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他俩身后,办公室的方形窗户外,坠落下去一个男人!
菲利克斯刚回头,那男人已落下去了,随即便是记沉闷的响声。
艾米莉脸儿发白。
“别看,呆在这里别动。”菲利克斯说道,然后他跑到窗台,打开了窗扉往下望去。
一个男子倒在铺着碎石的街道上,头颅磕在水渠边,脑浆鲜血涂地,死状万分凄惨,周围很快就聚集了不少市民。
当菲利克斯匆匆走到一楼展厅时,经理迎上来报告了情况:
“先前鲁昂—瑟堡的运河,雷卡米埃银行在民间募集了一百多万里弗尔的资金,但全都没给借票,而算成股份,现在运河工程因你在参议会的退出,也彻底搁浅,但雷卡米埃银行却立即宣布倒闭破产,它运营的各类股票统统跌底,这位是比尔西的一个贵族次子,之前听信宣传,把四万里弗尔的家当,也是他的所有遗产,全部投入运河里......现在就跳下来了。”
就算是菲利克斯也有点心惊肉跳:“雅各.雷卡米埃先生呢?”
“破产后不知所踪。”
肯定是卷了储户和散户的钱躲起来了!
之前雷卡米埃指示塔列朗,宣传说什么贵族的募资,做完账后全额退还,可实际还是勾结塔列朗,卷了钱,破产,跑路,是一气呵成。
还好还好,诺曼底的布尔乔亚们倒还没来得及募资,算是逃过一劫。
只是......运河工程也要搁置了嘛,在法兰西做点实业真的是太难了。
“这对我们Fac公司......”
“没关系,我们是做棉纺实业的,运河和我没任何关系,那边的尸体你赶紧叫警察来处理下。”菲利克斯断然说道。
混乱的人群里,艾米莉急匆匆地登车离开。
她从后窗看去,警察已来到,几名民团士兵开始驱赶围观的人,悲惨的尸体用一条毛毯盖住了,扭曲的形状还清晰可见,Fac纺织公司的大楼上,阴云密布,风儿呼啸,刚才她起床时阳光明媚的天气全然不存,艾米莉转过脸来,不由得将开司围巾给裹紧了些,她觉得有点刺骨的寒冷,可这已快到五月了啊!
霍尔克方楼里,因为外面的天气是阴云翻滚,狂风扫动着园林里的枝叶,梅起身把窗户给关好,然后她也转过头来,低着眼睛,看了看躺在床上,形容越来越枯槁憔悴的父亲,心中不由得念起了丈夫的话。
盖斯特和艾金的妻子,还像僵尸般,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说什么话。
“嫂子,你俩出去吧,我有些话要询问父亲。”梅坐在安乐椅上。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呢?”盖斯特的妻子语气不善。
梅坐正身躯,冷冷地吹了口气,“海伦不在这里,其实在也无所谓,请你们出去吧,要是你们日夜守在这里,是觊觎遗产的话,那我可直截了当告诉你,要是我真的耍手段,以现在盖斯特和艾金两位哥哥的力量,怎么能与我和菲利克斯抗衡?我之所以要单独和父亲说话,就是要‘开诚布公’地请求父亲把遗产给分配公正了。”
“你说公正,但单独谈话可谈不上。”
“我的公正,可以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予。”梅把底牌给打出来。
老霍尔克不说话,眼神悲切。
两位嫂子脸色赤红,觉得遭到冒犯但又无可奈何,只能退了出去,把房门给扭上。
梅凑近了父亲,轻声问:“父亲之前您对我做出的承诺,我经过慎重地思考,觉得这样对两位哥哥不公平,对整个霍尔克家族也不好。”
老霍尔克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怔怔地望着梅,用虚弱的音调说:“我的女儿......”
“菲利克斯的父亲说得对,爸爸啊—如果我真的愿意放弃继承权,那你会把动产和不动产分割平均地赠送给四位哥哥,对不对?”
