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异界生物本地子类
守旧派虽然也不喜欢岁家十二代理人,但他们觉得,现在这样挺好。岁家的人在边关出力,朝廷给他们名分,大家相安无事。何必非要撕破脸?
海世泰第一次去拜访守旧派领袖,一位姓周的阁老时,周阁老看他的眼神,跟看怪物一样。
“你?”周阁老上下打量他,“你不是杜维严的学生吗?来我这干什么?”
海世泰赔着笑:“周阁老误会了,学生只是仰慕您的学问,想来请教请教。”
周阁老冷笑:“请教?我看你是想来探探底。”
海世泰也不辩解,只是坐下来,跟周阁老聊了一下午。从治国之道,聊到民生疾苦;从边关形势,聊到朝中局势。
聊到最后,周阁老看他的眼神,变了。
“你小子,”他说,“真是首鼠两端。”
海世泰笑笑:“周阁老过奖。”
从那以后,他三天两头往守旧派家里跑。今天拜访这个,明天拜访那个,后天请那个吃饭。不到一年,守旧派的门,他全摸熟了。他还把守旧派里那些说话管用的,一个一个说服了。
怎么说服的?没人知道。只知道每次他从别人家里出来,那人就会在朝会上,多说几句守旧派的话。
海世泰在朝中站稳脚跟后,开始做一件事:拉人。
他把那些态度摇摆的、立场不坚定的、墙头草两边倒的,一个一个拉过来。今天请吃饭,明天送礼物,后天帮个忙。慢慢地,这些人发现,跟着海大人,好像挺不错。
【海世泰使用金钱拉拢朋党】
他把那些年轻气盛、想建功立业的,一个一个稳住。今天给他们讲道理,明天给他们画大饼,后天给他们指条明路。慢慢地,这些人发现,海大人说得对,不急着出头。
【海世泰使用影响力拉拢朋党】
他把那些死硬到底、坚决反对的,一个一个清理出去。怎么清理?当然,是用合法的手段。
【刑部决议的使用不需要皇帝批准。】
大炎王朝的官员,有几个底下是干净的?随便查查,都能查出问题来。而且以海大人的本领,就算没有问题也会有问题。
海世泰甚至不自己查。他把线索交给别人,让别人去查。查出来之后,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下狱的,流放的,免职的,致仕的,都有。
有人不服,说是被陷害的。海世泰也不争辩,只是把证据摆出来。那些证据,有些是真的,有些是部分真但会让朝堂认为全真的,有些是假的但是如果细查比真的严重。但不管真假,摆在台面上,谁也说不清。
岁相中主管法律的均,有一次翻看案卷,皱起了眉头。那些案卷,有些确实有问题。有些没问题,但朝堂不会认为没有问题。还有一些事实没有问题,但是立场很有问题。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她这个行家都说不准。
【海世泰使用刑部决议将反对派下狱】
政治这种事要是能用秉公执法就解决所有麻烦可多好。
“海世泰这人,”她某次对令说,“实在厉害。”
令正在喝酒,闻言抬头:“怎么说?”
“他做的事,的确按规矩办事,但又确实扳倒了不少人。”均摇摇头,“这人我看不透。”
令笑了笑:“看不透就对了。看得透的,早就被他整下去了。”
泰拉历988年,海世泰54岁,他看上去居然一点也没老。
【健康状况:生龙活虎。】
这一年,守旧派已经成了朝中第一大党。六部尚书,四个是守旧派的人;内阁阁臣,七个是守旧派的人;地方大员,大半是守旧派的人。
这一年真龙已经忍不住要开始他的宏图大业,但是一切都晚了。
而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一切的人,正坐在刑部衙门里,对着一堆案卷发愁。阿咬蹲在海世泰头上,“唧”了一声,仿佛在问:怎么了?
“累了。”海世泰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这真是累,但是接下来就可以休息了。”
“因为……”
【守旧朋党力量:30000】
【其他朋党力量:7000】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地方,有一双异色的眼睛,正看着棋局,嘴角微微上扬。
“有点意思。”那双眼睛的主人轻声说。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黄衣女子,正提笔在纸上写字。听到这话,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怎么?”
