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砰!”重重的摔门声响起,父亲似乎走了,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夜里。
华桑一动不动地贴在门上,大气也不敢喘,她从没见过奶奶如此生气。
她不敢出去,只是默默地回到床上,将自己蒙在被子里,直到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后,她就开始做梦,一个可怕的噩梦。
梦见半山腰的水库波涛汹涌,水中有巨大的黑影游过。
突的一声巨响,那黑影从水下一跃而起,在暴雨中展露出它那可怖的身躯。
那是一只形似鳌龟的巨兽,如山岳般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水库。
数十米高的大树,在它的身下宛如野草。
山洪从它脚边奔涌而过,好似溪流。
它迎着掣过天穹的电光,仰天长啸,发出雷鸣一般的嘶吼。
于是,天地震动。
……
那天以后,华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父亲。
那个男人,匆匆地在她的生命中出现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似乎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某种东西,然后便再次消失了踪影。
父亲走后,华桑就害了一场大病,一整天一整天的发着高烧,躺在床上神志不清。
昏睡时,她时常会梦见那只可怕的巨兽,偶尔清醒一些,睁开眼睛,便会看见床边面容憔悴的奶奶。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大概一整个暑假,直到村小学已经开学好几天了,病情才开始好转。
得知华桑病情好转,村小学的黄老师,特地为她送了来新学期的课本,温柔地摸着她的额头,嘱咐她好好养病,争取早日重返课堂。
然后,没过多久,村子里便开始死人了。
死的第一个人,便是黄老师!
那天黄老师一整天都没有去学校,放学后,校长去到他的家里找他,推开门,当场就被吓得晕厥了过去。
明明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只隔了一夜,就变成一具仿佛是在水中浸泡了多日,浑身浮肿溃烂的尸体……
第二十五章 那一支歌谣 【5K】
黄老师亡故的消息,华桑是三天之后才知道的。
那日午后,蝉鸣不止,奶奶不在家,不知去了哪里,嘱咐她乖乖待在家里休养。
她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突然就被一阵嬉戏声吵醒了。
闻声,华桑下床穿好鞋子,搬来了椅子,爬上窗沿,探出去小半截身子向外张望,便看见了小楼后的竹林里,有几个孩童在玩闹,里面混着两个熟悉的身影,都是她班上的同学。
见状,她皱起眉头,双手叉腰,嘟着小嘴,凶巴巴地喊道,“强娃、喜妹,你们俩居然逃课跑出来玩儿?当心黄老师发现,收拾你们!”
听闻华桑的呼喊,两名孩童身子微微一僵。
紧跟着,被唤作强娃瘦黑小子,往这边走了几步,不悦道,“我们才不是逃课呢!是因为学校放假了,我们才出来玩的。”
学校放假了?好好的放什么假?华桑歪了歪小脑袋,眼眸中充满了不解。
还不待她问出心中的疑惑,被唤作喜妹的白净姑娘,便瞪了她一眼,嘟囔道,“就是说啊!还说什么黄老师呢,黄老师都死掉啦!”
“你胡说!前两天黄老师还来看过我呢!”华桑脱口而出,“要去告你们去,告你们逃课出来玩儿!”
“喜妹她才没有胡说……”
许是担心华桑真的跑去告状,同行的,一名稍大些的男孩儿走上前道,“黄老师都死了三天了,我爸说,他是被水鬼咬死的,样子特别可怕,校长在他家找到他的时候,都被吓晕过去了。”
“没错,没错!”一个小胖敦儿附和道,“我爷爷也说了,最近村子里闹水鬼嘞,昨天养鸡场的李嬢嬢,也是被水鬼咬死的。”
黄老师、李嬢嬢……华桑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涨红了小脸儿,大声嘶喊道,“我不听,你们乱讲,你们乱讲!”
黄老师前些天还来看她来着,给她送来了课本,炒茶坊的李嬢嬢昨天也来过,给她送来了一大碗茶叶蛋,特别香。
听闻二人死讯,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华桑胸口顿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样,隐隐作痛。
突的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是哪个小孩大喊了一声,“水鬼来啦!”
