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 夜 人 屠
那赤黑的、仿佛病毒具现化的流光还有几分残留在少女身旁。高速蒸发的水汽凝结成雾，她屹立在雾中，海面上的潮湿折射着橘黄的光，令她的透白的肌肤别具珠贝色，流转着苍银般的质感，冷艳而不可触及。
与世别离的樱花，盛开在世界的彼岸，明媚与淡漠的混杂，令她忽近忽远。
浅紫色的瞳孔，鎏金色的眼眸。
平静与炙热，彻底的矛盾之物在这一刻以恰到好处的方式对视在了一起。
“遵命。”她的回答毫不犹豫。
江城依旧紧盯着那渊海般宁静的美眸，“看在一整天只属于你的份上，换一个回答吧。你知道我想听的是什么。”
“……好。”
……
在遥远疏离的地方，对于八重樱对这个时代的认知没有助力。
反正距离对他们而言也毫无意义，江城索性又一次回到了极东，特地挑选了一座极其富有古风的远古乡村，漫步在街头。
樱花飘落，伴着明媚的天光，浅浅几笔勾勒出了只存在于动漫中的场景。
与八重樱一同漫步。
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浪漫可言。
再怎么善谈的人，对着平静的水面说话，也总会把自己心中的思绪尽数吐露干净。
“看来你不怎么喜欢自由。”
“主人，你很喜欢吗？”
“我其实也不怎么喜欢。”他扭过头看着天上的流云，看着把云吹的奇形怪状的风。
“或许以前我会吹嘘什么自由，但在意识到人类永远无法在保证自己是人，具备人的意识和喜好的情况下，抛弃人类社会独自生存后，我就意识到过度的自由只会奔向无法遏制的自毁，想要不变成末日废土封死大乱斗，那么任何人的选择都要担负起责任，需要节制。”
“…………。”
八重樱无声地歪着脑袋，纤长的狐耳弯折，浅紫色的眸中也陷入沉思。
“那么，主上最讨厌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之前在梦中经历了太多次虫群袭扰的缘故，江城下意识的感叹。
“我最讨厌的，应该是「混乱/开拓」吧。”
“没有什么比自由更容易奔向无序，也没有什么比混乱，更能令事物腐烂。”
“及时终止的大航海时代勉强能算是好事——即便如此，那也是践踏了无数国家种族，杀死了无数生命的滔天大罪。”
“不知道多少原本和平幸福的国家被攻破，所有国民被砍断左手，连人权都不会赋予的，纯粹当成畜生，被赶上船只送去他国成为奴隶。”
“这还是建立在国家没那么多，没那么乱，国家基本还需要秩序，领头上司不会那么疯癫，他们追寻的利益是人力和矿物，而不是大杀特杀本身就是他们的利益，最重要的是——”
他转过头。
“——大航海时代结束了。”
“一切混乱、奴役、欺诈和毁灭都是有尽头的，最后生命依然会归于秩序化，构建联合国，会创造出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和平。”
——但银河没有。
开拓是混乱、无序，不可测的显现。
是「毁灭/熵」诞生的源头。
没有祂，整个宇宙再乱，也只是阶段性的乱，某一个区域乱，不至于随意一点问题都能如不可遏制的山火般轻易吞没林地。
倒不如说。
就连山火，大自然也有隔离的方法。
不至于火焰刚出来就能烧光一切，烧到整个世界的所有生命都无法活下去，只能在烟雾缭绕中咳嗽，你清楚的感知到丛林要毁灭了。
秩序本来扛了那么久，为什么突然死了？
祂并不是因为被打败了。
仅仅只是因为——繁育可以借着开拓的银轨，迅速将灾难播撒整个银河，恐惧和混乱也顺着银轨传递，一切迅速恶化。
秩序可以维护宇宙和平，可以维持秩序，但祂无法同时遏制整个宇宙。
再强的林地救火员，面对瞬间烧遍整片林场的火，也只能束手无策了。
八重樱并不知晓这些，因此也依然迷茫，仿佛是风拂过湖面般的恍惚。
不说星穹铁道和崩坏三不是一个宇宙，给一位五百年前的古人聊这些哲学，也确实是太过于强人所难了。
“不知道这里的樱花，你感觉如何？”
江城选择转移话题。
八重樱顺从地将目光投向道路两旁，看着落樱缤纷，漫天飞舞——
依靠黑渊白花的力量，死之权柄，每一瓣樱色都熟到了粉白发腻的地步，似乎连脚下都被蜂蜜粘住了，甜腻的像是踏入了恋爱小说的世界，自树梢缝隙间渗透而来的光柱，温柔而阑珊的倒影洋洋洒洒的落在花瓣上，为整个世界都晕染上了一层浪漫到过分的滤镜。
尤其是走在上坡道上，满天坠落的樱花给人一种置身梦幻的错觉，樱花洒落如细雨缤纷，花瓣飘落在肩膀上，香气钻进人心里。
看着散落的飞花。
脚下踏着斑驳的光影。
身旁人儿的侧颜上，也有顺着发梢缝隙投来的蜜糖色的光，仿佛是高纯度的琥珀，化为液态，在锁骨间蓄满一池。
然而。
八重樱的羽睫却微微垂下。
破碎了天边降下的碎金，落入眸中，却也只是湖中投石，毫无意义。
仿佛是打着手电筒照向深渊，无法让那深暗漆黑多出半分的明亮，一丝一毫的高光。
“…………。”
“你想到凛了吗？”
“……抱歉。”
她的声音压低的仿佛要死去。
或者说已经死去了吧，只有死人才会有如此褪色、如此悲切的声线。
“让你回忆起过去的事情是我的错，”江城却一字一字的反驳，“我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经受的教育，你理所当然的认为别人不会道歉，别人只会逼迫你道歉，有没有理都没有区别，从小被别人灌输压力，因此性格被迫变得软弱，但我唯独不希望你把我混淆了。”
“……抱歉。”她重复。
“人的可塑性是极高的，尤其是小时候，在她对世界尚不知晓，没有确立自我，确切来说——”他认真地说。
“——是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
“她年幼无知，所以别人可以随意向她灌输别人的理论，她弱小，所以在她本能的产生反感，想要反抗的时候会被别人阻止。”
