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异界生物本地子类
艾纳霍二世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逻辑:顺从,或者毁灭。
一瞬间,艾纳霍二世心中最后那点疑虑和遗憾,竟奇异地烟消云散。他靠在软榻上,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他甚至露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解脱般的笑意。
“看来……” 他喃喃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看到了某种命运的轨迹,“你才是那个……将主宰一切的人。”
“这权柄,” 他闭上眼,声音低不可闻,“你……随意使用吧。”
第二天黎明,当初升的阳光再次照亮曼荼罗金字塔的塔尖时,宫钟长鸣,宣告了伟大神王艾纳霍二世的陨落。
而与此同时,在普塔主神殿的深处,一场惯例性的“神性印证”仪式,在一种诡异的高效与平静中完成了。过程轻松写意,但无人敢质疑。
当新神王手持连枷和先王的黄金权杖,转身面向众人时,那铁面具后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哈蒙德拉的继任者,用颤抖却高昂的声音宣布:“看哪!先王的神性,已在此身完美显现!他是生与死的君主,是风暴与冥府的化身,他是赛提-乌希尔,我们的双重法老,行走于人间的半神!”
新王默然不语。
于是,艾纳霍三世,赛提-乌希尔的时代开始了。
77,第三代受害者
艾纳霍三世,赛提-乌希尔的统治,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拉开了序幕。与他父亲艾纳霍二世晚年力挽狂澜、近乎殉道般的悲壮形象截然不同,这位新法老登基后的第一个重大决策,便让所有观察者跌破了眼镜。
他几乎是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重新恢复了向萨尔贡黄金之城的朝贡。贡品的清单不仅恢复了旧观,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有所增加,伴随着措辞极其恭顺的国书,俨然一副“迷途知返的忠臣”模样。
曾经那个凭借强大军力和神秘技术,隐隐与帝国分庭抗礼、甚至强行兼并周边王酋的强横势力,仿佛一夜之间又变回了那个依附于帝国羽翼下的、恭顺的边境大公。
消息传至黄金之城,年迈的万王之王帕赫里图正在他那座可以俯瞰整个繁华都城的宫殿露台上,由侍从服侍着享用早餐。
当内侍官低声禀报完来自曼荼罗的消息时,帕赫里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最终化为几声略带沙哑的咳嗽和大笑。
他本以为,驯服这头猛虎,恐怕需要下一代继承人费一番手脚,甚至要动用帝国的根基之力。没想到艾纳霍二世英雄一世,却生了个如此‘识时务’的儿子。
看上去这场“长考”大比拼,是帕赫里图更胜一筹。
帕赫里图确实有理由高兴。他统治萨尔贡数十年,历经风雨,深知像艾纳霍家族这样凭借特殊机遇和杰出领袖迅速崛起的势力,往往在强势开创者离世后,会面临巨大的内部压力和传承危机。
他早已准备好了一系列软硬兼施的手段,准备在艾纳霍三世立足未稳时徐徐图之,要将这股不受控的力量重新纳入掌中。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不战而降,主动将脖颈套回帝国的轭下。
这省去了他太多麻烦,也让他晚年本已有些力不从心的统治,似乎又增添了一笔“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辉煌政绩。
就好像安禄山早死的唐明皇,他或许要英名一世了。
但喜悦归喜悦,帕赫里图毕竟是老谋深算的统治者。他不会天真到完全相信对方的“忠诚”。试探与掌控必不可少,不过他的手段堪称滴水不漏。
一方面,他慷慨地正式承认了艾纳霍三世对曼荼罗及其现有疆域的合法统治权,并派出黄金宫廷中一位身份显赫、但家族势力已略显式微的年轻贵胄,携带重礼,前往曼荼罗进行巡视,实则暗示联姻之意。这既是施恩,也是安插耳目的绝佳机会。
另一方面,他下达了一道看似器重、实则暗藏杀机的命令:要求艾纳霍三世抽调其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几乎是其近八成的部队加入帝国筹划已久、旨在征服北方米诺斯诸城邦的大规模远征军。
珀拉希特武师与重装近卫几乎一扫而空,除了飞升者作为名义上的“王酋保镖”和一队瓦伊凡重骑兵一起得以保留外,什么都没留给艾纳霍三世。
