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一刻钟后,菲利克斯双手插着背心的小口袋里,立在厨室和花园的门处,得到处置命令的阿塔莉脸色阴沉地站起来,对菲利克斯冷冷地道别后,便噔噔噔上了三楼,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起来,看来她对被解雇是有所预料的。
“艾尔盖。”菲利克斯随即转身,对坐在厨室板凳上,大气都不敢喘的小使女吩咐说。
小使女立刻站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菲利克斯涨了她十五个里弗尔的年薪,并将采购食材的任务派给了她,这让艾尔盖万分欣喜。
入夜后,二层的楼梯处,艾蕾撒娇式地向菲利克斯索要晚安的吻,当菲利克斯用手扬起她额前覆盖的发,轻轻吻后,艾蕾的琥珀色眼瞳泛着泪光,“哥哥您该身体康健,您该送着我出嫁,幸福而富有地结婚,这样你也会收获永远的幸福和富有。”
回到自己房间后,押上门,菲利克斯将迭橱书桌里所有的书都翻出来,花花绿绿,很自然地,这躯体和脑壳里原本的主人得到过良好的教育,所以书里的文字,不管是爱情冒险小说,还是百科全书,他都认得,也都可以领会。
“见鬼了,我先前穿越过一次,平安富贵地走到生命的终点;没想到这次会再度穿越,且是我的灵魂和意识的穿越,在这个时代,我又该如何把握自己......”菲利克斯用肘部支在书桌上,双手交叉支在下颌处,冷静地思索起来。
明亮的烛火下,菲利克斯只觉得在房间中,也在自己的身体内,新旧两世,原来的身体和自己携带来的知识,开始不断缝合在一起,“星盘上的冥王星,代表着激情、毁灭、新生和更迭。当初我被迫肉身穿越到渤海国,这是那个持蛇少女强加给我的命运,那么这次星盘跌碎,我灵魂穿梭到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应该是遭到更大命运的操弄,幕后的主谋到底是谁呢。”菲利克斯喃喃着这句话。
次日早晨,艾蕾果然不负自己所言,她把精细的蓝白格子桌布铺盖齐整,中央摆上洁净的玻璃阔口瓶,内里是新鲜的牛乳,勒内、菲利克斯和“阿比西尼亚公主”的前面,都有个竖起的蛋皿,以及煮好的鸡蛋,雪白的陶瓷圆盘上,则是香气四溢的薄烤饼——艾蕾系好了围裙,郑重用父亲和兄长交付给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餐厅的橱柜,在里面取出面包来,用刀片切成均匀的薄片,随即烤好,抹上了绝佳的桃子酱,最后还有餐后的水果甜点,来让大家的胃得到彻底的欢愉。
当父亲勒内举起咖啡后,艾蕾便用长勺,很精细地舀起点白色的糖,倒入黑色的咖啡中。
勒内品了口后,便对女儿投来欣慰的目光,现在从圣多明各海运来的蔗糖,一斤要三个里弗尔,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而女儿的份量,既让杯中的咖啡香甜可口,也很巧妙地没有逾越铺张浪费这一道红线。
而菲利克斯更是填充了这两日亏欠的食欲,他便主动请求陪伴艾蕾,前往教堂的墓园去。
艾蕾心里非常高兴,但这种高兴却是克制的,她来到菲利克斯的房间,用桃花心木的梳子,将菲利克斯棕色的头发梳好,拢起来后再用黑色的发带系成小辫,接着亲自为菲利克斯挑选了刺绣背心,并给他系了灰色典雅的领带。这种搭配的色彩,很适合前往教堂和墓地,而艾蕾本人则穿着连身的印花轻棉布褶子裙,手上套着黑纱长手套,并撑起一把墨绿色的阳伞,兄妹俩安排妥当后,决心步行,小使女艾尔盖脸色红润,提着个羊皮小箱子,走在前面。