“你那学生,”那双眼睛的主人说,“不知不觉,这棋局他下赢了,我不如他。”
黄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窗外,晚霞满天。
第115章: 115,夫也不良,国人知之
泰拉历988年春,虽然比原历史上晚了六年,真龙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登基二十载,励精图治,把百灶城改建得初具规模。那些移动城市的模块,一块一块拼接起来,巍峨如山,壮观如画。他站在新建的城楼上,俯瞰着自己的都城,心中豪情万丈。
但还不够。
他知道,真正的掣肘还在。岁,那个沉睡的巨兽,压在百灶城地下,像一个巨大的阴影。它一日不除,他就一日不能动用那枚“娲石”,那枚从上古流传下来的最初的源石,蕴含着足以改变整个泰拉格局的力量。
他想要那力量。他想要炎国,成为真正的万国之国。
于是,他下诏了。
第一道诏书:着令岁家十二代理人,特别是望择日入岁陵,彻底铲除岁兽之患。
诏书发出,不到一个时辰,就有言官上书。上书的是个老御史,头发花白,背都驼了,颤颤巍巍跪在殿上,捧着奏章,声音沙哑却清晰:“陛下,不可啊!”
真龙皱眉:“有何不可?”
“岁兽之患,积年已久,岂是一朝一夕可除?岁家十二人,镇守炎国各地,保境安民,功勋卓著。如今无端逼迫,恐生变故。请陛下三思!”
真龙耐着性子听完,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老御史被架了出去。
第二天,真龙又下第二道诏书:令岁家之望,入宫面圣,详议除岁之策。
这次更快,诏书刚发出去半个时辰,就有三个言官联名上书。领头的那个,是个中年御史,声如洪钟:“陛下,望乃岁家之首,谋略过人,若逼之过甚,恐其铤而走险。且除岁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可操之过急?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后再议!”
真龙的脸色沉了下来,但还是忍住了:“知道了,退下。”
第三天,真龙下了第三道诏书:令司天监择吉日,启动除岁大典,岁家诸人,违者以抗旨论。
这一次,炸了锅了。早朝时分,真龙刚坐上龙椅,就看见殿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少说也有五六十人。
领头的,是那位御史台的老中丞,白发苍苍,满面红光,声如洪钟:“陛下,臣等冒死进谏,强行除岁之事,乃是取乱之道,万万不可!”
真龙的脸黑了:“你说什么?”
老中丞一字一顿:“取、乱、之、道!”
真龙猛地站起来:“来人!把这老匹夫拖出去,廷杖四十!”
侍卫们冲进来,架起老中丞就往外拖。老中丞也不挣扎,只是申辩:“陛下怠慢忠言,好大喜功,非古之圣王所为!”
这时,又有一个人站出来。
是个中年御史,跪在殿中,声如裂帛:“陛下,臣也冒死进谏!”
真龙怒极反笑:“好,好,拖出去,一起打!”
又有一个人站出来。
又一个。
再一个。
一个接一个,短短一炷香时间,殿上跪了上百人。
真龙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片,脸色铁青:“好啊!都是英雄好汉,都为了那群妖孽和朕打擂台!”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上百个身影,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真龙怒喝:“尔等欲反邪?”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响起:“若是不从五德,谋反的就是上皇!”
全场死寂。
真龙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乃是新晋言官,姓林,名茂,果然意气昂扬,把真龙气的脸色煞白,双手微微颤抖。
“你……你说什么?”
林茂一字一顿:“若是不从五德,不遵天道,不顾黎民,只为一己私欲而兴兵动武,那谋反的,就是上皇!”
真龙的脸,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涨成紫红色。
“来人!”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把这大逆不道之人拖出去,削去功名,打入诏狱!永不录用!”
侍卫们冲上来,把林茂架起来就往外拖。林茂也不挣扎,只是争辩:“臣为天下社稷计,何惜此身!”