于是,在一阵怪叫声中,孩子们一哄而散。
在别的同龄小孩,还不太能理解生离死别,还能笑嘻嘻吃席的时候。
年幼的华桑已经隐约的知道了,死亡对于一个人的含义。
死了,就是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永远都见不到了。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听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吵闹声,华桑靠在墙上,小手抱着膝盖,委屈的撅起小嘴,眼里泪花不停的打着转,却极力忍住了,隐约从嘴里传出的啜泣声,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在空荡的小楼里回响。
良久。
待到情绪平复了一些,华桑悄悄地下了楼,不顾奶奶的嘱咐,出了家门,往黄老师家走去。
从小到大,那是她第一次不听奶奶的话,但是她不相信,或是不愿意相信强娃喜妹他们说的话,她一定要去亲眼看一下。
走在村子里蜿蜒而宁静的小路上,心跳得厉害,仿佛要从那小小的身体里蹦出来似的。
破败倾颓的天台上,大雨再次下了起来。
陆以北撑着破伞,把自己的全身和清霁的脑袋遮挡了起来,听到此处,她变了变脸色,拍着大腿道,“完犊子了,这熊孩子不是瞎搞么?这下要坏事儿了!”
她正说着,便听见清霁的口中传来了少女的声音,“呵,没想到人生第一次不听话,就出了那样的事情……”
“后来我一直会想,那天我要是乖乖听奶奶的话,是不是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呢?”
陆以北,“……”
这个问题,她没办法回答。
穿过大半个村子,看见了黄老师那位于山脚下,小溪边的小院儿,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小院前搭起的灵堂,听见了灵堂里飘来的哀乐声。
白白花花的招魂幡,被烈日暴晒,无精打采地下垂着,村子里的大人们,聚集在灵堂外的空地上,有意无意地远离灵堂,个个神色凝重,不时低声讨论着什么。
“你们说,黄老师这是咋回事儿哟?死得也太邪门儿了。”
“你问我,我那儿晓得嘞?人家警察来了,都没调查出什么东西。”
“该不会真的是水鬼吧?”
“……”
华桑知道村子里又规矩,小孩子是不准靠近灵堂的,她便借着小溪边茂密的野草隐蔽身形,偷偷地溜到了灵堂的背后。
她趴在灵堂的棚子上,怯生生地从空隙探进去小半个脑袋,然后便看见了躺在冰棺里的黄老师。
看见那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刹那间,华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陷入了空白。
她不会动了,僵在那里身体麻木,手脚冰凉,直到一阵哭嚎声,将她惊醒。
“哎呀我的老天爷哟,娃儿他老汉,你搞快点来看一哈嘛,强娃儿他不得行咯!”
一位身材壮实的妇女在空地上哭嚎着,那是强娃的母亲。
没多久,那个小胖敦儿的爷爷也来了,满脸愤怒且悲怆地大喊道,“我家鹏娃也遭咯,现在就在屋头躺起,马上就要不行咯!”
“我早就跟你们讲咯,我们村子有人惹到水鬼咯,要出大事,要出大事咯!”
黄老师、李嬢嬢、强娃、小胖敦儿……
三四天的时间里,四个人,死了两个重病两个,对这座不过百十户人口的小山村来说,便是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情。
灵堂前的空地上,一下子就乱成了一锅粥,没有人注意到,藏在灵堂背后的华桑,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家。
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太奇怪、太诡异了,超出了华桑能够理解的范围,而隐隐约约意识到,村子里发生这些可怕的事情,很有可能跟自己有关,更是让她幼小的心灵难以承受。
回到家中,她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缩在小窗和墙角的夹缝里,用枕头挡着身子,把自己藏了起来。
毫无征兆地,闷热的空气突然变得凉爽了起来,风从山中吹来,天色暗沉,仿佛从白昼瞬间变成了黑夜。
“轰隆——!”
