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每次痛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闭上眼睛,屏息凝神。
旁人只当他是入定,然而他只是在回忆。
回忆小时候放牛的日子。风吹过草场,牦牛低着头吃着草,嘴巴一嚼一嚼的,远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然后,某一天,一头牛犊走失了。
他为了寻找牛犊,一直在山里走了很久很,走过一条又一条沟壑,翻过一个又一个山梁,从白天走到黄昏,从黄昏走到天黑。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普陀洛迦宫的山门之前。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觉得那些白色的墙、金色的顶很好看,好看到他想进去看看。
那些日子不会再回来了。
但他可以护住“那些日子”,让别人还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坐化的时候,他已经很老了。
老到站不起来了,老到睁不开眼了。
他的身体缩水了一圈,从年轻时那个壮硕的放牛娃,变成了一个干瘦的、蜷缩在法座上的小老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弟子凑过去听,耳朵几乎贴到了他的嘴边。
“牛……牛还没赶回去呢……”
说完,他笑了,笑着离开了世间。
而就在他离世的同时,那位史上最年幼的大梵,接替他坐上了大梵的法座。
那位孩童大梵,是老人大梵的弟子。
老人离世前收了很多弟子,他是最晚入门的弟子,也是最不起眼的弟子。
他资质平平,悟性一般,话也不多,跟在人群后面,像一只跟在羊群后面的小羊,你甚至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老人让他扫地,他就扫地,从山门扫到大殿,从大殿扫到偏殿。
老人让他添灯,他就添灯,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端着酥油壶,一盏一盏地点,一盏一盏地添。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老人撑了快一百年。
一百年对于寻常灵能力者而言,都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而对于时刻承受着权能腐化的大梵而言,一百年实在是太久了。
久到权能覆化的那一刻来得格外猛烈,像积蓄了一百年的洪水,瞬间决堤。
老人没有时间了。
坐在蒲团上,脸色苍白如纸,然后他的眼中只剩下了失望。
那些弟子,没有一个适合成为大梵。
这个资质不够,那个心性不纯,这个太聪明了,聪明到会走捷径,那个太愚钝了,愚钝到连捷径在哪儿都找不到……
最后,当老人的目光落在那位孩童大梵的身上时,短暂停留了一下。
那停留里浮现起了不忍。
那时候的他,刚刚年满九岁。
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看上去也不过六七岁的模样,身量很小,小到坐在蒲团上的时候,膝盖还够不到蒲团的边缘。
他的资质勉强可以当得大梵,但也只是勉强而已,即便登上大梵的法座,也顶多硬撑两三年。
所以老人在看着他时,眼中出现了犹豫与不忍。
让一个孩童承受如此痛苦,真的慈悲吗?
犹豫片刻后,老人还是冲着孩童招了招手。
“过来,为师有话要问你。”
那孩童从蒲团上站起来,提着僧袍的下摆,走到老人面前。
“你可愿成为大梵?”
孩童恭敬欠身。
“徒儿愿意。”
“愿意?那你可知,成为大梵需要承受什么?”
孩童抬起头,那双清澈的、还没有被任何世俗玷污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老人。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老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盯着这个孩童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眼中浮起一抹释然。
于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成了新一任大梵。
当第一次权能腐化带来疼痛的时候,他还不知道“痛”字怎么写。
他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牙齿咬着枕头,不敢发出声音。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大梵就应该像他的师父一样,坚韧不拔,不动如山。
但他也知道,他远远不如他的师父。
所以从成为大梵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寻找起了继承者。
两年多以后,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继承者。
把继承者安顿好之后,他回到了法座之上。
然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里,悄然逝去。
坐化的时候,他还不到十二岁,小小的身体端坐在法座上,两条腿垂下来,脚尖还够不到地面……
当四位大梵的过往闪过陆以北眼前之后,她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默默催动了神女北灵印,自行控制了双眼的特殊能力,终止了对这群所谓“大梵”的过往的窥探。
“……”
我是来看你们黑历史、抓你们把柄的。结果你们给我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算什么?卖惨吗?
我可不吃这一套。陆以北恨恨地想。
虽然那些前任大梵的所作所为,的确让她肃然起敬。
粟的隐忍,何帆的忏悔,放牛娃的近一百年光阴,还有那个不到十二岁就死去的孩子……这些都是没有大毅力之人做不到的事情。
但她心中并没有因此升起一丝认同,在那些过往之中,她只看到两个字“吃人”!
