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河压清梦
发完短信后，雪乃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不再去看。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小雪！我来啦！”
由比滨结衣的声音永远是这样元气十足，隔着门板就能听到。
她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走进来，脚步很轻快，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晃，一边进门一边开始絮絮叨叨：
“我跟你说，今天便利店新出了一个草莓——咦？”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雪乃抬起头，看见结衣正歪着头打量自己。
“怎么了？”雪乃问。
结衣把纸袋放在桌上，拉开旁边的椅子，凑近了一些。
“小雪，你今天好安静啊。”
“我平时也很安静。”雪乃看着她。
“不是啦！”
结衣摇了摇头，头上的粉色丸子跟着晃来晃去：
“平时我推门进来的时候，你至少会说一句‘请敲门’或者‘由比滨同学你迟到了’之类的，而且你今天居然没有在看书？你刚才明明捧着书的吧？”
雪乃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搁在桌角的文库本。
“……只是在发呆而已。”
“发呆？”结衣的表情变得更奇怪了。
她把椅子拉得更近了些，语气里多了一些担忧：“小雪你从来不发呆的，上次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走神了大概三秒钟，你就说‘浪费时间等于慢性自杀’，你忘啦？”
雪乃回忆起上周的事情，她那时的确说过这句话。
“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结衣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皮肤接触的瞬间，雪乃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结衣感觉到了，因为她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
“……抱歉。”雪乃说，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道歉。
“没事，你继续说。”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结衣把手收回去，但没有放弃追问。
“感觉你整个人……怎么说呢，好像有些飘飘忽忽的，就是那种——刚刚在上课的时候午睡，然后被老师的粉笔突然砸醒的感觉！”
结衣比划了半天，两只手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大概的形状，最后自己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比喻很满意。
雪乃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想起自己刚才花了一分钟来平复呼吸，她在那几分钟里反复检查小腿，反复确认窗外的阳光。
最终，她说道：“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
“嗯，醒来之后有点分不清了。”
结衣愣了几秒，突然笑出声来：“什么嘛，小雪你也会这样啊！”
“我有时候也会做超长的梦，醒来之后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不过你看上去比我还严重呢。”
她笑着拍了拍雪乃的肩膀。
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结衣拍别人肩膀的动作从来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因为她总是拍得很自然。
但雪乃的身体却突然僵了一瞬。
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对任何突然靠近的物体有所警戒，但她很快把这种反应压制下去，放松了身体。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秒不到，雪乃很快就放松下来，结衣完全没有察觉，她正在转身去拿纸袋，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但雪乃自己察觉到了。
换作从前，她根本不会对别人的触碰产生这种应激反应，她从来都是无动于衷地承受着，最多抱怨一句“由比滨同学，请不要随便碰别人”。
这是在那个副本里养出来的习惯。
五天的生死挣扎，每一秒都要保持警惕，任何未经预告的靠近都可能是攻击，任何突然的触碰都可能是危险。
这个习惯在她回到现实世界之后仍然存在，像一条被牵得太紧的橡皮筋，松开之后不会马上恢复原状。
“要不要吃泡芙？”结衣已经打开了纸袋，兴致勃勃地往外掏东西。
“新鲜出炉的，我排了好久的队，保证让你忘记那个奇怪的梦！”
雪乃看着递到面前的纸盒，里面装着两个饱满的奶油泡芙。
“谢谢。”她接过纸盒。
结衣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也拿了一只泡芙咬了一大口，奶油沾在了嘴角，她用舌头舔掉，然后开始讲述今天在便利店排队时遇到的趣事。
雪乃咬了一口泡芙，奶油在口腔里化开，甜度非常高。
她的另一只手始终放在桌子下面，指尖无意识地攥着校服裙摆。
下一秒，手机传来轻微的震动。
雪乃条件反射般地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点开短信。
屏幕上只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四方诚。
内容只有一个字：“1”。
雪乃盯着那个“1”看了一会儿，她被气笑了。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怎么了小雪？什么事情这么好笑？”结衣嘴里还嚼着泡芙，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雪乃说，“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有的人，性格恶劣到了即使经历过生死也不会改变的程度。”
