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啊？”再怎么心有灵犀，孟清瞳这会儿也是一愣，“十四个什么？”
“十四个孩子。”
孟清瞳的头脑一向使用得比较功利。她对葬心陵的故事感兴趣的点，就只有其中的爱情，并没留意其他细枝末节的数字，比如爱情结晶的数量。所以她眨着大大的眼睛，还是没太明白：“什么十四个孩子？在哪儿？”
“埋在这里的女人，为她丈夫生了十四个孩子，三十八岁，死于难产。”
孟清瞳歪头看着他，笑了起来：“你在瞎担心个什么劲儿啊？先不说那个时代的医疗技术跟现在的能不能比，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呀。我现在好歹也是小有名气的修士了，你竟然在担心难产的问题，是不是太小看我了？再说，我不管怎么喜欢小孩子，十四个实在是有点多了啊……要不咱打个商量，对折好不好？”
韩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解释道：“我担心的不是那么具体的事，我就是忽然忍不住想，有些我以为的爱，会不会在某天变成对你的害。”
“你写情诗呢？还押上韵了。”孟清瞳踮脚啄了他耳朵一口，“放心，我又不是那种傻乎乎的闷葫芦，难道对我有害，我不会说吗？”
韩杰转头盯着她：“你昨晚就没说。”
孟清瞳红着脸瞪他：“那哪儿有害了？你不会觉得那种情况下，我喊的‘要死了，救命’，和我被一群邪魔围攻的时候喊‘要死了，救命’是一回事吧？”
韩杰柔声道：“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那个，我是想说，没必要只是为了让我心情好些，便那样强撑着。”
“我又不是只为了让你心情好些，我也很喜欢呀。能让咱们两个都高兴、都快活的事，我想咬牙坚持一下，怎么啦？”
这俩旁若无人地聊起了颇为私密的话题，跟在旁边的年轻向导，为了这个大活儿，昨晚特地加班到半夜复习语言材料，结果这会儿插不上话，只能默默装作看风景的样子。
再怎么华丽的陵墓，也就只是陵墓而已。
被埋葬的必定已被终结。
对经历了悠久岁月的韩杰来说，这地方即便埋葬了所谓的心灵，也只会让他觉得，是年纪轻轻的小辈在花式秀恩爱。
秀的方式他还不喜欢。
他要的是珍惜眼前人，彼此携手的延续，而不是什么失去之后的追悔莫及。
他对血脉后代并无执念，真要是生个孩子可能会死，那孟清瞳偷偷攒在灵魂空间里的那些东西，他早晚想办法偷偷挖出来扔了。
所以逛着逛着，韩杰连欣赏周边景色的兴致都没了，变成了纯粹的陪同。
那向导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正介绍到起劲儿的时候，韩杰心头忽然一动，竟在这陵墓深处，捕捉到了一缕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说熟悉，是因为这个感觉和他近期怒意不断积累时隐隐预感到的危机极为相似。
而说陌生，自然是因为这感觉，他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源头，只能确定有谁在暗中动手脚。
那躲在暗处的人应该不可能神通广大提前跑来葬心陵中埋伏，但韩杰也不相信这只是心里的错觉。
他轻轻拽了拽孟清瞳，往他所察觉到的那个方向走去，很快，就停在了一座被封闭的墓室前。
“这后面是什么？”
那向导立刻就过来介绍说：“从这里面往下，是收藏重要陪葬品的密室。据说两人正式合葬时，这里安置了很多厉害的法宝，只不过这么多年下来，里面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
韩杰沉吟道：“当年这里陪葬法宝的记录，可还能查到？”
那向导有些为难地说：“应该是没办法查到全部了。当年陪葬的珍宝，大部分都是贾尔法大修士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他死后，王朝衰败，没过几十年，就被两河口的最大宗门推翻取代。
“之后每次战乱，这里差不多都会被洗劫一遍。现在陵寝差不多修复成了最初的模样，但里面收藏的珍宝，只剩下一些残破的记录了。您如果对这个有兴趣，我去跟遗迹保护协会的人交涉一下，看看他们能从底档里翻查出多少。”