她反倒是因为这些过往,生出了一个念头——这劳什子大梵之位,治标不治本,坐上去就是害人,所以绝对不能让赵诃子坐上去。
这不是卖惨就能解决的问题。
你告诉我这个位置有多痛苦、有多难、有多伟大,然后呢?
然后就应该让赵诃子也坐上去,也痛苦、也难、也伟大?
不对。
这非常不对。
这种事情不应该通过“换一个人来承受”来解决。
思索之间,陆以北的视线落在了佛殿尽头。
在那里,有一道泛起金光的身影。
只看了一眼,她便微微一愣。
在那道身影的身后,她看到了缓缓升起的达瓦扎更的雪山……
第二十七章 来自同一个地方【4k】
雪山缓缓升起。像一幅被卷起太久的画卷,慢慢展开、慢慢升腾。
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陆以北恍惚间以为自己正站在达瓦扎更的山脚下,抬头仰望那座终年被冰雪覆盖的巨峰。
紧接着,那道虚影像是从沉睡中苏醒了一样,睁开双眼看向陆以北。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微笑,然后抬起手,冲着陆以北招了招手,似乎是在呼唤陆以北靠近。
陆以北注视着那一道身后升起雪山的虚影,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位大梵什么来路?怎么会跟达瓦扎更扯上关系?
这家伙,该不会就是炸山引出来的、“门”后的人物吧?
想到此处,陆以北一阵莫名的心虚。
虽然她在达瓦扎更炸山是事出有因,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有些理亏。
最关键的是,她炸山的时候用的是炼金脏弹。
这种事情,就好比你在别人家门口泼了一桶金汁,泼到一半,门突然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跟你四目相对一样。
不管走出来的人是不是这家的主人,都很尴尬。
但很快,陆以北又摇了摇头,把脑袋里浮现的想法甩了出去。
从达瓦扎更到香巴拉城这一路上,她没听说过大梵跟达瓦扎更有什么特别强的关联。
如果真的有,司夜会的档案里不可能没有记载,以张淮南那老头儿的性子,也不可能不提前提醒她。
也没人强迫她来香巴拉城,也是她自己走进了无边寺,自己站到了这道虚影面前。
所以,这一定只是巧合而已。
再说了,我堂堂灾祸、白昼缔造者、黑夜之女,三大天灾级权能持有者,会怕区区一缕权能残破、意识受损的残魂?
一念及此,陆以北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面无表情地上前几步,驻足在那道金色虚影前方一米左右的地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找我有事儿?”
那虚影看着她,像是看穿了一切的目光,让陆以北不太舒服。
“你能看见我?”他淡淡道,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经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这有什么看不见的?我能看见的东西多了去了。”陆以北耸了耸肩。,
她嘴上这样说着,余光却飘向了肩头的刘半仙。
这时她才注意到,刘半仙正眼神诧异地打量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狗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不安。
眼神仿佛在说:你在跟谁说话?你别吓我啊!
陆以北微蹙了一下眉头,压低嗓音。
“你看不见前面那道虚影吗?”
“虚影?”刘半仙甩着狗头左右看了看,眨巴眨巴眼睛。“这大殿里,总共不就一道虚影吗?在东边的角落里……前面哪有什么虚影?”
他伸出爪子,朝佛殿东边的方向指了指。
陆以北顺着那方向看过去。东边的角落里,确实有一道虚影,灰蒙蒙的、半透明的、蜷缩在蒲团上,像是睡着了,然后她又把视线移回来,落在面前这道金光笼罩的身影上。
只有一道?那我刚才看见的那些是什么?见鬼了?
她愣愣地想着,就在这时,前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多少年了……”那虚影的叹息声像是在丈量一段望不到头的距离。“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能看见我,是多少年前了。”
陆以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会不会是因为你们这鬼地方太偏僻了,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来,所以看见你的人才那么少呢?”
“你这要是把地方搬到那种超级大都市的市中心、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去,保证天天都有人能看到你。不过……”
她顿了一下。
“那样的话,估计你隔天就要被司夜会给处理了。”
事实上,自从黑夜逐渐变得漫长以来,除了白神团和圣光教团这两大以宗教为根本建立起来的灵能组织之外,其他灵能组织对宗教的态度都很暧昧。
既担心宗教过于昌盛,导致宗教侍奉的神明从传说变为现实,又希望那些通过宗教信仰快速获取力量的灵能力者教徒在处理怪谈事件之类的事情上贡献一份力量。
于是,在爆发过几次矛盾后,各大灵能组织对宗教的态度就变成了:你在特定的地区和人群之中小范围传播,完全没有问题,但绝对不能做出“人前显圣”之类的大范围传播的举动。
就跟高中生早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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