菲利克斯,已经初步适应高丹家族的生活,他现在对金发的“姐姐”马德莱娜的身世,很感兴趣。
马德莱娜,在二十一岁的年龄,就埋葬在圣德约公墓里。
“有时候我在想,为何我和你的肤色相仿,而马德莱娜的皮肤却是那么白皙呢?她的眼睛,又是那么湛蓝?”圣德约镇和塞纳河间的大道边,菲利克斯手里握着一根杖子,妹妹艾蕾挽着自己的胳膊,兄妹俩走在春夏之交白杨树荫投下的一条条黑影间,鞋子和淡黄色的砂土发出细微的响动,向着西面一座圆锥形的山丘而去。
墓园便在半山腰处,而山的那边,就是法兰西北部最大的城市鲁昂了。
第5章 见微知著
大道和河堤的两岸,麦田平坦整齐,无边无际,纵横的阡陌是一根根白色的线条,将其切割开来,每片麦田间又夹杂着葱茏的带子,即是乡间的葡萄园,不过让菲利克斯注意的是,田野间农民的屋舍,和圣德约镇上所居住的富裕人家比起来,不啻有云泥之别,大多低矮破烂,东倒西歪,屋顶上覆盖着寒碜的茅草,肮脏的牲口在屋舍的前面胡乱走动着,时不时可见没穿衣服的小孩,在烂泥地里拍打着猪的耳朵,刺激它们发出刺耳的叫声奔逃,以此取乐,这样的农户每隔段距离,便能看见,好像绝美的风景油画上被溅洒上了污泥斑点。
“哥哥,您的记忆是不是因为三天前的落水而被损伤了?马德莱娜姐姐的相貌,更像我们的母亲,而我们的相貌则和父亲如出一辙。”艾蕾用一种非常惊讶的语气说道。
“是的,是这样的,我只是在慨叹造物的奇妙。”菲利克斯很谨慎地没有继续询问下去,有些事还是旁敲侧击来打探得好,“父亲不打算来吗?”菲利克斯很快就岔开了话题。
吃完早餐后,勒内先生便穿戴好衣衫,前往镇子里自己的工厂车间去了,按理说女儿的追思弥撒,他理应在场才是。
绿色阳伞下,俏丽的浅棕皮肤女孩艾蕾的眼神黯淡下去,叹息声:“到了墓园,那两块碑石会把可怜的老爸爸心给压垮的......”
于是菲利克斯便不再追问下去,他想让艾蕾快活起来,就打趣问,之前镇子里的特龙香大夫给自己剃须来治病,是认真的吗?
说到这里,艾蕾顿时乐不可支,她说特龙香在得到药剂师执照前是个剃须师傅,但三年前他还曾当过圣德约镇的乡村教师,当地人每户人家出五个苏一年,把孩子送去给他,镇公所每年还补贴给他很多小麦,可特龙香不懂拉丁语不说,甚至连本国话也说不好,一着急就会冒出土话来,他所有教材,只是一本《教理书》,反反复复都快翻烂了,镇子上都流传特龙香和一名孩子的对话。
有天午后,那孩子迟到很久,特龙香大夫气急败坏给他戴上了纸糊的驴耳朵帽子,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牵自家的麻(马)去饮水的。”孩子回答。
“那念作马,你个不学无术的畜行(牲)!”特龙香先生勃然大怒。
这下菲利克斯也笑起来,他认为自己的法语很流利,这是显而易见的优势,对自己的生存非常有利。
后来,圣德约来了一个年轻人,接替了原本去世的本堂神甫,也接替特龙香当了乡村教师,这位嗓音出色,还在唱诗班负责领唱,还严谨勤勉,又兼任圣器室管理人,当然本职工作是教导农民的孩子读书识字,孩子和家长们都喜欢他,哪怕是农忙季节,缺课率也非常低。
故而特龙香先生也只能让贤。
当然,到了大圆丘上的教堂后,菲利克斯兄妹见到了这位名叫艾斯图尼的神甫,他的弥撒也做得非常出色,他绝非那种常见的混日子的乡村神甫,而是真正有学识有魄力的,且为人十分温柔,当他们来到墓园时,菲利克斯看到了亡姐马德莱娜的墓碑,和其他埋葬于此的死者一样,安息墓地被艾斯图尼打理得干干净净,翠绿的草,素雅的花,环绕着马德莱娜那洁白的墓碑,上面刻着:
“马德莱娜.高丹
歿年二十一岁,
请为她祈祷吧!
