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她们属于雪域高原边缘地带的一户小地主,是物品,是会说话的牲口,是可以买卖、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从有记忆开始,她就跟在母亲身边,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吃着最少最差的食物。
冬天的水冰冷刺骨,她的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里流出血水,干了又裂,裂了又干。
那些伤口从来不结疤,因为从来没有机会愈合。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她六七岁的时候。
恰逢乱世,贼人四起,即便雪域高原远离中原地带,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
动荡像瘟疫一样蔓延,从一个村子传到另一个村子,从一个庄子传到另一个庄子,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烧到自己家门口。
在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早晨,一伙贼人冲进了她和她母亲所在的庄子,抢掠、放火、杀人……庄子里乱成了一片。
喊杀声、哭叫声、房屋坍塌的声音、牲畜受惊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天空被浓烟遮住,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暗淡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红色圆盘。
混乱之中,母亲带着粟,一路朝着庄子外逃去。
母亲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但握得很紧,紧到粟的骨头都被攥得发疼,但她不敢出声,因为她知道,如果走散了,她就再也找不到母亲了。
就在她们即将逃出庄子的时候,一小股贼人还是追了上来。
情急之下,母亲将她藏在了附近一座破庙的佛像之后。
那尊佛像很大,大到足以藏下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佛像的底座是莲花的形状,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
佛像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楚,但粟总觉得那尊佛在看着她。
母亲吩咐粟躲好,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声,然后她独自离开了破庙,引开了贼人。
那一眼,是粟最后一次看见母亲,她那穿着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氆氇袍子的瘦削背影,在破庙的门框里停留了一秒,便消失了踪影。
母亲走后,没过多久,破庙里就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踩在粟的心口上。
从佛像的缝隙中向外看去,粟看见一名贼人走进了大殿之中。
那人很高,高到他的头几乎快要碰到大殿的横梁。‘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把那张脸劈成了不对称的两半。
贼人的手中提着一颗女人的头颅,口中叫嚣不止。
“我知道你躲在这里!赶紧出来!不然等我找到你,有你好受的!”
虽然那颗头颅的面孔,已经完全被血污糊住了,但是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的母亲。
她躲在佛像后面,浑身颤抖,双手捂住嘴,不敢出声。
她害怕到了极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她不敢松手,因为她知道,如果发出声音,那个贼人会找到她,然后她也会变成一颗被人提在手里的、血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头颅。
就在这时,她听到挡在她身前的佛像之中传来了一道声音。
一道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那道声音对她说,“汝,可愿为大梵,度世间苦厄,避免今日惨剧再度发生?”
虽然年幼的粟并不知道“大梵”是什么,但她还是听懂了后半段话。
度世间苦厄。
避免今日惨剧再度发生。
不要再有母亲被杀死,不要再有孩子躲在佛像后面,用双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音。
短暂犹豫后,她点了点头。
于是,那一日之后,她便成为了大梵。
成为大梵之后,背地里对她的非议从未停止。
“一个奴隶,也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女人,也配?”
“她用的是邪术,不是佛法。”
那些声音来自各个方向。
从走廊里,从佛殿里,从山门外,从雪域高原的每一个角落。
有些是窃窃私语,有些是公然指责,有些是写在经卷上的、义正辞严的“质疑”。
粟能听见雪域高原所有的“声音”,但她从不言语。
不仅仅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没时间在乎。
从成为大梵的那一天起,大梵的权能就像恶鬼一样趴在她身上,一口一口地啃噬。
肉体的痛苦,灵能的溃散,意识的撕扯,无休无止。
然而,她从不在人前露出疲态。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佛殿里,低着头,默默承受。
就这样,她硬撑了整整三十七年。
坐化那天,她对弟子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一天自由的人。除了在佛前点灯、诵经之时。”
说完,她伸出手,点亮了此生最后一盏灯。
那盏灯很普通。铜制的灯盏,酥油的灯芯,和她点过无数遍的那些灯一模一样。
粟点燃的灯火,在陆以北的眼前摇曳了许久,直到灯芯燃尽,悄然暗淡下去。
随着灯火暗淡,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紧接着,不等陆以北有片刻喘息,一阵金石碰撞之音在耳边响起。
伴随着刀光剑影在眼前乍现,另一道低沉的呢喃在耳边响起。
“已生恶令灭,未生恶令不生,未生善令生,已生善令增长……”
