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卡盟
更重要的是，她要避嫌。
她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抓盗贼根本就是借口，她本人是女王与梅丽桑德公爵送出去用来合法发动战争、堵贵族议会其他人嘴的借口。
用“议会自己的定性”倒逼集体站队，一旦她遭遇任何形式的袭击、阻挠，都会让梅丽桑德公爵出兵有正当性，那些贵族若不支持宣战，就等于默认“议会决议可被无视”。
所以她要避嫌。
避开贵族议会眼里的她和梅丽桑德公爵，也是避开女王眼里的她与梅丽桑德公爵。
要让那些贵族知道她是女王陛下手里的刀刃，而不是梅丽桑德公爵手底下的刀刃。
这算是维护她自己的日后工作的名声，不至于让以后哪家贵族看到她阴阳怪气来一句“公爵私兵”，落人口实。
而女王那边——命令是女王下的不错，证明女王信任她，但有的时候就是这样，领导信任并不代表可以妄为，甚至得更加主动的去避嫌。
宠信这种东西，是个易耗品。
她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忠义之人。
她可以听梅丽桑德公爵的谋划，但也不能完全听，就比如像梅丽桑德公爵想从这场战争中获利五五开，与王庭均分奥波领矿产资源。
很公平，但，这事不能公平。
女王不能把梅丽桑德公爵一家给养太大。
所以得再背着梅丽桑德公爵分一部分“营养”出去。
可能这听起来有些对不住梅丽桑德公爵，人家出谋划策，结果这边还想着背刺。
但没办法，梅丽桑德公爵其实就是那种所谓的拿着女王当旗子，但实际上并非女王派系的那一类。
梅丽桑德公爵并不忠于女王，而是需要一个标志可以聚集起向往这块标志的力量，这个策略是很成功的，所以梅丽桑德公爵发展迅猛，还拿到了王庭魔导技术顾问的位置，接收了许多旧技术局的遗产。
现在女王回过神来，眼瞅着对方势头越发的大，自然是要限制住的。
但又不能限制的那么明显，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人“意外”来分一杯羹。
费迪南德侯爵原本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费迪南德侯爵与梅丽桑德公爵有婚约在先，即使如今二人不对付，但政治联姻这种东西……说不好。
对没有上帝视角的人来说，这就像是个埋了好多年还没爆炸的哑弹。
那么还有一个选择——新晋贵族的洛希德子爵。
基于俩人还算不错的前印象，艾尔克琳德很自然的就想到了对方。
在她想来对方也是个聪明人。
间接的培植费迪南德侯爵的势力，既能壮大南炉领这边的声势，也能让南炉领不那么瓷实。
马蹄声渐缓，白山镇的轮廓在前方的晨光中逐渐清晰。
艾尔克琳德在山坡上勒住迅兽，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座边境小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与她印象中大多数边境小镇的破败杂乱不同，白山镇的布局规整得有些过分。
新铺的石板路从镇口一直延伸向深处，路面干净得几乎看不到碎石与污秽，显然是有人定期打理。
两侧的屋子大多刷着浅灰色的灰浆，窗台上摆着刚冒芽的花草，甚至有几户人家的门前搭着简易的花架，缠绕着嫩绿色的藤蔓，透着一股与边境之地格格不入的安逸。
更让她意外的是镇口的景象。一家挂着“酒馆”木牌的铺子前，几张木桌随意摆放着，桌边坐着的既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人，也有带着魔女特征的女子——猫耳轻颤的少女，背后拖着蓬松尾巴的妇人，她们与普通人同桌饮酒，似乎习以为常。
艾尔克琳德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在王都，在北方邦，包括南炉领，甚至在她走过的任何一个城镇，魔女与普通人向来泾渭分明，要么是魔女抱团而坐，要么是普通人对魔女避之不及，这般融洽的场景，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洛希德子爵，倒是有些手段。”
她低声自语，能打破根深蒂固的偏见，让两个群体和平共处，绝非仅凭武力就能做到。
是恩威并施，还是有其他门道？