耶稣纪元一七八三年”
菲利克斯献上了花,然后心中默念,原来这位金发美人,也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姐姐,是在两年前亡故的,她在家宅里的房间,也被伤心的父亲上了锁。
当妹妹艾蕾祷告时,菲利克斯则微微晃动着手杖,在位于山顶的墓园绕着圈子,更远处鲁昂城蜿蜒的城墙和港口清晰可见。
一株阴凉的松树下,穿着僧袍的艾斯图尼靠过来,很客气地递给菲利克斯一个烟斗,问他要不要抽,菲利克斯礼貌地拒绝了。
于是两人就站在树下,看着山下和塞纳河相连的河谷地带,艾斯图尼自己把烟斗点燃,在微微缭绕的烟雾里开口,“这里到那里,如此大的土地,是教会地产。”
菲利克斯略为惊讶,因为这片河谷,土地应该是很肥沃的,也是整个圣德约镇的精华地区,但其上的田野却七零八碎,很是粗疏,根本没有他们走来时沿途所见农民田地的精细美丽。
艾斯图尼眯起眼睛,用烟斗柄指向大圆丘的背阴面,那里的半山腰有座破旧的,如同堡垒般的家院,和高丹家一样也是孤零零的,但装饰却大为逊色,不过其墙上却有个铁做的风向标,而后门外竖着个鸽舍,“我们镇的乡居贵族,哥昂.德.勃朗东老爷的宅邸,只有贵族才拥有风向标和鸽舍,不是吗?你再看看他宅邸周围的田产。”
菲利克斯凝目望去,果然这位哥昂老爷家所处的山坡上,也有田地,似乎还有人在耕作着,但看起来情况也不太好,“瘦牛耕薄田”的样子。
而哥昂的“塔楼”式住宅,和高丹家间,则是一片规模巨大的森林地,恰好夹在了数块田野之间,像是整个圣德约镇的胸膛。
“这是圣德约镇的公共地,我们这里行使的是高卢法,对不对,菲利克斯?(法国地方,高卢法和罗马法并存局面一直维系到大革命前,高卢法规定,村社的公共用地归所有人)”艾斯图尼吸了口烟斗,沉声说道。
和这位年轻的本堂神甫交谈数句,菲利克斯对现在法国的状况,起码是乡镇的状况立刻了解得明明白白。
圣德约镇,是作坊主、商铺主和批发商人的聚居地,塞纳河和大道穿行其间,给这个镇子带来便利的交通和水利;
可环绕镇子的,是数个互相封闭的村庄,土地有一半归农民所有,分散到各户的话,个人所有的田地都很少,只能精耕细作;
其余一半土地是集中的,又有三成归教会,还有两成归乡居贵族哥昂.勃朗东,且这些土地只能雇人经营,状况都很糟糕;
在镇子和田地间,还有片“荒地”,一片森林,面积足有八九百阿尔邦,属于公共用地,而非私人所有,农民有权力进去拾柴,但没权力毁林开荒。
“这就是我们法国的现状吗?”菲利克斯很敏锐地询问说。
第6章 乡居贵族
于是艾斯图尼笑起来,拿着烟斗的手抬起,由另外一只手支着肘部,点点头,“上帝赐予了法国广袤丰饶的河山,土地产出的财富可以养活两千五百万法国人,使得每个乡镇自给自足的同时,也变得封闭落后。非但是圣德约,整个法国的田地都是这样,一部分是教会的,一部分是乡居贵族的,这批田地不用承担税收,但却无人打理,就像你亲眼所见的,我们只能招募佃农和分成农来耕作,但他们劳作起来,怎可能会有什么积极性呢?至于剩下的田地,则是农民的......”艾斯图尼转身,又指着菲利克斯兄妹来的方向,“农民,对的,农民,他们对农田是充满无比虔诚的热爱,他们的房屋虽然破烂肮脏如兽巢,可却把自己的田地打理得如同花园般美丽,没有别的原因,因为那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农田。”
