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异界生物本地子类
他们都反对,也许真的是自己错了?
真龙不知道,因为君主要知错改错不认错,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此事是办不成了。
【海世泰对真龙完成了交友计谋】
【好感为+25】
真龙长长地叹了口气,弯下腰,亲自把海世泰扶了起来。
“海卿,”他轻声说,“起来吧。朕……朕知道了。”
海世泰抬起头,泪眼婆娑:“陛下?”
真龙拍了拍他的手,转身看向殿中那些跪着的言官,又看了看手中那份还没有发出的第四道诏书,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声音疲惫而沙哑:“除岁之事……待移动城市改建彻底完毕,再议。今日,先退朝吧。”
退朝了。
海世泰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阿咬从他怀里跳出来,抖了抖毛,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海世泰没有理它。他走进书房,点起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下来,翻开。
阿咬跳上桌子,凑过去看,只见那本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诗经》。
海世泰翻到某一页,停下,轻声念道:“墓门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国人知之。”
“国人知之,这点倒是不对。”
阿咬歪着脑袋,“唧”了一声,仿佛在问:什么意思?
海世泰看了它一眼,没有解释,他继续往下念:“知而不已,谁昔然矣。”
阿咬还是不懂。
海世泰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灯影摇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而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那个刚才还在朝堂上哭得死去活来的老人,此刻脸上没有一丝泪痕,只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伙子还是太年轻,这么两下就被说动了。”
阿咬“唧”了一声,仿佛在说:老小子可真坏啊。
海世泰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阿咬的脑袋,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第116章: 116,写出来的东西就已经不客观了
泰拉历988年的那场廷杖风波之后,朝堂上安静了整整三个月。真龙不再提除岁之事,言官们也不再上书进谏。两方像是约好了一样,各自缩在自己的地盘里,相安无事。
但海世泰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真龙想除岁,不是因为恨岁家,而是因为畏惧,畏惧不受朝堂控制的超凡之力。
岁家十二人,个个都有通天彻地之能。朔能一拳震晕岁躯,望能把自己切成无数份布局整个大陆,颉能改写历史,令能梦境成真……这些人,说是“代理人”,实际上与神明无异。
而这样的半神,有十二个。他们现在听话,是因为愿意听话。但如果有一天,他们不愿意了呢?而且,他们也不是无条件的忠于大炎。
特别是其中一人,她造成的问题已经不是有条件的为炎国做事就能避免猜忌的了。
那就是颉。海世泰必须得解决她的问题,给真龙和其他人一个甜头和下马威,让他们知道,这两京一十三省都在守旧派肩膀上扛着,没有他们这个朝堂什么都办不好!
在儒家文化圈当史官可是个麻烦的活不是吗?秉笔直书挨骂,不直书也挨骂。
“不过几卷过去人的故纸,搞得这么麻烦。”海世泰在颉的书院翻着她写的实录,大感头疼,虽然头疼的原因并不仅仅是文言文佶屈聱牙。
颉的书院,在百灶城外三十里的一片竹林里。海世泰到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颉坐在廊下,正在看书。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单衣,黑发如瀑,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盯在书页上。
“只是几卷故纸堆,却比什么都值得在意。以及,那段古语是那么翻译的吗?”颉对弟子语带嗔怪。
阿咬因为海世泰不陪它玩,正在院子里瞎转圈,累了就趴在一丛竹子下面晒太阳。
“那个小精灵呢,你那秉笔人,每次我来她都不在。”海世泰对于被吐槽的炎国众区之一和他一直没见面这件事,有点惊奇。
“椿?她每次见你就害怕的不能自已,只好寻故躲出去,你倒是好大的官威,海阁老。”颉恭维了一番海阁老现在的权势熏天。
“这就是同性相斥吧。”阴险狡诈反复无常这方面,二人倒是颇有相似之处,可惜两个有狡诈特质的人是不会和彼此加好感的。
“所以,你来这里肯定不是借书的吧,就直说吧,有什么事吗?”颉看海世泰来者不善,开门见山。“也不知道司岁台怎么能让你这种大员随意出入这里。”
“因为上一任监正之前被我下狱了,他出来后就痛改前非,哪怕我只是请他喝了口茶。”海世泰平静的陈述着某个事实。
海世泰斟酌着措辞:“先生知道,之前那件事,建材被偷的事,是怎么平息的吧?”
颉点头:“多谢你了。”
“先生也知道,现在朝中那些激进派,为什么能消停吧?”
颉点头:“多谢你了。”
海世泰叹了口气:“但这只是暂时的。真龙想除岁,不是因为恨岁家,而是因为怕你们这些超凡之人,不为朝堂所用,又有能力撼动天下根基。”
颉的表情开始变得无奈:“哪怕我们一直为朝廷效命?”