那声音很低沉,像一口钟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震荡,久久不散。
随着呢喃声响起,那壮硕青年大梵的过往,浮现在了陆以北的眼前。
何帆本是一名猛将。镇守边陲小镇,杀敌无数。
而他杀的那些敌人,全都来自雪域高原。
既是敌人,何帆杀人的时候,自然从来不会犹豫。刀起,头落,如此而已。
只是,他的潜意识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敌人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说着他不懂的语言,信奉着他不懂的神明,但他们流出来的血是红的,和他们刀下的血是一样的颜色。
于是,每一次杀人之后,他都会做噩梦。
梦见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站在他床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不是一群,是一个一个地来。
于是,他开始抄经。
不是信,是怕。
抄经让他觉得那些“东西”会离他远一些,然而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那些刀下亡魂的脸,他一张都忘不掉。
那些亡魂的纠缠,让何帆的状态每况日下,很快他就迎来了从军之后的第一场大败。
那一仗打得很惨。他身边的人死光了,他的副将,他的亲兵,他的传令兵……全都死了。
他的副将甚至就死在了他的怀里,血从胸口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最后那人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像两盏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站在尸堆里,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铠甲碎了,头盔丢了,手里的刀卷了刃。
他抬头看天,天空被血光成一片红色。
就在何帆躺在尸体堆成的小山里、奄奄一息之际,一名僧侣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僧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应该出现在这满是血污和死亡的地方。
僧侣双手合十,对他道,“你还不能死。”
“你杀过那么多人,还有那些因你而死的将士……每一条命便是一份罪孽,一份业障。在还完这份业障之前,你不能死。”
何帆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紧接着,他想起那些站在他床前的人,想起了他的副将和亲兵。
一张张面孔浮现在眼前,何帆终是没有拒绝。
成为大梵之后,他再也没有杀过人。
他的力气还在,他的刀还在,他杀人的技巧还在,每一个动作都刻在肌肉里,像刻在石头上的经文,但他再也没有拔过刀。
他把曾经的刀供在佛前,每天对着它诵经。
何帆活的时间不长。
权能对他侵蚀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知道他为了赎罪不怕疼一样,肆无忌惮。
不像粟那样硬撑了三十七年,他的权能在第十一年就开始崩塌,第十三年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坐化那天,他把曾经的刀取下来,交给了弟子。
刀出鞘的时候,发出“铮”的一声长鸣,那声音在佛殿里回荡了很久,像是那把刀在说“我等了你十几年,终于等到你拿起我了”。
然而何帆只是把它递到弟子手中,轻声道,“这把刀,以后不用供了,拿去熔了,铸成犁。”
弟子不解,捧着刀,“铸成犁做什么?”
“耕地,种粮食,养活人。”
说完,他便自行散尽了一身权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何帆咽气之后,陆以北的眼前短暂地回归了黑暗。
数息之后,视线再度恢复清明。
这一次闪过她眼前的是两道身影。
那位苍老大梵和孩童大梵的身影是一起出现的,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像一幅古老的双人画像,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关联。
紧接着,新的画面便用现在了陆以北的眼前。
那苍老大梵本来是个放牛娃,每天赶着牦牛上山,天黑赶回来。
他不懂佛法,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在某些人的眼里,他除了比牦牛聪明些、通人性些之外,甚至还比不上一头牦牛金贵。
非要说他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不怕痛。
从小在高原上长大,摔断过腿,冻裂过手,被牦牛顶过,从山崖上滚下去过,他从来不当回事。
断腿了,找两根木棍绑一绑,过几个月自己就好了。手冻裂了,用酥油抹一抹,用布条缠一缠,被牦牛顶了,爬起来拍拍土,骂一句“你这畜生”,然后继续赶着它走。
他曾一度以为,这个世界上的疼痛不过如此。
痛习惯了,就不痛了。
然而,成为大梵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还有比摔断腿更痛的痛。
端坐在那黄金铸造的法座之上,日渐腐化的权能像有一团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烧了将近一百年。
这近一百年时间里,他每一天都在咬着牙硬撑。
他知道,自己多撑一天,这个世界就多一天太平,就不需要换一个人坐上大梵的法座,承受这宛如地狱的痛苦。
他不聪明,不懂权术,不会讲经,连信徒来朝拜,向他请求指点开解,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信徒跪在下面,哭着说自己的苦,说家里的难,说心里的烦,他听着,心里也苦,也难,也烦,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会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不会动。
僧侣们说,这就是大梵。
不动,不退,不倒,宛如传说中的明王。
将近一百年……没有人知道这位在位时间最长的大梵是如何撑下来的,除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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