“可农民却陷于极度的穷困,没有改良的迹象。”
“是,您说得没错。贵族是免税的,教会的税在多年前曾被一次性‘买断’,现在同样不用承担税金。可贵族和教会为了维持排面,从大片土地上所得的收入,大半都在打猎、舞会和贿赂里消耗掉了,对投资改良农业毫无兴趣;而农民呢,既然土地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们怎会慢待呢?可他们的人数太多,这就导致所占的田地太少,此外贵族和教会被免除的税,全都重压在他们的肩上。集中占有大量土地的,却对经营土地缺乏热情,而真正有热情的,却没有土地,更要承担沉重的税金。”艾斯图尼一针见血地分析道,然后叹口气,“这就是法兰西的困窘,大批金钱在土地里被搜刮走,却从来不曾流回到土地中,这样国家的根基只会越来越贫瘠,财库的空虚也让人越来越绝望。硝烟,马上就会在荒地上冒出来。”这句话,仿佛是艾斯图尼的预言,他放下烟斗,和菲利克斯的目光相同,都投到了“荒地”上,即圣德约镇唯一未经开发的处女地,那片八百七十阿尔邦的森林。
菲利克斯沉默,可心中明白:
内卷化情势下,这块无主的森林地,必将是各方势力随即激烈争夺的焦点。
“哥哥,你和神甫聊得很愉快。”此刻,艾蕾微笑着走过来。
菲利克斯便向神甫道别。
“像大城市的人那般,握个手吧!”艾斯图尼很爽直,完全不像个神甫(兼乡镇教师和圣器管理员)。
据说,他也不是本地人,他的表兄在鲁昂城的海洋森林法院里当差,身为神学院优秀毕业生的他便志愿来到圣德约,替补刚刚去世的老神甫,很快成为远近都非常尊敬的人物。
菲利克斯就伸出手来,和艾斯图尼的握在一起,对方的手很有力量。
“菲利克斯,贵族们都是骄傲狭隘的,不管来自宫廷,还是佩剑,抑或是穿袍的,还是乡居的;而肥胖的主教们则全都猬集在巴黎城里,只想着行贿,来提升职品;国王和王后,怎么说呢?他俩既不愚蠢,但也不精明,平平庸庸,被大群领取年金的权贵和文人包围着,阿谀奉承和巧言令色,淹没了他俩自己的决断;至于商人,更不成气候,他们只关心自己的钱如何生息,宁愿贷款给国库的无底洞,也不愿拿来投资实业;农民,如您所见,贫穷、绝望、愚昧、无知、狡猾,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多占有多耕作一块田,然后继续被各色人盘剥,日子并不会因此好过些,可他们没办法啊,骨子里对土地有天然的执念。将来的法国,只能靠您这样的小镇青年了,菲利克斯。”
听到这话,饶是菲利克斯也不由得愕然,区区的小镇土豪的二代,怎么就成了法兰西的希望了?
“如您这样的小镇青年,受过良好的教育,比农民和镇民们的视野都要开阔;但您又出身小镇,没有被巴黎这座当代的巴比伦(罪恶之都)习气所污染。这个国家靠贵族靠教会靠农民,都不可以,旧制度快要死路一条了,也许在将来,我们可以见到真正的平等是什么模样。”艾斯图尼的目光很坚定,“我很早前就想见您一面,当知道您在坠水事故里毫发无损后,我更是欣慰......”