海世泰点点头:“必然的。你所以为的效命本身,就令朝廷不能容忍。”
“那你是来说服我向朝堂五体投地,让我的能力完全为了他们,而不是真实所用?”
“我有这个想法。”
她看着海世泰,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活了上千年,见过太多太多。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英雄豪杰,枭雄奸佞,有的想要美名,有的想要遮丑,都是想要颠倒黑白。”
“我不能答应你,因为真正发生的,就是最应该记下的。”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因为历史就是历史。黑的不能写成白的,错的不能写成对的,死了的人不能写成活着。我不能去评判这历史对谁有利,对谁有害,我只能一一记下。”
海世泰突然哑然失笑:“那么怎么算对算错呢?”
“真就是对,假就是错。”颉言辞铿锵,语带坚定。
海世泰点点头:“这倒是符合你的私心。”
“这又怎能算是私心呢。”颉对这个弟子的贬损颇为不满。
海世泰悠然翻看史记:“因为修史之人可不能没有史观啊,我的老师,史观不就是私心,你的史观和朝堂想要的又不一样。”
这句话把颉问住了:“……只要内容如实直书即可,我的观点是不会妨害这些的。”
颉这天真发言把海世泰逗笑了:“怎么一千岁了还像个老小孩。你之前言黑言白,心中不是早有计较吗?”
“朝堂要看见的历史是忠孝节义,哪怕炎国始皇去世那一年,并没有荧惑守心,史官们还是要如此记录,他们想证明历史是仁君、忠臣和良民的舞台。有星入井那是它渴了的暴戾,反复无常而得到善终的狡诈,这些都是不允许的。天理必得伸张,哪怕是通过鬼兵突击和后世的供奉与唾骂这样没意义的东西。”
“对于那些坚信自己的道路唯一正确的信士来说,他们要么宣布一切乃在神意之下,要么他们会干脆否认这一切真实,认为没有记载的必要,一切是摩耶幻境,业力聚散。他们高呼天国之时已经来到,唾骂地上的记录是恶神徳谬歌的戏谑,必然有一个绝对正确的彼方。他们以此而生狂徒之行,名主贤臣因为信仰不同,哪怕在历史上建立确然的功勋,也该打入地狱。”
“源石工业新贵们看见的历史是胜了又胜,因为今天他们最伟大,所以造就他们的一切也应该是最伟大的。米诺斯粗陋的原始民主制,因为与未来的代议制关联而被大书特书。不过随便作了几副绘画,甚至差点导致内战的文艺复兴,因为符合关注现代性,取缔来世观念的要求,就成为人类历史的伟业。因我强大,故我走的一切道路都是必然的正确,是人类真正的救赎之路。”
“而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他们有时会看见作为底层的困苦不堪,高呼这一切不过是流遍了郊原血。有时却又会沉迷于族群斗争的残忍血腥,为焚书之事抚掌大笑,高呼‘火光照亮了一个新时代’。那历史对他们来说是可以痛恨之物,因为它总是让他们感到痛苦,这痛苦必须伸张,必须流血,无论用多么极端的方式。”
“这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我们对真实的追求,最终却让我们恨恶生命。”
“那么,你支持谁呢?我的老师,你不是一个无感情的抄写机器,你下笔总有偏颇。春秋褒贬一字之间,你要站在谁的角度,来记住这一切,没被你记录之人的恨恶,你能担待的住吗。”
颉竟然不能回答,她从没想过这个徒弟原来懂得这么多,确实是弟子不必不如师。
最后她只能求助于超人主义:“我可以全部记住,我的权能足以事无巨细。”
海世泰宠溺的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一千岁的老姑娘:“年鉴学派,好啊。但是你能记住的,和你表现出来的历史又是一种东西吗?”
“你总要发言吧,莱塔尼亚的兰克所创的客观主义学派,也不过是为了莱塔尼亚的工业化新贵,提供理论依据而已。”
“你的直书最终也不过是在偏袒超人,偏袒那些履历最完美无缺的人,比如你的家人。”
颉恼怒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海世泰:“事实不就是如此吗,望能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而换成一个凡人,他总归能力有限,又有自己的局限,可能手忙脚乱,狼狈不堪,丑态百出的才能完成同样的事。”
“他的不堪被你一一记下,让恨恶他所代表一切之人从中取得快乐,你就这样在那颗心上再刺一刀,但你是正确的,毕竟你所说的都是真实,又该怎么办呢?”