帕赫里图的算盘打得很精,将这些桀骜不驯的艾纳霍私兵置于帝国元帅的直接指挥下,投入残酷的境外战场。若能取胜,自然消耗的是艾纳霍的实力,若遭遇挫败,损失的也是曼荼罗的筋骨。若能借此机会笼络、分化其军官,甚至将部分精锐彻底收编,那更是意外之喜。无论如何,帝国稳赚不赔。
被选中的“联姻”对象,并非黄金之城顶级权贵的嫡女,而是来自一个颇为特殊的家族,玛夏耶尔家族的长女,梅捷缇克缇-娜苏图-玛夏耶尔,亲近的人称她为“缇缇”。
玛夏耶尔家族历史悠久,是萨尔贡的古老贵族家系之一,但这位缇缇小姐,是家族中的“异类”。
她自幼对米诺斯文化充满向往,甚至公开反对帝国对米诺斯的强硬政策,因此触怒了沙阿帕赫里图。
将她“赏赐”给那位传言中性情古怪、冷酷无情、且因毁容而终日戴着一张铸铁面具的艾纳霍三世,在黄金之城的权贵们看来,无疑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既打发了这个不懂规矩的麻烦精,也算是对艾纳霍三世“忠诚”的一种微妙试探。
于是,在一个风沙渐息的午后,缇缇的马车队在帝国使节的护送下,抵达了曼荼罗城。
缇缇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来自1094年的泰拉,本是法尔贾万达巴德博物馆的工作者,竟然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时空穿越,回到了这个据说是萨尔贡帝国强盛期的915年,并且成了这个时代自己家族祖先的一员。
这个性格自来熟又爱惹麻烦的可爱小姑娘,很快被这个时代的残酷现实打磨成了她应该有的样子,沉郁顿挫,满腹心酸,被权力的游戏撕扯,全靠抱着那本诃伊谟史诗来守住自己内心最后一部分属于未来的东西。
当她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变成这些刻毒阴鸷的王酋的一员,彻底变成某些糟糕的东西,第一次仗义执言时。
她就因为几句不合时宜的发言,被政敌抓住把柄,最后当作政治礼物,送给一个传说中的“半人半鬼”的法老。
当初想做帕夏的豪言真的达成时,看上去这么的讽刺。
她撩开车窗的丝绸帘幕,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闻名已久的城市。与黄金之城那种混合了沙漠热情与帝国霸气的喧嚣繁盛不同,曼荼罗带给她的第一印象是秩序,一种冰冷、精确的秩序。
街道笔直宽阔,建筑棱角分明,多以巨大的石材砌成,风格古朴而厚重,明显受到古老大明河谷文明的深刻影响。
行人衣着朴素,步履匆匆,很少见到大声喧哗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混合了石粉、香料、河水腥气。
昔日的曼荼罗寺庙已经成为了所谓的通天神宫,一整个城市大小的寺庙群,远远超过人们对奇观建筑的想象。
庞大的飞升祭坛矗立在神庙城市中,这些太阳圆盘可以反射阳光来确实时间,至少明面上它们的功能是这样。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更加多元化、甚至有些混乱喧嚣的萨尔贡截然不同。这里的“秩序感”过于强烈,仿佛一切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精确地规划和控制着。
车队抵达位于城市中心、毗邻巨大金字塔神殿的宫殿群。这里的守卫并非通常的士兵,而是一群身着全覆盖式铠甲、连面部都隐藏在狰狞面具之后、静立如同雕塑的武士。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并非单纯的杀气,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非人的沉寂与压迫感。他们每个人的装备都是完全定制的,各有不同,但都一样具有毁灭性的力量。
缇缇凭借未来世界的知识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守卫的装备绝非这个时代应有的工艺水平,那些铠甲的接缝、武器的光泽,都透着一股超越时代的技术感。
“这就是……‘飞升者’?” 缇缇心中暗忖,作为文物工作者和源石技艺使用者,她对这种结合了神秘学与高科技的造物充满了职业性的好奇,尽管此刻的处境让她无暇细究。
在宫廷礼仪官的引导下,缇缇被带往主殿前的广场。然后,她看到了令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广阔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肃立着数以万计的军队。中军是装备精良、阵容齐整的重步兵方阵,侧翼则是大约5000名不着甲的独特战士。这些手持克力士剑,通过武术来代替盔甲的斗士就是珀拉希特武师,传说他们有徒手搏杀重甲战士的能力。