结果话还未有说完,艾斯图尼的眼神突然变了。
对此菲利克斯也感到惊讶。
“看来,战争比我预料的,到来得更早。”艾斯图尼喃喃自语道。
顺着他笔直的目光,菲利克斯回头望去。
山的背阴面,那座“塔楼碉堡”式的房宅前,一位头戴羽毛毡帽,帽子两面都翘起来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起,站在了荒地森林的边缘,即一段坍塌的篱笆处,他的身边有数位侍从模样的,抓住位老婆婆,还有位小女孩,衣衫破烂,都是农民。
老婆婆和小女孩的背上,都扛着一大捆柴,显然是从森林里拾取来的。
当两人被拽到中年男子面前时,那男子从柴捆的中间,抽出根上好的橡木来,然后厉声喊道:“谁允许你在公共森林,未经贵族的许可,偷偷砍上好木材的?”
“没有,自己坠下来的。”老婆婆矢口否认。
这男子,显然便是那乡居贵族哥昂.勃朗东,便冷笑起来,侍从们很快从小女孩身上搜出把斧头,啷当声扔在了地上。
“这种橡木,连海上刮来的风暴都不可能将其折断,怎么会自己坠地?杜朗家的大娘,你和你孙女儿,每日借着拾柴,偷偷在森林里砍伐好木材,橡木的、黄桃木的、樱桃木的,然后藏在柴捆里带出来,再转手卖给镇子里的商人们,一年起码偷得五十个里弗尔,周围许多户农民家都和你一样是窃贼,是凶犯,每年得从这森林里掠取上万里弗尔。”
说完,哥昂突发凶态,挥动那根坚硬的橡木,狠狠劈下来。
杜朗家的大娘,肩膀立刻被打中,闷哼声就倒下,柴禾散落满地便是,她的孙女儿发出惊恐而凄厉的哭号,想要扑去救助奶奶,却被哥昂的侍从们给拽住。
“我得阻止这暴行!”神甫艾斯图尼,见状推开了菲利克斯,然后就这样穿着僧袍,冲出墓园,顺着山坡跑下去。
第7章 燕隼
菲利克斯和妹妹艾蕾,也走出墓园,在凸出的山坡上,居高临下旁观这一切。
当看到哥昂把橡木,雨点般打在滚来滚去哀叫的杜朗大娘身上时,艾蕾几乎都要哭出来,她抓住菲利克斯的袖子,“天啦,贵族都是这样的丑恶,全都是!”
“我该怎么办?”这时最为不安的是菲利克斯。
出于公义,他还是往前走了截,准备策应神甫艾斯图尼。
“把雏鸟放走。”抬头看到奔下来的艾斯图尼,哥昂迅速说道。
侍从们将杜朗大娘的孙女儿一把推倒在地,那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在地上翻了两翻,便尖叫着跃起身子,光着脚丫,穿过森林和山地间的道路,飞似的往自己的村庄里跑去。
“她是贼,她的全家都是贼,神甫!而我,哥昂.德.勃朗东,王室敕授的贵族,对这片森林有天然的狩猎权,农民不允许在这里砍伐名贵的木材,只允许拾取坠下的树枝,违背者只能接受严酷的惩处。”哥昂手握橡木,指着怒气冲冲的艾斯图尼说道。
“可殴打年老的大娘,不是您的特权。”
“这里没有什么年老的大娘,只有沆瀣一气的贼。”哥昂言毕,又狠狠地将橡木打在杜朗大娘的胫骨上,白发苍苍的大娘几乎痛得昏死过去。
等到菲利克斯靠近后,他看到这叫哥昂.勃朗东的乡居贵族,这位贵族个头不高,衣着打扮似乎是上个世纪的人物,穿着褶边圆领衣服,头戴宽宽的毡帽,下面是翻口的靴子,胸前还有自己家族的徽章,若不是他活生生出现在这个时代,人们几乎要以为哥昂老爷是路易十四的王室火枪队旗手穿越来的。
哥昂的左脸有很深的伤疤,凸出的前额被帽子给遮掩住,这使得他看起来非常凶狠而好斗,其实外省的乡居小贵族都差不多这样,他们闭塞而无知,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出省,但极其狂妄自大,为了荣誉或权力不惜以死争斗,在本地人的眼中,他们是占山为王的狮子,是无法无天的小暴君,怒吼一声四周都要噤声震怖,而在巴黎权贵的眼中,他们则有个绰号“燕隼”,一种小型猛禽,视死如归的同时往往也作出种种可笑可鄙的行为来。
当看到菲利克斯时,哥昂露出了可憎的笑,“你爷爷是外来户,还是个胡格诺,圣德约的事你少管,当年未经我父亲许可,这个镇子的姑娘是不允许嫁给堂区外的男人,可你爷爷却娶到了这里的姑娘,当真是狗屎运,不过早晚我还是要把高丹家族给驱逐出去的!”