你的史观就是超人主义史观,无论你多么客观,你在言行中的表现便是如此,就像你刚刚回答我的‘解决方法’一样。
海世泰没有直接作这个结论,但是颉明白他的意思。
颉跌坐在椅子上,那本经卷扣在书桌上,仿佛要从疾风骤雨的责问中稍微喘口气。
史官以历史拷问世人,那谁来拷问史官呢?他又不是历史的化身。一旦有了史观,那就不是真相。但没有史观,又不能称之为人。
“而且,你的权能快要失控了吧,先生,你已经负担不起了。”海世泰温言扔出了第二个大炸雷。
“你自己就发现了!”颉这下真的震惊了,这件事除了望,她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已经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了,进入工业时代以来,那信息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增加,给颉的负担也日益加重,她快坚持不住了。
“从你因为我的话迷茫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了。”海世泰直视着她的眼睛。“因为你还是没明白,你距离我师父,重岳大宗师总是差了一层。”
“你只是史官,应该是个人,不是历史本身,非要用自己有限而偏颇的思维与情感,去容纳那无限的历史记录,是以有涯而求无涯。这要么让你彻底远离人性,要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你既然没有选择远离人性,那你注定是控制不住这份能力的。所以这一切并不是我在求你,而是你也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让这份权柄再留在你手中,对每个人都没好处。
“你不能成为历史的化身,那这记录就该是死物,非要以活人之躯来负担这一切,是不可能做到的。而这也能满足你的想法,记录就在那里,它仍然该书写真实,不过不该由你来管理。”
海世泰的意思是把颉的力量,像重岳对待自己的巨兽之力一样,抽离出来然后封存,再交给重岳保管,这样就能满足所有人的意愿。
史书就在那里,但是不再有某个有特定倾向的人执掌了。它只是记录,而不评判。实录可以保留,但又不再对现实的朝堂造成影响。颉所受到的恶意与忌惮,也会随之消失。
但这次,变成了颉向海世泰发问,因为她自己做不到:“那又该怎么解决呢,我没办法像大哥一样,剥离这力量。”
她没有说自己是否认可海世泰的决议,但是她没有反对。
“我来帮你,这对我轻而易举。”海世泰如是说。
也就是说她认可了,那就好,其他的不过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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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联动国策模拟器4
在书房中,二人相对而坐。
“书刀。”海世泰说。
颉点了点头。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案上。那是一柄书刀,形制古朴,刀身狭长,刃口锋利,柄上缠着已经磨损的丝绦。
它看起来和普通的书刀没什么两样,但海世泰盯着它看的时候,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刀身似乎在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这就是我的书刀。”颉说,“它能删改史书,能修改真实,但我从来没用它这么做。”
“史家之德啊。”海世泰赞叹。
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到时我恐怕帮不了你,甚至帮不了我自己。所以我想知道你有几成信心?”
海世泰看着那柄书刀,笃定的说:“十成,在下就有十成信心。”
能让这个惜命到无法形容的弟子,说是十成信心,颉也彻底抛下顾虑:“好,祝你旗开得胜。”
她把神器递过去,海世泰伸出手接过。书刀入手的一瞬间,海世泰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脚下抽离,又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压下。他想要站稳,却发现已经没有“站”这个概念了。
他睁开眼,或者说,他发现自己正在“看”:周围是一片无边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数光点在他周围流动,有的快如流星,有的慢如蜗牛,有的明亮如日,有的黯淡如尘。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汇聚、流动、奔涌。它们汇成了一条河。一条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河流。河水是无数画面组成的,有人物,有事件,有战争,有和平,有欢笑,有哭泣。
海世泰看见帝王崛起,看见将军出征,看见诗人吟咏,看见农夫耕作。他看见城池兴建,看见城池毁灭。他看见王朝兴起,看见王朝覆灭。
一切都在这条河里,一切都在这条河里流动、变化、消逝。这是炎国刡的历史。或者说,这是颉所承载的、所守护的历史。
海世泰站在河边,看着那奔涌的河水,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他在玉门学艺三年,在尚蜀待了半年,在江南游历数年,在百灶为官二十年,见过的世面不算少。但和这条河比起来,他那点见识,连一滴水都算不上。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算是理解了圣人的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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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不是我的弟子吗?”那声音很熟悉,是颉的声音。但又有些不同——少了平时的清冷,多了几分慵懒和戏谑,还有傲慢狂放。
海世泰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那人穿着和颉一样的素色衣裙,长发披散,面容和颉一模一样。但她的头发是白色的,雪一样纯白的白色。
但她的眼像是燃烧着的火焰,而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一种放纵不羁的意味,有一种目空一切的狂态,有一种……海世泰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他自己偶尔会有的表情,当他一个人的时候,当他卸下所有伪装的时候,当那个真正的“自己”浮出水面的时候。
“见到老师这副样子,你有何想法?”那“人”笑着问。
海世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弯下腰,从那条历史的长河里,捞出了一朵花。
那是一朵蔷薇,娇艳欲滴,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它本不属于这条河,这条河里只有历史,没有活物。但它此刻就在海世泰手中,真实不虚。
海世泰把那朵蔷薇递到那“人”面前,说:“你现在有另一种美感,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