在这雄师之前,站立着一个人。
他同样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长袍,但与外表的朴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那张毫无表情、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铸铁面具。
面具造型简洁,只留出眼孔和呼吸缝,没有任何装饰,却比任何狰狞的雕刻都更令人不安。他身形看起来有些瘦削,甚至略显单薄,与周围那些肌肉贲张的武士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当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时,整个广场数千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仿佛他才是这片天地唯一的中心。
他就是艾纳霍三世,赛提-乌希尔。
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没有繁琐的宫廷礼节。艾纳霍三世甚至没有多看缇缇一眼,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扫视着眼前的军队。
一名身着帝国元帅服饰的使者,正站在艾纳霍三世面前,宣读着万王之王的征调令。使者声音洪亮,带着帝国特有的傲慢,内容无非是表彰艾纳霍家族的忠诚,命令其派出精锐,为帝国征服米诺斯的伟业效力。
缇缇的心揪紧了。她来到了这个时代,就是为了坐视这一切再次发生的吗?那个充满英雄传说和艺术气息的国度将再次沦陷。
她现在要亲眼目睹这个时代的萨尔贡帝国是如何对待米诺斯的。并且她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没人在意缇缇的想法,她看到艾纳霍三世微微侧头,对身旁一位穿着文官服饰的萨卡兹,也就是大维齐尔低语了几句。
后者躬身领命,然后上前,与帝国使者交涉。内容似乎是关于部队指挥权、后勤补给等具体事宜。
令缇缇感到意外的是,艾纳霍三世表现得异常“配合”。他同意派出包括那两百名珀拉什特武师在内的主力部队,仅保留“飞升者”和宫廷卫队。
对于帝国使者试图染指“飞升者”指挥权的暗示,他也以“此部队需特殊仪式操控,外人无法指挥,且需留守护卫曼荼罗核心”为由,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但在主力部队的指挥权上,他几乎未作太多争执,便同意其纳入帝国远征军的序列。
交涉完毕,帝国使者满意地退到一旁。艾纳霍三世向前迈了一步,面对肃立的军队。他没有发表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是抬起带着黑色手套的右手,轻轻一挥。
动作简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瞬间,原本静如磐石的军阵动了。珀拉什特武师们整齐划一地转身,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地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如同巨人的心跳。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开出广场,向着北方前进。帝国的使者紧随其后,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而那40名“飞升者”,则在一声低沉的、仿佛源自地底的号角声中,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宫殿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中,艾纳霍三世只是静静地站着,面具下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部队,直到最后一列士兵消失在街道尽头。自始至终,他没有对缇缇这位远道而来的“未婚妻”投去一瞥,仿佛她与广场上的石柱、空气中的尘埃并无区别。
风卷起沙尘,掠过空旷的广场,吹动他黑色的袍角和缇缇鬓边的发丝。她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枚微不足道、身不由己的棋子。