知道韩杰不是那种心血来潮突然找麻烦的人，孟清瞳的神情立刻严肃了几分，认认真真地给那向导留了联系方式，叮嘱他一定要把这当做一个正事，好好地办，抓紧地办，最后还给他转了一笔钱，当做帮忙办这件事的酬劳。
酬劳不低，那向导当即欢天喜地往遗迹保护协会那边跑去。
等那人走远，孟清瞳才问：“从这里面感觉到什么了？是和咱们最近的情绪变化有关，对不对？”
韩杰点了点头道：“可惜关联太弱，应该是相隔的时光太长久。”
“也就是说，有人拿着当年从这儿流传出去的陪葬品，在暗中对付咱们？”
“这里的陪葬品本就是他抢来的，怎么来的怎么走，也算是天公地道。只是才守了几十年，想来这女子为他生的十四个孩子，也不是太争气。”
孟清瞳白了他一眼：“你跟这十四个孩子较上劲了是吧？到了墓地觉得不吉利，一个劲提生孩子的事，想对冲一下？”
韩杰沉默片刻，拉住她手道：“墓是终点，我和你的终点还远，所以我不喜欢这里。”
孟清瞳微微偏开头，笑了：“好吧，不转了，咱们回家。”
向导还有送他们去机场的任务，他俩就在遗迹保护协会的大门外等了一会儿。
那向导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到了一个残破清单的复印件，剩余的资料应该还有，但一时半会儿不太好查到，他过几天会再来问问，如果有新的消息就扫描成电子档，给孟清瞳发过去。
孟清瞳点了点头，上车后把这要求又给审判教派的那些人发了一下，免得遗迹保护协会这帮人，守墓守久了脑子不好用，不把小向导的话当回事，转脸就忘在一边。
他们回程的专机，是这边联合管理委员会用于重要跨境行程的，乘坐在里面的感觉当然要比一般客机的头等舱舒适的多。
权力的影响，的确远在财富之上。
但对韩杰来说，回程并不如过来的时候那么愉快，因为飞机上不只有他们俩，还有几个要去东鼎市找阿尼尔的审判教派高层。
韩杰不想卷进新的麻烦中，就眼观鼻，鼻观心，装出了跟孟清瞳一样入定修炼的架势，不管那几个人在那儿大声密谋什么，他压根不开脑内翻译插件，听见了也不懂什么意思。
尽管这专机比客机要快不少，在东鼎市落地的时候，时间也已经到了晚上。明天就是正式工作日，孟清瞳还想着以去灵安局汇报的借口多休半天，哪知道才出来，就看见莫君鸿亲自等在那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时不时偷瞄旁边的禁烟标志一眼。
一看他在，韩杰不再让他的小钧天一路无人驾驶过来，毕竟老被探头自动拍照，也挺烦的。
上车之后，孟清瞳看了一眼时间，把本来就已经打好草稿的报告直接发了过去，顺便连给灵科院的那份也一并打了包，随口问：“这都九点多了，莫局长还在加班啊？”
莫君鸿打开车窗，把烟点燃：“南鼎那边乱，总得第一时间看见你们俩都没事才好。”
“有韩杰呢，就是天塌了，他一个手都能给补上，能出什么事儿？”
莫君鸿从后视镜看向孟清瞳脸上那不加掩饰的得意和崇拜，颇为羡慕地扫了韩杰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人的事儿，比天塌了麻烦。”
孟清瞳皱起眉：“又出什么事了？”
莫君鸿冲着车窗外吐了一口烟：“灵安局最近办的会所那桩案子，的确查到了几个邪修的线索，但同时间带走的那几个到现在还在ICU里的嫌疑人，大小背后都有点来头。我听说已经有人家里放出悬赏，重金聘请了独立灵术师，要查对那几个人下手的修士。”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回归校园】
孟清瞳一脸无辜地说：“那种人渣的委托，我们俩是肯定不会接的，出多少钱也不干。但挣钱这事儿不寒碜，有别的灵术师愿意查，那就让他们查去呗。”
莫君鸿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话挑得太明，比较委婉地提醒说：“那些人有的有钱，有的有势，加一块勉强能凑个有钱有势。办事不一定会按规矩来，真查到什么线索，想的应该也不是走法律程序。所以谁要是跟那边的事儿有什么牵扯，还是小心些比较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韩杰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