“我。”老霍尔克欲言又止,他已没了健康时的果决魄力。
“只要把海伦给踢出去就好,我到时肯宣读遗嘱,您把遗嘱让埃隆先生改掉吧,到时在神圣的临终弥撒前,这份遗嘱将拥有不可置疑的效力,霍尔克家会繁荣鼎盛下去的。”梅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语气温柔,抚摸着父亲的额头,眼中有了泪珠。
老霍尔克情绪也有点激动,对女儿不住地点头。
可他没法看到。
梅垂在床罩下的另外一只手,狠狠攥了起来。
菲利克斯说得没错,她不过是迂回了下,就套出了父亲的真意。
原来先前说的所有,和出嫁前的那份答应得好好的七十万里弗尔嫁妆相同,全是耍弄、欺诈。
“你这老东西,打心底还是要将所有的遗产,给那不成器的盖斯特。我和菲利克斯的关系,你眼睛和心都看得透,但你却根本不会考虑女儿的,那既然这样,我也不得不卷入这场战争里来,该我得到的,我不会像个懦夫那样退让的!”梅的心中,这样想道。
第16章 公证人埃隆
当梅退出了房门后,盖斯特和艾金的妻子立刻替换了进去,比战场上投入预备队还要及时。
病榻上的老霍尔克眨眨眼睛,难得地叫二位儿媳靠过来,他有件事情要说。
“遗产的分配会非常公正......梅和我谈妥,她承诺放弃继承权,我把遗产宣读权交给她,至于海伦你们不用担心......数百万里弗尔的遗产,华莱士和沃顿分得小头,盖斯特分得大头,艾金也会有份不菲的馈赠......”老霍尔克断断续续,把意思给表达出来了。
二位儿媳顿时眼睛冒光,便询问父亲需要不需要把枕头垫高点,又问是否想喝点上好的葡萄酒,“波尔多葡萄酒,喝些绝对没事的。”
“把海伦给叫进来。”老霍尔克抬起手,希望妻子来陪陪自己。
难得的,二位儿媳没有作梗。
海伦从楼梯口上来时,恰逢梅走了下去。
两人互相对视眼,没有任何交谈,便擦肩而过。
“我啊,肯定会保证你那份丰厚遗产,足以让你下半生衣食无忧,快快乐乐地过活下去......我对埃隆说过,这方楼尽量也留给你。”当海伦单独伴在老霍尔克身旁时,这位又开始喋喋不休地画起饼来。
海伦感动地哭泣起来,但她还保留了心眼,就说现在家中我可是孤立无援,你活着时还好,假若你走后,他们齐心协力排挤我,该如何?
老霍尔克笑笑,低声说放心,梅到时会保护你的,再者我的遗嘱里面绝对有你。
“真的吗?”海伦抓起老产业主的手,急切地问。
“以天主教徒的名义发誓。”
这下海伦才笑起来,然后把老产业主的手,慢慢地探入自己饱满旖旎的领口被,让其肆意把弄:
老霍尔克原本灰暗的面色,顿时浮出了春光来。
梅.高丹太太呢,当她傍晚时分乘车来到Fac公司大楼三层,进了菲利克斯的办公室,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抓出丝帕,坐下来委委屈屈地哭泣起来。
菲利克斯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搂住妻子,“我的小太太,可怜的小咪咪,这到底怎么啦?”
“你说得没错,就那么稍微试探下,就明白霍尔克遗产压根没我的份。”梅是伤心欲绝。
“唉,没有就没有吧!你就安心当高丹阔太太不好吗?”
“我想把嫁妆里的现金给拿出来。”
“那得还有二十万里弗尔,小太太你这是要?”
“收买公证人埃隆先生啊,只要他有父亲的秘柜钥匙。”梅突然不哭了。
“私改遗嘱?”菲利克斯也有些吃惊,“但我俩已做出承诺放弃遗产......”
“什么承诺?有了钱,什么承诺不能重拾起来,起码四百万里弗尔的财产,谁甘心白白放弃,到时高丹家有份的。”梅的语气立刻强硬无比,接着她盯了菲利克斯眼,又娇嗔着抱住他强健的脖子,跨坐在他的膝盖上,“我的小丈夫是最强劲最有力的了,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菲利克斯翻翻眼睛,下秒就被梅抓住领巾,给拖曳了到了娇躯上来......