结衣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她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回了食物上。“不管啦，你赶紧尝尝这个草莓味的，真的超级好吃！”
结衣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雪乃偶尔应上一两句。
几分钟前，她还在反复删改一条短信，斟酌每一个词的用法。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大概会直接发一句“是否平安”了事，简洁高效，不拖泥带水。
这些变化只有她自己清楚。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光线里有一些细小的灰尘在浮动，慢慢地升上去，又慢慢地落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一切看起来和过去的下午没有任何区别。
雪乃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手里的泡芙。
……
第七十八章：碰面与计划【三更】
傍晚，四方诚结束了便利店的白班。
他把工作服换下，挂在员工休息室的衣柜里，换上了自己的衣服，随后他从冷柜里拿了一盒打折的鸡蛋和一瓶番茄酱，走到收银台前扫码结账。
接班的店员是个刚上大学的男生，一边找零一边抱怨着今天天气太热。
四方诚没有接话，拿了小票和装东西的塑料袋，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八月的东京，傍晚依然残留着白天的暑气。
他走到车站，刷了交通卡进站，在站台上等了两分钟左右，开往中野方向的电车进站了。
车门打开，他走进去，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站着。
车厢里人不算多，有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低头刷着手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靠在另一侧的门边，闭着眼睛，看上去神色有些疲惫。
电车启动后，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四方诚一只手勾着头顶的吊环，另一只手提着塑料袋，身体随着电车的晃动微微调整着重心。
幽灵岛副本结算后带来的身体强化，让他在这种摇晃中也能保持极稳的站立姿态。
他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开销。
中野区的公寓虽然简陋，但每个月的租金加上水电煤气费，也是一笔固定的支出。
穹的身体状况需要定期去医院复查，那些进口药物的价格高得离谱，父母留下的那点遗产在奥木染小镇的时候就已经见底了。
他现在有两份兼职，居酒屋的老板池田健给的薪水还算公道，但也就勉强够医疗费加两人的开销而已。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进了轮回游戏，在那种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地方拼死拼活地挣扎求生，结果出来了之后还是要算这些账。
两件事摆在一起，荒谬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电车驶过了一个站台，车厢里广播播报着站名。
车门开合，下去了几个人，又上来了几个人。
他收回视线，看向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他需要更多的钱，也需要更强的力量。
在下一次副本开启之前，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上次是幽灵岛，下一次会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副本只会越来越难，活下来的条件也只会越来越苛刻。
电车又过了一站，车厢里的高中生下车了，中年男人还在闭目养神。
四方诚换了一只手勾吊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在想阮萝的事情。
那个女人显然知道得比他们多，关于轮回游戏的规则，关于副本的机制，关于那些道具的使用方法。
下次见面的时候，必须从她嘴里多问出一些东西来。
还有穹。
他不能让穹知道这些事情。
她现在的生活已经够艰难了，体弱多病，大部分时间被困在那间小小的公寓里，能接触到的世界只有电脑屏幕和窗外那一小块天空。
如果再让她知道自己哥哥时不时要去副本里和怪物拼命……
四方诚闭了一下眼睛，把这条思路掐断了。
想太多没有意义，现在要做的事情很明确——赚钱，变强，活着回来。
电车减速，广播里传出下一站的站名，中野区到了。
车门打开，四方诚随着人流走出车厢，上了台阶，刷了卡出站。
站外比站台里稍微凉快一些，但暑气依然没有完全散去。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家便利店、一家洗衣店、一个十字路口，最后在一栋老旧公寓楼前停下来。
他走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玄关处整齐地摆放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四方诚换上拖鞋，刚走进客厅，就听到一阵神秘的声音从穹的房间里传来。
“舒婷！舒婷！舒婷！古烈！win！”
那是街机格斗游戏人物释放技能的语音。
四方诚把装有鸡蛋和番茄酱的塑料袋放在厨房的流理台上，然后走到穹的房间门口，抬起手轻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四方诚推开门，看到穹正盘腿坐在电脑椅上，穿着那件常穿的白色连衣裙，那个黑色的兔子玩偶被她夹在胳膊里。
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格斗游戏的结算画面，大大的“KO”两个字母占据了半个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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