她驱策迅兽缓缓进入镇内，沿途的镇民见到她这一身陌生的服饰和胯下神骏的迅兽，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便各自忙活自己的事情，没有丝毫惊慌失措，更无人上前围观盘问。
这种从容，让艾尔克琳德心中的讶异又深了几分。
边境小镇的居民大多警惕性极强，面对陌生的外来者，要么是刻意疏远，要么是过分好奇，这般平常心，足见此地的治安与风气定然不差。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座铁匠铺映入眼帘。
铺子里，一名赤着上身的壮汉正挥锤打铁，火星四溅，而在他身旁，一名生着牛角的魔女也抡着大锤。那壮汉小锤一敲，大锤跟上，铺子里另外几名学徒够着脑袋观看着。
“魔女和普通人一起开的铁匠铺？”
艾尔克琳德勒停迅兽，目光落在铁匠铺旁的公告栏上。
公告栏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纸张，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镇规、招工信息，还有一张画着简易地图的纸张，标注着镇内各个区域的位置——仓库区、商会区、市集、工坊、甚至还有专门的魔女居住区。
就是不知道那“医院”是什么？字面意思看上去像是某种医疗学院？还有那个所谓的开发区……是指研究开发，像奥尔凯德区那样的地方吗？
小小一个白山镇竟然能有这种实力？
她的视线继续向下移动。
最下方一张新贴的告示上，写着“门康医师会义诊通知”，字迹清新，末尾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那是“洛希德”家族印章。
“什么叫义诊？”
艾尔克琳德眉头微挑。
这些不谈，门康医师会的名声她略有耳闻，是奥波领的老牌白魔女社团，如今竟然迁徙到了白山镇？
她记得这门康医师会是个大型魔女社团来着？那不得有四五百人起步？白山镇的规模她是知道的，千人小镇罢了。
塞入这么多魔女岂不是完全就是魔女城市了？
但是路上一路过来，好像白山镇比自己印象中的大，人流也多。
她正思忖着，一阵清脆的笑声从侧面传来。
转头望去，只见几名穿着统一黑白色制服的魔女正沿着街道而来，她们肩膀上挎着皮箱子，手臂上还绑着血红色十字架的臂章。
“这又是什么意思……？”
血色十字章，社团标记吗？
她下意识就尾随着跟了上去。
越往镇中心走，越能感受到白山镇的特别。
市集上，魔女摊贩与普通摊贩相邻而居，前者售卖着特制的草药、小巧的饰品，后者贩卖着果脯和各类干货、布匹，顾客往来穿梭，交易公平有序，没有强买强卖，也没有因对方是魔女而刻意抬价。
商业繁茂，虽比不上王都的市集，但在某些地方反而更胜一筹，寻常的小镇那更是没法比。
白山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商户？按理说奥波领那边混乱，平日里商路也不往这边走……
艾尔克琳德感觉自己是不是太久没有出王都了，感觉外面的世界好像变了太多。
“有趣。”
她喃喃自语，继续前行。
镇中心的广场上，一座石质的喷泉矗立着，水流从雕刻成狮头的喷口中汩汩而出，几名孩童在周围嬉戏追逐，广场一侧，之前的那几名魔女正在一张长条木桌前坐着，桌子的另一边，不少人排着队。
旁边还有一名似乎是脸上戴着面具的魔女站在高处，直到那魔女开口她才发现那并非面具，而是对方的脸就是如此。
只听那魔女大声道：“排好队排好队！禁止插队，禁止插队！义诊——义诊——看病不收费，拿着门康医师会各位医师开的条子去药剂铺拿药，药物不是免费的，注意，药物不是免费的！去镇上公务处购买白山镇医疗保险，可享受药剂打折。”
“不要问我什么是保险，公务处会有人解释，后续看病收费，白山镇镇民凭借医疗保险可以免去诊察费用！日后保险升级可享更多优惠！”
“花小钱办大事！我们的目标是？”
那魔女举起拳头。
“为了白山镇！为了洛希德！”
“我们的目标是？”
“有饭吃！有衣穿！建设美好白山镇！”
“很好！”
那魔女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是洛希德子爵给白山镇镇民的福利，他的心中始终挂念着白山镇镇民们的身体健康，成为光荣的白山镇镇民！荣耀白山镇！愿大地母神保佑伟大的洛希德子爵！”
说罢，那魔女带头鼓起了掌。