什么也决定不了。
78,伊利昂记与多利亚人
缇缇在曼荼罗宫廷的生活,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展开了。
艾纳霍三世,这位传说中喜怒无常,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法老,对她的态度堪称“宽容”到漠然。
他没有强迫她履行任何“神后”的职责,没有要求她参与繁琐的宫廷礼仪,甚至没有规定她的活动范围。
她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来自遥远国度的精美摆设,被安置在一座独立而舒适的偏殿里,享有相当程度的自由。
仆役们恭敬而疏离,满足她的一切合理需求,但无人敢与她过多交谈。宫殿深处那座属于法老的主殿,对她而言依旧是禁区。
这种“宽容”并非出于善意,缇缇很快明白了。那是一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无视。在艾纳霍三世眼中,她大概与花园里新移栽的一株异域花草并无区别,点缀而已,无关紧要。
她无法接触任何核心政务,无法对曼荼罗的运转产生丝毫影响。她最大的“用处”,或许就是其“来自黄金之城、象征帝国恩宠”的象征意义,以及她体内那点稀薄的、混合了大明河谷本土与萨尔贡核心区的血脉,在未来或许能为法老后裔增添一丝“合法性”的注脚。
但缇缇无法安于这种“恩宠”。来自未来的记忆像一根刺,日夜扎在她的心头。她知道北方正在发生什么,或者说,将要发生什么。
萨尔贡帝国倾力发动的米诺斯远征,将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惨烈无比的拉锯战。
帝国大军最终会凭借体量和技术优势,如同磨盘般碾过米诺斯的城邦与田野,但自身也将付出十万精锐伤亡过半的可怕代价。
而米诺斯,除了拉克代蒙、雅赛努斯、科林努斯等少数几个核心城邦在付出巨大代价后得以幸存,其余地区将化为废墟,无数艺术品被毁,文化传承被强行打断,幸存者被奴役、迁徙,被迫忘记自己的传统,逐步“萨尔贡化”。
那不仅是她所爱的两个地方的浩劫,更是一场文明的悲剧。她不能坐视不理,即使她只是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儿,即使她的声音微不足道。
她开始尝试接触艾纳霍三世。最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在法老偶尔出现在公共花园时“巧遇”,用最谦卑的姿态,以请教宫廷规矩或曼荼罗风物为名,试图开启对话。
艾纳霍三世对她的出现毫无反应,要么视而不见地走过,要么用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淡淡扫她一眼,那目光中既无好奇,也无厌恶,只有一片平静,仿佛看的是一块石头。
缇缇没有气馁。她改变了策略,开始利用自己“联姻贵女”的身份,有限度地接触一些中下层官吏和宫廷学者,旁敲侧击地了解曼荼罗的运作、法老的喜好,以及北方战事的零星消息。
她惊讶地发现,尽管艾纳霍三世对外表现得顺从甚至平庸,但曼荼罗内部却运转得如同精密的钟表。灾后重建高效推进,新的水利工程在规划,工坊日夜不息,飞升者们的训练从未间断。
整个王国笼罩在一种沉默而有序的氛围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耐心地积蓄力量。
这种内敛的、与对外示弱截然不同的强韧,让缇缇更加不安。她意识到,艾纳霍三世绝非常人。他的“无为”之下,必定隐藏着极深的图谋。
有情报称万王之王已经开始集结力量,超过十万的军士被征调,准备在第二年春季跨过阿涅斯河。
她不能再等了。
一个午后,她得知艾纳霍三世独自在宫殿最高处的一座观星台静坐,批复关于廉价军械库的设计许可。
【廉价军械,骑士战力-60%,铁匠铺提供骑士数量加成。】
那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曼荼罗补罗之城和远处的雨林、大河。缇缇鼓起毕生勇气,没有经过通报,提着裙摆,沿着旋转的石梯,一步步登上了那座被视为禁地的露台。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双面之王背对着她,站在露台边缘,黑色的袍服融入阴影,唯有脸上那张冰冷的铁面具,在斜阳下反射着暗沉的光。他似乎在眺望北方,又似乎只是沉浸在某种无人能解的思绪中。
“陛下。” 缇缇在数步之外停下,屈膝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但艾纳霍三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作,仿佛一尊黑色的石像。