一阵惊天动地雷声响过,暴雨便下了起来。
华桑从枕头后面露出一双眼睛,抬头看向窗外。
天上的铅云如山,遮蔽天光,压得让人气短,绵延的大山昏昏暗暗,水气泱泱,如同失落在另一个世界,模糊又陌生。
磅礴的雨声响在村子的每一寸屋顶上,仿佛垂死瞬间发出的呐喊。
华桑的意识逐渐变得恍惚起来,发起了高烧。
朦朦胧胧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没了重量,飘了起来,飘荡在村子上空。
村子里一片死寂,没有半个人影,在暴雨中,那巍峨的巨兽,在空无一人的村庄内行走,巨大而压抑的阴影将村庄笼罩。
迷失在怪诞而邪恶的幻梦里,她莫名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她就是那头巨兽。
奶奶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回家。
回到家里,见屋子里没开灯,黑漆漆地一片,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灯,便焦急地大喊了起来。
“桑桑?桑桑!桑……”
她才喊了两三声,便听见楼上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响动,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快步上楼,刚开了灯,便看见了蜷缩在床角夹缝中的华桑。
听见声音,华桑幽幽转醒,勉力睁开眼睛,看见来人是奶奶,瞬间红了眼眶,小声啜泣起来。
“奶,奶奶,您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桑桑了……”
闻言,奶奶走上前去,轻抚了一下华桑的额头,脸色大变,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浑浊的瞳孔颤抖。
她定了定神,把恐惧压在心中,满脸心疼地轻抚着她的脑袋,柔声道,“好了好了,桑桑乖,这段时间奶奶都不出门儿了,都在家里陪你,都在家里陪你……”
奶奶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华桑,一边取来了凉水,帮她擦拭身子降温,把她抱上床,然后坐在床边轻声哼唱起了歌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影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声声,好像那琴弦儿声,琴声儿轻,声调儿动听,摇蓝轻摆动啊……”
那一支歌谣,是华桑从小到大,每次哭闹时,奶奶都会哼唱的歌谣。
伴着轻柔的歌谣和淅淅沥沥的雨声,她安稳地睡去,小脸上挂着一丝浅笑……
胭脂酒楼前。
清霁像是酒醒了一样,愣愣地看着华桑,沉默良久后,给华桑道上了一杯酒,淡淡道,“我猜,那天晚上,村子里……出大事儿了吧?”
他原本是想问“村子里的人是不是都死了”的,但是考虑到华桑的心情,才用了这种委婉的问法。
其实当华桑说到黄老师意外亡故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造成黄老师死亡的,便是华桑那失控灵纹散逸出的黑夜侵蚀。
而当华桑说到,她不顾奶奶地嘱咐,穿过大半个村子,偷偷跑去黄老师灵堂的时候,清霁便知道要出大事儿了。
以清霁对华桑身体状况的了解,那样的举动,足以在她所经过的地方,留下一定程度黑夜侵蚀度,以至于让身子稍弱的人患病,甚至身亡。
“嗯。”华桑点点头,眼眉低垂,“当天晚上就死人了,死了十七个人。”
“之后的一两天,随时都能听到哀乐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烛和腥臭味混合而成的味道,坐在院子里,时常能看见头顶飘过的黄纸,整个村子弥漫着一股不祥地气息。”
“防疫站的人来了十几次,各种取样调查村民们死亡的原因,然后突然有一天就不来了,大家一下子就都慌了神,以为他们被放弃了,然后……”
“村民们不知是怎么猜到,问题出在了我身上,连夜冒雨,拿着锄头镰刀,把我家包围了,要问我奶奶讨个说法,村长爷爷都拦不住他们。”
“他们对你干了什么?”清霁小心试探道。
平日里亲切友爱的村民们,突然变成了野兽般疯狂的存在,一个小女娃娃面对那种情况,一定被吓坏了吧?
群情激奋,失去理智的情况下,那些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干得出来。清霁想。
“他们……”华桑接过清霁递来的酒杯,瞳孔暗淡,双眼涣散,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他们什么也没干……”
清霁皱了皱眉,眼中浮现起一丝疑惑,紧跟着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瞳孔微微一缩。
如果村民们什么也没干,那一定是她干了什么……
清晨,下了一整夜的雨终于停了。
小楼后的竹林里,竹叶上水珠晶莹剔透,从竹叶边缘静静滑落,跌落下来,因为有风,在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
潮湿冰冷的凉意和风中令人难以忍受的腥臭味,将华桑从睡梦中唤醒。
她睁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觉得身体有些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窗外一片死寂,只有水珠从一片竹叶滴落在另一片竹叶上发出的细碎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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