排着的队伍中不知道是谁跟着喊了句“荣耀白山镇”，“荣耀洛希德”，一群人便呐喊鼓掌，吹起口哨来。
排队的人一呐喊，那些在广场玩耍的孩童也跟着喊，边喊边跑。街角的商贩开始喊，街边的行人开始喊，魔女们开始喊。
一时间，艾尔克琳德只觉得自己被声浪包围了，掌心也不由自主地渗出汗液。
她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
如果洛希德子爵被扶植起来，会比费迪南德侯爵本身，还有梅丽桑德公爵更可怕？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有些可怕的想法抹去。
“怎么样？我的地盘氛围还算不错吧？”
“啊……洛……！”
“嘘！”
看着戴着兜帽不知什么时候到她身边的莫南，艾尔克琳德刚想喊出声，便被莫南打断了。
“洛希德阁下，你怎么在这……？”
艾尔克琳德压低声音道。
“这话该我来问吧？”
莫南有些无奈，这是他的领地，他当然在这，倒是艾尔克琳德……如果不是菲黛提醒他，他还真不知道这位王庭近卫长突然到访了。
“呃……”
艾尔克琳德挠了挠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被周围的氛围所震惊，一时半会脑子有些不清醒。
“白山镇……挺不错的，出乎意料，出乎意料……”
艾尔克琳德有些尴尬的转移着话题：“这个医疗保险是什么意思？”
“就是‘保障’，穷苦人看不起病，给他们的一点保障，买了保险就能用便宜的价格治病。”
“那这些钱谁出？您出？”
艾尔克琳德有些惊讶：“您还是位慈善家。”
慈善么？慈善其实说不上，白山镇财政还没乐观到那个地步，主要是目前白山镇药剂制作、定价都在他自己手上，再加上门康医师会医疗产能对于白山镇来说有些过剩。
而所谓的医保也只能依靠门康医师会魔女“开单”，经过开单的药品才能获得优惠……
比起保险更像是利用手头的医疗资源促销卖货，挂了个保险名头罢了。
这是他跟菲黛两个人商量的结果，他是想依靠他们制药的模式，药丸不用药瓶，制作工艺缩减，把药剂的价格打下来，凭借价格优势出货，但菲黛表示不能这么打。
什么“直接压价违背市场隐性规则”，“低价快销的利润分配失衡，白山镇难以获取核心收益”，“缺乏渠道掌控力，辐射范围有限，低价策略无法见效”，“短期盈利换不来长期竞争力，违背领地发展目标”。
反正一通下来，莫南能听明白的就是销量天花板明显，没有自己的商队和渠道，只能依赖其他领地的中间商，最终还是被对方掌控定价权和销量。
结合他们把白山镇打造成医疗地标的想法，然后莫南就想到了以前常见的“会员制”，超市会员，餐厅会员。
再然后，菲黛又在这个基础上建议加入更好听的名头，东西卖了，还要把名声赚了，顺便再把价格用另一种方式打下去。
她认为白山镇目前的核心诉求是“留住人口、强化归属感”，而非单纯赚取短期药剂利润，但又不能给财政带来太大负担。
最后给莫南琢磨出来了这个“医保”，这不是“花小钱防大病”的风险保障，而是针对白山镇居民的“医疗消费折扣卡”，本质是绑定门康医师会和本地药剂工坊的专属福利，核心目的是提升居民对本地医疗的依赖，消化门康医师会的诊疗产能和本地药剂库存，以及强化居民对领地的归属感。
“先不说这个。”
莫南摇了摇头：“我记得你不是因为王庭的图书馆被盗，所以被贵族议会收押受审了么？怎么到我白山镇了？”
“这个说来话长……您知道最近奥波领那边的消息么？巨大的怪物……”
咦？莫南心中一惊，之前潘达带的侦察队回来，大家还在商量这事呢。
“王庭终于准备出手了？”
但……不对啊？军队呢？莫南四下看了看，菲黛也没说有大批人马靠近啊，不像是要借道白山镇的样子，说到底，也没必要借道白山镇吧？按理说借道森鸦谷和北方邦都是更好的选择。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艾尔克琳德大概也能猜到莫南是在想什么，微微叹了口气：“王庭是打算处理……但跟你想的有些不一样，也不是现在立刻处理。”
第二百三十八章:麻烦事
白山镇的广场上，人声鼎沸的热情渐渐平息下来，那些排队的镇民们重新有序地向前挪动，门康医师会的医师们低头开着单子，偶尔抬起头与病人交流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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