愣了一下。
“是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我记得，之前跟你说过，我有办法让他不被当成怪物，对吧？”王大鱼继续道，“现在我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介不介意，在出发前，多等几分钟？”
陆以北打量着王大鱼，一时间看不出来她想做什么。
那条鱼悬浮在半空中，鱼鳍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一个准备做手术的外科医生。
“等一等倒是没问题，但是你总得给个具体的时间吧？三分钟？五分钟？还是十分……”
“十分钟就十分钟。”
不等陆以北把话说完，王大鱼便打断了她。
“十分钟有十分钟的整法。你先去一边等着，待会儿我就给你把人送过来。”
说完，王大鱼便朝着刘半仙飘了过去。
紧接着，随着一阵灵能波动扩散，由灵能凝聚的泥刀和刮板，一左一右地出现在了她的鱼鳍之上。
陆以北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两秒。
这家伙真的是要帮刘半仙改造身体？我怎么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那么像抹水泥的工具呢？
看着王大鱼摩拳擦掌的样子，陆以北眉头微蹙，却是识趣地没有多说什么。
咱也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
人家才是黑暗灵能医学界的泰斗，改造人体是专业的，我在这里捣什么乱？
如此想着，陆以北默默地朝着刘半仙投去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刘半仙跟陆以北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看向逐渐靠近自己的王大鱼，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恶寒。
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又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凉气。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就算这位鱼小姐再厉害，仅仅十分钟，也做不了多少事情吧？
刘半仙自我安慰地想。
十分钟后，香巴拉城。
入了夜，热闹了一天的香巴拉城，仿佛突然就被人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了一片死寂。
街道上空荡荡的。
白天的那些转经的老人、开店的商贩、举着自拍杆的游客、风尘仆仆的骑行者，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连渣都没剩下。
只有雪域高原的冷风，卷着渣滓与灰尘，在空旷的街道上缱绻缠绵，转来转去，像一只找不到家的野狗。
香巴拉城的夜晚，向来如此安静。
按照刘半仙的说法，据他观察，这应该也是香巴拉城的某种规则。
原本存在的目的，大概是为了让以香巴拉城为中心的雪域高原的每一位居民都拥有优质的睡眠。
只不过，随着大梵的权能出现了问题，这种本来应该算是福利的规则，也从“优质的睡眠”变成了“尸体一样的睡眠”。
灵能波动等级不够的人，一觉睡下去，不到天亮，根本别想醒。
正是这种诡异的宁静存在，才让阴影笼罩的小巷里响起的软糯甜腻的声音，格外清晰，久久回荡在城市上空。
“胡老板，帮我看好赵诃子。晚上不用留门了，我天亮了才回来。”
话音落下。
一扇古色古香、挂着红灯笼的木门凭空出现在了小巷的尽头。
门框上的红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灯笼里的火苗微微跳动，把门前的石板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一名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黑色面罩、粉白长发高高束起的少女，推开木门走了出来。
她站定在巷子中，侧身朝着木门之后看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紧接着，便看见一只生着雪白卷毛、额前有青灰鱼形印记、披着一身破烂道袍的藏獚犬，从木门的门槛后跳了出来。
那副模样，跟知名漫画《木叶忍者》里的某白发忍者的忍犬帕克，颇有几分相似。
不过，穿着道袍的话，或许应该叫道犬？陆以北想。
十分钟前，王大鱼准备着手对刘半仙进行身体改造的时候，陆以北还很好奇地想过，短短十分钟时间，就算是王大鱼，应该也没办法帮刘半仙恢复人形。
那……不像怪物，会像什么呢？
十分钟后，当她站在聊斋酒馆的门口，她看到了王大鱼给出的答案。
不像怪物，那像宠物不就好了？
眼神愧疚地低头看着刘半仙，陆以北小声道：“抱歉啊刘半仙，我没想到那家伙下手这么黑，好端端把人给……”
虽说藏獚犬的近亲京巴犬有过“白玉狮子狗”的美称，严格说起来跟石狮子也有那么一点关联，但王大鱼一系列操作下来，把人改造成了狗，属实不好评价。
这让陆以北想起了一部名叫《百变星君》的老电影，电影的大概内容是人渣主角被炸成货真价实的“人渣”之后，经过一位疯狂人体科学家的改造，成功便成了家用百货超人。
“嗐！多大点事儿啊！”