对此,菲利克斯保持了冷静和理智,然后他伸出手,对哥昂提议说,“我愿出五十里弗尔,你可以把这位杜朗大娘给放了。”
哥昂很轻蔑地回答:“你可真是高丹家的阔少爷,可周围有不下二百户的农民来这里经常偷木材,还在这里偷猎,我觉得你和你父亲的家底,很快就不足以支付赔偿金了。”
菲利克斯语塞。
这下,艾斯图尼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颤抖着声音,对哥昂说,虽然我很为您的守林人惨死而感到难受,可没有证据证明这是杜朗家做的,您绝不可以随便动用暴力,绝不可以!
“神甫,我的名字叫哥昂.德.勃朗东,在这个镇子我不但拥有对自身封邑的权力,还拥有无可争辩的狩猎权,狩猎的范围是由在我城堡(虽然只是个宅邸,但哥昂依旧喜欢用城堡这个词语)顶楼一只阉鸡振翅高飞的所及距离决定的,整个荒地森林都在其内。如果有卑贱的农民想来染指,那便好好地来吧!”哥昂冷冷而傲慢地回答道。
“一只阉鸡,如何能飞满这片森林?”这下不要说菲利克斯,就连赶来保护哥哥的艾蕾,也生气地指责哥昂道。
哥昂见到这位深具异族风情的“阿比西尼亚公主”,却很有风度地脱帽鞠躬,“请允许我说明,那是因鄙人妻子所豢养的阉鸡,是用羊奶喂的,十分强劲有力,它飞得可比鸽子要远得多,能从圣德约直飞到恩典港(塞纳河的出海口勒阿弗尔)。好了,请退后罢,诸位绅士和小姐,呼吁公义的把戏到此为止。”
几位身穿号衣的侍从顿时开始凶狠地推搡起艾斯图尼和菲利克斯等人,“不要犯糊涂,贵族勃朗东,要知道农民天生比你弱势,难道在这个世界里,强者不理应宽恕弱者的吗?”艾斯图尼犹自挣扎着警告,但他们被直推到辆堆着干草的双轮马车后。
“不,在这个被森林和河流包围的乡镇,强者和弱者是互相厮杀的关系,一只狼可以捕猎一头猪,但群猪也可凶狠地把孤狼撕成碎片。”哥昂重新戴上毡帽,似乎深呼吸了下,转过身子,背对着所有人,眯起眼睛,居高临下,看着方才杜朗家孙女儿跑过的林间小路。
高大树木间流动的雾气已然散去,晌午的阳光在巍峨密集的树冠枝叶间燃烧着,当风刮动它们时,太阳的火焰就跃动不已,伴随着沙沙的声响,如同低语。
小路通往的村庄处,先是响起了钟声,接着大片喧哗声里,菲利克斯越过哥昂,看到成群衣衫褴褛的农民,穿过薄薄的雾气,乱哄哄地走了过来,让菲利克斯吃惊的是,法国的农民身躯是这样的矮小,这大约和他们困苦的生活是分割不了干系的,破败的茅舍,单薄的田产,繁苛的杂税,沉重的劳作和只有荞麦面包和菜粥的生活,使得成年男子的身高大部分都在一米六以下,为了弥补气势的不足,他们将手里的武器——草叉、镰刀高高举过头顶,来弥补身高的缺憾,菲利克斯还看到他们当中,也有人手持着猎枪,大约是用来捕狼的。
哥昂和这群农民的距离,大约剩下二十尺时,农民的队伍停下来,局面相持住了。
“你们杀了我的守林人罗尔斯,对不对?”乡居贵族哥昂用双手叉着腰,单刀直入地发问。
场面沉默着。
一名身材稍微高点,紫色脸庞上乱发和胡须连成一片的农民走出来,上前两步,握紧拳头,对哥昂说:“根本不相干的事,快点把我母亲给放了。”
太阳慢慢移动到了哥昂的右肩那边去,他的脸面背阴了,更加模糊,他将手指着农民杜朗,语气慢条斯理,“罗尔斯,这个克里奥尔人(美洲土地上,欧洲人或非洲人,和当地印第安人通婚的混血后代),在法兰西援助美国独立的战争里,救过我的命,我在归国时就把他带回来了,我发誓要永远当他的庇护人,可就在三日前,他在巡逻荒地森林时,被卑劣地射杀了。”