没过两天,霍尔克官司的大公证人埃隆先生,就秘密地出现在勒努瓦庄园中。
盖斯特、艾金,这两位压根没怎么伴在病重父亲身边,但在这时都坐在客厅中,盖斯特的岳父布丰.勒努瓦坐得稍微远些,在“霍尔克家事”里他扮演了一位谨慎好奇的观察者角色。
面对紧张的埃隆先生,盖斯特开出的条件很简单:“给你十万里弗尔的现金,务必要求遗嘱有利于我。”
虽然盖斯特没钱了,但他的岳父可是鲁昂的肥皂大王,当然希望女婿在这场战争里胜出。
在昔日安古维尔不肯出手的布丰.勒努瓦,在这时候却倾注了极大的热情。
“您的妹妹梅大概率宣布退出了,华莱士和沃顿的优先权可能性也不大,您父亲还是爱着您的。”埃隆小心翼翼地说。
可盖斯特说我需要的是确切无误的证据。
“两个最基本的,遗嘱文本,还有老霍尔克尽快离世。”
“尽,尽快离世?”埃隆目瞪口呆,他实在难以想象这话是从盖斯特岳父口里说出来的。
可布丰.勒努瓦却满不在乎,继续嚷着:“给老霍尔克续弦,那个英国娘们海伦份好处,让她像香精水压机那样......来那么一下子,帮老霍尔克早登极乐便好,我们可不用像中国人那样,总希望长辈能活下去,要我说老霍尔克巴不得这样死哩,饮美酒吃佳肴,再来个淫妇荡娃送他上路,多好。”
然后大伙儿就逼问埃隆:十万里弗尔,这就是你做事情的价钱,赶快答应下来!
事成后,你继续当公司的公证人,并且给你增加两万里弗尔的终身年金。
埃隆眨眨眼睛,这个优裕的收买他是没法抵挡的。
他签下了出卖灵魂和节操的契约,退出了庄园客厅。
第二天,埃隆夹着皮包,在鲁昂城的大街小巷七拐八绕,最终拐入了剧院咖啡馆内。
“小姐。”一间雅致僻静的包厢内,埃隆鞠躬,低声问候道。
大理石咖啡桌后,梅提着银扣手袋,坐在玫瑰花印的土耳其沙发上,看起来已等候公证人多时了。
“在盖斯特前你动手,只要遗嘱有利于我和高丹骑士,给你二十万里弗尔。”
“这!”埃隆很是为难,“我想,一个当公证人的,是没办法出卖两次灵魂和节操的。”
“可以啊。”
“可以吗?”
梅竖起两根纤细的手指,一本正经地对埃隆先生说:“一次卖给撒旦,还有一次卖给天主,这样不就扯平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呢!那请允许我更贪心点,事情办好后,我想进入声誉日隆的Fac王家棉纺织公司里当公证人,终身年金大约需要这个数目就成......”
结果还没等埃隆说完,梅就断然拒绝:“你以为我丈夫会雇佣您这样的人物吗?不过这样倒是行。”梅从桌子的支架里抽出一张纸笺来,写了两行带着数目的字,推给了埃隆。
埃隆看了看,便瞪着感动的眼睛,将其收了下来。
又过了好几日,诺曼底的天色越来越差,明明到了五月该是阳光丰沛的时节,但海洋却不断吹来铅灰色的云雾,鲁昂城高耸的塔楼尖儿,都被遮盖得模糊不清。
公证人埃隆的信,由一个小车夫火速送往了勒努瓦庄园。
这是最终决战的讯号了!