刘半仙倒是豁达，摆了摆爪子。
那爪子毛茸茸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像一只缩小版的狮子爪。
“鱼姑娘说了，现在这样只是凑合一下。等回头时间充裕了，她再想办法帮我变回人。”
他顿了顿，像担心陆以北不放心那样，又补上了一句。
“这些年在外头走江湖，我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在南疆被蛊毒搞成过大胖子，在梦想成真娱乐城当过小金人，前些天还蹲在寺庙门口当了那么久石狮子，也……也不在乎当几天小动物了。”
只是希望，在那之前，不要找到宝贝女儿就好。刘半仙想。
这是他几十年来，第一次生出了晚点找到女儿的想法。
“走吧，先帮你办正事儿要紧。那什么……不介意老夫在你的肩头趴一下吧？毕竟，我这副模样，行动起来，实在不怎么方便。”
“没问题，我也正有此意。”陆以北见刘半仙如此豁达，暗暗松了口气，拍了拍肩膀，“上来吧。”
伴随着矮胖的身形跳跃，刘半仙挂在胸前的龟壳与铜钱一阵叮当作响，像一串风铃，爪中握着的、写着“仙人指路”的白布幡轻轻舞动。然后身形下落，稳稳地落在了陆以北的肩头。
重量不轻不重，像一只肥猫。
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陆以北余光看了一眼蹲在肩头、上半身人立的刘半仙，无声地叹了口气。
十分钟时间，王大鱼那家伙还有空给刘半仙整一套缩小版的原装道具。
真的是改造时间不够充裕吗？
该不会是把对我的怨气，撒在刘半仙身上了吧？
那可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陆以北想着，刘半仙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挥动着手中的白布幡，往前一指。
“走着，咱们先往那边走，等遇见了第一座寺庙之后，我再跟你讲，接下来该怎么走。”
“嗯。”陆以北点了点头，“听你的就是，只要能够尽快找到那座寺庙就好。”
事实上，陆以北虽然认同虚无的说法，但并不打算严格按照虚无的建议，把赵诃子塑造成所谓的“异端”。
在回到聊斋酒馆、到从神国雏形出发的这一段时间里，她仔细地思考过这件事情，发现因为有那座寄宿着历代大梵残魂的神秘寺庙存在，所以把赵诃子塑造成异端，或许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按照大梵的说法，想要成为下一任大梵，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获得历代大梵的残魂认可。
可是。
获得历代大梵残魂认可的“标准”是什么呢？
如果历代大梵的残魂在选取仪式上，发现候选人之一是异端的话，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是金刚怒目、当场诛杀？
还是只要“放下屠刀”，就可以让你“立地成佛”？
这些她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就一通瞎操作，把人家小姑娘搞成劳什子异端，到时候把人坑死了怎么办？
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先跟着刘半仙去那座神秘的寺庙看看情况再做打算，顺便还能看看，帮刘半仙寻找女儿这件事情，还有没有操作的余地。
万一有机会，既解决赵诃子身上的麻烦，又获取大梵手里有关达瓦扎更的情报，再顺便帮刘半仙把女儿找到呢？
那岂不是五赢？呃，灾祸赢三次，赵诃子赢一次，刘半仙赢一次，正好五次……没什么问题。
就这样吧，出发！目标雪域高原“英灵殿”！陆以北想。
片刻后。
刘半仙带着陆以北离开聊斋酒馆，走上香巴拉城的街道。
前行了大约五分钟，远远地便看见一座门前种着银杏树的寺庙，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
月光下，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寺庙的白色墙壁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金色的屋顶暗沉沉的，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绸缎。
“第一条规则。”刘半仙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遇到第一座寺庙后，往东走。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不能停，直接左转向前。”
“好的。”
陆以北应了一声，脚下速度骤急。她的身影在寺庙门前兜了一圈，像一阵风，绕着那棵银杏树转了小半圈，鞋尖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便直奔东面而去。
按照刘半仙的指引，在十字路口左转，然后没有片刻停留地向前行出一段距离后，一个几乎与先前遇到的、一模一样的十字路口突然出现在了前方。
这时，刘半仙再次开口。
“可以停了。站在路口中间，闭上眼睛，等风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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