真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群跪着的言官,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响起:“陛下息怒,众卿平身,且听臣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刑部尚书海世泰,从队列中慢悠悠走出来,言辞讷讷,神态恭谨,不似之前的言官那样无法无天。
真龙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位海尚书,他是知道的。杜维严的学生,应该是尊皇派的人,平时在朝会上从不多话,只会附和。此刻站出来,是想干什么?
海世泰走到殿中,先对着真龙深施一礼,又对着那群跪着的言官拱了拱手,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慢吞吞的:
“陛下,众位大人,都消消气。有话好说,何必搅扰朝堂,大失仪态呢?”
真龙冷哼一声:“你没看见他们怎么沽忠卖直,欺凌君上的?”
海世泰点点头:“下官看见了。众位大人言辞激烈了些,但也是一片忠心。陛下要除岁,是为了炎国;大人们反对,也是为了炎国。都是为了炎国好,何必伤了和气?”
真龙没说话。
海世泰继续道:“臣斗胆,说几句不中听的话。陛下听则听之,不听则恕臣无罪。”
真龙挥了挥手:“说。”
海世泰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臣常读史书,见历代兴衰,有所感悟。何为明君?泰西有所谓开明专制主义者,演说明君以理性治国,不以私欲决断。个人的野心,开疆拓土的欲望,青史留名的执念,固然可以理解,但不能压过精确的利益计算。”
他看向真龙,目光平和,语气诚恳:“陛下想除岁,想用娲石,想雄霸泰拉,这是好事,是大志向,臣打心眼里敬佩。但是,陛下算过没有?现在动手,胜算几何?后果如何?代价多大?”
真龙沉默了。
海世泰继续说:“诸位老臣不是反对除岁,是反对贸然动手,不计算,就是赌博。拿炎国的国运,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赢了,固然好;输了,不说万劫不复,至少生灵涂炭。陛下,您愿意赌吗?”
真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海世泰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温和:“陛下,泰西有所谓宗座无错论者,非是言说教皇出口皆是天宪,而是说当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却不能做出符合那个位置的正确决策时,他就已经失去了那个位置的资格。”
“君主以德之国,不从五德之言行,非人君之所为,适才的御史口不择言,心中却是为了陛下及江山社稷着想。”
他顿了顿:“治大国如烹小鲜,愿陛下以三思而行,英明决断,不至错谬,才可为世人仰慕的天朝帝君。”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殿中一片寂静。
真龙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朕,年近四旬,岂能坐等十年?”
海世泰听了这话,忽然眼圈一红,他走到真龙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真龙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海世泰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啊!”
真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哭腔弄得手足无措:“你……你哭什么?”
海世泰抹着眼泪,声音哽咽:“臣比陛下大一纪,臣今年五十有四。陛下说等不得十年,臣何尝等得?臣已是知天命之年,半截身子入土!臣也想在有生之年,看到炎国一统泰拉,看到陛下功盖千秋!但若不世之功非我等所有,亦不可强求。”
真龙被他哭得不知如何是好。旁边的大臣们,也被这场面震住了。那些刚才还慷慨激昂、准备挨廷杖的言官们,此刻纷纷侧面,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海世泰继续哭:“臣十八岁离家,游历天下;三十岁入仕,为官二十余载。见过太多兵凶战危之事,今贸然发兵与巨兽开战,毕竟不知结果如何,安危难测,老臣心有忧惧,情难自禁。”
他言辞恳切:“陛下。如果陛下执意要现在动手,臣也无话可说。臣请上书乞骸骨,回乡终老,以尽天年,待陛下捷报。”
说完,他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真龙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这些年,海世泰在朝中的种种。不争不抢,不党不群——至少他以为是——只会干活,从不惹事。每次自己有什么想法,他都支持;每次自己有什么难处,他都帮忙。这样的人,会是坏人吗?
他想起刚才海世泰说的那些话。虽然听着刺耳,但细细想来,句句都是为他好,为炎国好。这样的人,会是奸臣吗?
他想起那个被拖出去的林茂,想起那些跪了一地的言官。他们也是为炎国好,只是方式太激烈了。而眼前这个老人,这个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孩子一样的老人,他的泪水,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