她陷入了彻底的沉默当中。
江城的目光反而又回头看向樱花，竭尽所能的不让八重樱产生被说教感。
“当所有的反抗都被击碎之后，人就会失去反抗能力，在这种环境中生活的人，无论日后变得多么强大，内心也从一开始就带着笼子，被压抑到自我扭曲的地步，就像是方形的西瓜，生长的力和外在的压迫彼此冲突，无法击溃外来的压迫，就只能向内压迫，扭曲自己。”
……
?107.和八重樱的一日邀约
“…………。”
八重樱依然只有沉默。
在这一刻化身成打点计时器，除了打点之外，就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既不会讨厌你的行为，也不会逼迫你改掉这样的事情，只不过会自以为是继续做我喜欢的事情。”
江城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最后被少女听见？能否传得到少女的心中？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这一套话术他已经说了三遍，从初遇，到开战结束，再到如今。
看似有所变化，实则根本没变化。
为什么呢？
他在心中也同样默默的在问着自己。
因为他也不想有变化。
倒也不是因为感觉乖巧的八重樱听命于自己这种事情很爽，被称呼为主人很爽……
嘛。
“不过我确实会感觉这样不错就是。”江城漫不经心耸了耸肩。
“我可以向你直说，被你喊主人，有你这样一个狐耳粉发巫女温柔系美少女作为手下，我真的感觉非常非常开心。”
八重樱不自觉的投来目光。
大概是因为从未见过如此坦诚的人吧。
连自身阴暗的一面，卑劣的一面，都毫不犹豫的展示出来。
【……】
【预言家、坦诚。这两个反义词究竟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不愧是主上！】
“但是啊，这从来不是我不干涉你的理由，我真正不想改变你的原因是，我可以理解这份受了心理创伤之后选择待在原地的感觉有多舒服……至少相比起过去的所有经历都要舒服无数倍，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偶尔我的身边也会有人说，只要向哪边前进就能变好，未来有多么多么明亮明媚，可我过去经历的黑暗与幻灭太多了，我又怎有胆子继续向前呢？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点点甜，我好不容易才彻头彻尾的自暴自弃，决心摆烂下来，我为什么要连这点快乐都放弃？”江城自言自语的反问着，“就为了那个在我过去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次实现的更光明的未来？”
“——怎么可能。”
他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不屑一顾。
在八重樱眼中，那位将整个世界打至跪地的主上大人，在这一刻似乎褪去了外表，露出了依然是普通人的内心。
“既然过去那么久你都没有出现，那么现在你也别出现好了，出现了也别在我耳旁说来说去，我都感觉烦了，你不感觉烦吗？”
他自说自话着。
“我知道你说的是好的，我知道你秉持着一腔好意，但我就是受不了，我就是无法前进。你的善意太亮了，站在居高临下的高处，站在道德制高点，我这种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的老鼠真的受不了，真的好烫好烫呀。”
“就像是毫无理由的被猛兽追着跑了半天的人，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时间，现在你跟我说再往前跑跑，我就逃出生天了，所以我不能休息，不能停，只不过是在肺快要炸了的情况下，再往前跑半天而已，他都能做到。”
“是。”
“我知道。”
他点头，仿佛正在和他人对话似的，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的张开双手。
“但我已经快累死了，我的体力已经完完全全的耗尽了，我必须要休息。”
“肉体上的疲惫需要休息，精神上的疲惫也需要休息，哪怕古人也会抑郁的，历史书上会记录一笔无疾而终或郁郁而终。”
“而且尤其是你现在这个状态，你甚至不需要担心自己未来怎么办，你可以全身心的听命于我，我会帮你解决问题。”
“我那时候想要放弃思考，但还需要担心未来该怎么生活下去，怎么赚钱，所以最后也只能半桶水晃荡，想摆烂也摆烂不下去，想努力更是完全看不到未来，但你放弃思考就真的可以毫无顾忌的放弃一切需要你思考的事情了，可以无休止的摆烂也不用有任何担心。”
江城说到这里，言语中甚至有了几分羡慕。无法压抑下去的羡慕。
现在的他没有什么可羡慕的理由，但过去的他绝对会羡慕这种悠闲的生活。
“主上，您已经是世界最强了。”
八重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但就是下意识的说了出来。
而江城本人则是满不在乎的摊开双手。
“——那又如何？”
……
这一幕如果被别人听见，估计会让世界上的无数人心生嫉妒，乃至于忍不住怒骂「你这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太过于凡尔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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