缇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用尽可能清晰、恳切的声音说道:“陛下,我自知人微言轻,本不该妄议国事。但目睹北疆烽火,生灵涂炭,心实难安。如今斗胆进言,战争终有尽时,但是仇恨绵延会遗祸无穷。”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法老的背影。对方依旧毫无反应。
她继续道,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恳求的意味:“妾身闻,帝国兵锋所向,米诺斯伤亡惨重。然其文明亦有可鉴之处,其民亦为鲜活生灵。陛下既为河谷之主,曼荼罗之王,于战后诸事,或可向万王之王进言……”
“若能稍存宽宥,予其有限自治,存其文化火种,非但可显帝国胸襟,更能收服人心,免却日后反复之忧。杀戮与强迫,只能种下更深的仇恨……”
终于,艾纳霍三世动了。他缓缓转过身,面具后的目光落在缇缇身上。那目光依旧平静,但此刻,缇缇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被冰冷的蛇盯上。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肌肤,直视她灵魂深处来自未来的焦虑与先知。
缇缇勉强承受着法老可畏的目光,她想说些放松气氛的话,又怕被冥神法老变成血雾,最后她只有忍住自己想要立刻为之前莽撞的进言道歉,或者转身逃走的冲动。
良久,就在缇缇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如同耳语,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风中清晰地传入缇缇耳中。那不是对缇缇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在对虚空,或者对他自己,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你知道吗,梅捷缇克缇·娜苏图·玛夏耶尔,” 他甚至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全名,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吟诵的韵律,“在如今米诺斯南部,那片丰饶土地,在更古老的年代,并非米诺斯人的家园。那里曾有两个强盛的王国,名为阿伽门与伊利昂。”
缇缇的心猛地一跳。阿伽门与伊利昂的传说吗?这在她那个时代早就失传了,双方都对此讳莫如深。
因为米诺斯人想证明他们与萨尔贡人素无瓜葛,这个骄傲文明一直如此独立,并且团结为一个整体。
因为萨尔贡人不打算保护这首夸耀米诺斯人武力,并且宣扬英雄信仰精神的史诗。
一切早就烟消云散。
艾纳霍三世仿佛没注意到她的震惊,继续用那轻柔而平缓的语调叙述:“阿伽门与伊利昂,两大强邦毗邻而居,摩擦不断,最终演变为一场持续十年的惨烈战争。战士的鲜血染红了阿涅斯河,英雄的尸骨堆积如山,无数家庭破碎,城市在围攻中燃烧。那是一个被后世称为‘英雄时代’的尾声,一个用青铜与鲜血书写的纪元。”
“最后,你知道的,伊利昂陷落了。城墙被推倒,宫殿被焚毁,男人遭屠戮,妇孺被掳为奴。胜利者阿伽门人以为,他们彻底征服了仇敌,抹去了伊利昂的痕迹。”
他顿了顿,面具似乎微微转向北方。“按常理,幸存的伊利昂人,应该将这份亡国灭种的仇恨刻入骨髓,世代相传,等待复仇之日,对吗?”
缇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正是她所担忧的仇恨螺旋。
“并非如此。” 艾纳霍三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他们‘忘记’了。不是真的遗忘,而是失去了延续仇恨的土壤和主体。”
“因为,发动这场劳民伤财战争的阿伽门,自己也元气大伤。胜利的狂欢尚未散尽,内乱已生,王权崩塌,同盟瓦解。”
“来自其他地方的、更野蛮也更新鲜的游牧部族,如同潮水般涌入这片疲惫的土地。阿伽门,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胜利者,反而先于它征服的伊利昂,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化为尘土与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