第17章 虚晃一枪
信件的内容不出意外,是老霍尔克最终的消息:
他喝了葡萄酒,吃了厨娘香侬最拿手的斯特拉斯堡鹅肝酱,似乎还没忍住,和新婚妻子海伦纵欲了把,痛痛快快地不行了。
当然海伦这样做,是得到了己方和埃隆先生的指示。
到时只要给这英国荡妇二十万里弗尔,就能把她打发掉。
盖斯特、艾金立刻穿上了黑色礼服,“我们的妻子作为守备队,可从来不曾在霍尔克方楼里懈怠缺席过。”
客厅里,布丰.勒努瓦先生亲自来送二位入场,并勉励说好好做,以后要对得起父亲的这笔巨额资产。
其实他的计划是,女婿盖斯特一旦得到遗产,他就和女婿合伙做香水、精油的买卖,慢慢把这霍尔克商业小帝国给吞噬消化掉。
车夫们跑出了勒努瓦庄园的拱门,一只手在狂风里护着绸帽,另外一只手将车门打开扶稳,盖斯特和艾金就像将军般凝重和威风,钻进了车厢里,“出发。”
立在拱门处道别的勒努瓦,即刻把管家给喊来,“按照约定,去把鲁昂大教堂里的德.普鲁瓦雅主教给邀请来,让他来做临终忏悔,并监督遗嘱的生效。”
管家火速乘坐上庄园里的一辆轻便双轮马车,向金碧辉煌的大教堂奔去。
妙逸庄园内,艾米莉慵懒地斜躺在沙发椅上,窗户因外面的狂风大作而全部关闭起来,讨厌的风声也被阻隔住了,她翻着菲利克斯新的剧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日在办公室里,菲利克斯告诉她,剧作现在有四份,一份寄给法兰西学院的弗洛尼安先生,一份寄给巴黎马莱区星辰街2号的公馆(实际是给劳馥拉小姐的),还有一份给了妻子梅(但梅始终没机会看),最后一份留给了自己:
“动物们想要和人类谈判,争取自由的权益,于是趁着夜和月色,召开了一场集会,那天是伟大动物寓言家拉封丹的忌日,动物们为了纪念他,都穿戴上了黑纱,并要模仿人类的议会制度,展开讨论。
聪明的猴子因曾和某位锁匠生活在一起,所以它懂得所有开锁的技术,它在美丽的夜晚,打开了世界上所有的锁,动物们欢欣鼓舞,聚集到瑞士一座漂亮的植物园里......动物们推选骡子当上议会主席,因骡子既不是马,也不是驴,并且兼具马和驴的优点,而鹦鹉和猫则当上了秘书......奥尔良、柏林、维也纳的动物代表们,也来到这座植物园内,表达对自由事业的忠诚支持......议会里的席位分为三块,家养动物在右侧,野生动物在左侧,而软体动物在中间......面对人类的暴力压迫,狮子和老虎主张反抗到底,狼对此持附和态度......猪和羊主张保持现状,和人类和平共处,得到家养动物的赞同......而猴子则主张全盘学习人类,遭到博学的猫头鹰与乌鸦的激烈反对......变色龙对所有可贵的观点,不管是野生动物的,还是家养动物抑或是软体动物,都表示同意......狐狸穿梭在议会各个席位间,又是仲裁又是说漂亮话,被三个派别的动物全都引为知己......能言善辩的狗,率先对狮子发起质疑,它大谈家养动物的幸福,及文明开化的可贵,但狗的讲话很快就被老虎、狼和鬣狗给打断,老虎跃上议会讲台,对狗虎视眈眈......狗害怕了,它跳下讲台逃走,然后老虎在台上,连喊了三次“战争”,要所有的动物都联合起来,对人类发动战争......”
稿子写到这里,就没有继续下去。
“这安第斯山的猢狲,到底要表达什么?对这些动物我觉得陌生,但同时又觉得它们没那么简单,似乎有所影射,可我又实在找不到印证的人和事。”艾米莉迷惑不已。
下午两点,鲁昂的钟楼敲响了巨大的声音,勒努瓦的管家下车,快步跑过大教堂的庭院,于大门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问守门的瑞士兵:主教阁下在不在?
“阁下已前往霍尔克方楼,为约翰.霍尔克做临终的忏悔,愿老人家的灵魂能升入天堂。”戴着头盔和胸甲的瑞士兵画着十字回答说。
管家觉得有点奇怪,就问什么时候去的。
瑞士兵皱着眉头,抬头看了下大教堂的钟塔,“已经离去大半个小时。”
“不对劲!”管家惊骇地想道。
霍尔克方楼前,马蹄形的台阶处,菲利克斯和妻子梅,还有刚从巴黎归来的沃顿,互相手挽手,都脸色悲戚,同样穿着黑色的外衣,齐齐走了上来。
菲利克斯抬头,望着正门拱顶上的霍尔克徽章,唏嘘了声:“您的主人,生命就要消散了。”
然后他抽开手,习惯性地掏出了金怀表,看了下时间,正好。
他们按照埃隆先生的提示,比盖斯特、艾金两兄弟足足提前到来了一个钟头。
方楼的病房处,仆人们的哭声已经震天动地,边哭着边搬走房间内的家具,只留下老霍尔克和那张弥留的床。
海伦惊恐地跑出房门,然后她见到楼梯处,盖斯特和艾金的妻子正拾级而上,面对着自己。
未及多想,海伦披头散发地扑过来,卑谦地拉住盖斯特妻子,也即是勒努瓦的女儿之手,狂热地吻着,然后哽咽着把她往病房里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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