第8章 哥昂的伏击战
“弹丸狠狠地打到他的背上,他的脊椎被打断了,当他倒在地上时,又有人用刀锋侧着捅穿了他的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他就躺在那里,当我发现他尸体时,眼睛还睁着,当我取出那颗夺取我朋友和恩人生命的弹丸时,发觉是一种土造的猎枪才有的弹丸,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必定是他发现了你们卑劣的勾当,偷猎偷伐,然后你们便谋杀了他。反正你们早就对我的守林人恨之入骨了,对不对?据我得到的情报,其中下手的,就有你杜朗。”哥昂的眼睛内浮动着憎恶的光芒,“你们认为杀了罗尔斯,我会因此而畏惧,从而放弃对这片荒地森林的权力,让它被你们的村庄所占据,以后你们的牛可以大摇大摆地来吃草,你们家的大娘和小妮能大摇大摆地进来将名贵木材砍伐殆尽,此后你们再把地面给占有,分割成小块,平均交给各户耕作,这就是你们的打算。”
“该死的贵族特权,见你的鬼去吧!”农民人群里发出了咒骂声,接着一浪慷慨激昂过一浪,许多人都给杜朗打气,“上去吧杜朗,把大娘给接过来,他不敢造次的,这片荒地森林是公共地,我们也有权力进来采伐,上去吧杜朗,拿出你的勇气来!”
这下,杜朗胆气壮起来,他挽起衣袖,继续上前几步,怒目圆睁,瞪住了哥昂,时不时又瞥着倒在地上呻吟不已的母亲,因情绪的激动,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想要领回杜朗大娘吗?也好。”孰料哥昂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接着他转过身子,对面前十多名农民,指向了干草车后站着的神甫艾斯图尼,和菲利克斯兄妹,笑起来,“看到镇子上高丹家的少爷了没,他愿偿付我五十里弗尔,让你赎回你母亲。”
此刻艾蕾用一种又讶异又钦佩的目光,仰视着自己的兄长。
而菲利克斯也觉得局面再这样发展下去,会闹出人命来的,便举高双手,对人们喊话:“没错,大家到此为止......”
可话还未说完,艾斯图尼就看到了,那只凶狠的“燕隼”,乡居贵族哥昂.德.勃朗东,趁着自己背对农民们的机会,也趁着农民的注意力全都转到了菲利克斯的空当,手闪电般地解开了斗篷!
“不不不!”艾斯图尼几乎是从干草大车边跃起,企图将哥昂给拉回来。
但一切都太晚了,哥昂从斗篷内的肩带上抽出一把细长的燧发手枪,随即转身,单腿微微往前立定,枪口笔直地伸向了农民杜朗的额头,这把枪预先装填好了弹药,这么近距离几乎不用瞄准。
菲利克斯也呆住了。
“砰。”
燧石击发了射击火药,一团烟火从哥昂的手上窜起、裂开,杜朗的头颅猛地往后错动一下,圆形的弹丸从他的眉心直入,在颅内疯狂搅动着,把他的头盖骨彻底粉碎——杜朗晃悠两下,接着跪在地上,咕咚声又仆在哥昂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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