他轻轻捏了捏孟清瞳的手，孟清瞳心领神会，乖乖闭嘴。
韩杰这才开口沉声道：“杜雅冬是害死项梓的元凶首恶，在那地下与她聚首的，都是些物以类聚、同流合污的败类。能叫他们苟延残喘些时日，让亲朋好友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已是我大发善心，手下留情。
“这其中若牵扯到莫局长的相识，你不妨提点他两句，这世上什么人是惹不得的。免得我哪天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莫君鸿猛抽了两口烟，带着几分无奈说：“那几人的死活不是大事，那鬼地方的线索要是落在我手里，我恐怕也不愿意去赌抓起来后判死刑的那个可能性。
“问题是你的处理方式，你都知道跟小孟到那场晚宴装样子做不在场证明，为什么还要用这种其他人根本做不到的手段呢？
“这就像是你身上背了一个兵器库，全天下的人都只有剑，你却偏偏拿锤子把人砸死了。有些老家伙疑心很重，太守规矩的强者，他们不放心，完全不把规矩当回事的强者，他们只会更不放心。”
孟清瞳看了看韩杰的表情，说：“其实那天晚上不算是为了什么不在场证明，他就是觉得那地方太龌龊，不愿意让我跟着去，找了个借口把我甩开了。”
韩杰淡淡道：“我要让他们受够魂魄轮回之苦，少吃半分都不行。谁家亲人不舍得，可以一刀给个痛快，我不拦着。”
莫君鸿轻轻叹了口气：“以小孟和孤儿院的关系，再加上她和你的关系，你真当我说这些废话，是为了提醒你吗？毕业考核没多远了，我看小孟这段时间还是多在二院学习上课，少出来跑委托。缺了奖金，生活上不会有什么困难吧？”
孟清瞳本来也决定先把毕业证拿到手，便顺水推舟领受了好意，顺势岔开话题。
他们之后聊了些在南鼎区的所见所闻，气氛总算又融洽起来。
不想等送到地方，两人下来，韩杰又绕到驾驶席旁，手扶车窗，看着莫君鸿，正色道：“莫局长，我再确认一遍，会所那件案子牵扯到的人里，没有与你相识的吧？”
莫君鸿听出了他的意思，神情有些纠结，但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平静地说：“我这人就是个劳碌命，没有坐办公室喝茶玩手机的那份福气。我觉得该提醒谁，回去提醒一句，不听人劝的，就和我没多大关系了。”
等准备驱车离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喊了一句：“对了，韩老师，修复计划的最终方案，是不是能定下来了？遗迹保护协会因为这事儿快跟我老婆杠上了。”
家已经近在咫尺。
孟清瞳微微斜肩歪头，很放松地站在楼下，静静看着韩杰，像朵被露滋雨润太过，压低枝头，显出几分慵懒的花。
韩杰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转向莫君鸿，正色道：“下个周末休息的时候，我再去东鼎里面看一下，然后给你最终方案。”
莫君鸿当然不疑有他，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一走进家门，孟清瞳就变成了没骨头的蛇，往韩杰身上一缠，吃吃笑着说：“这么快就定下行程，要特地跑一趟东鼎里面啊？你要干嘛？”
韩杰看了一眼表，灵力外放，在两人风尘仆仆的身上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把她往肩上一扛，山大王一样径直走向卧室。
等关上门，里面才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个字：“要。”
小玉从盒子里探出头，带着点儿困劲儿的眼睛眨巴了几下，跟着缓缓睁大、瞪圆，看那表情的逐渐变化，似乎在说：“你们不知道饿了几天的宠物不能一下子吃太多的吗？你们回来的时候身上都还有食物的香味呢，闻起来那么浓，竟然还没够？再这样下去，我要变成有史以来第一个消化不良肠胃炎的邪魔了！”
中秋节的长假过去，再次恢复了热闹的第二灵学院中，高年级生之间的话题，差不多都变成了即将到来的毕业考核。
院长副院长们凑到一起开了个会，决定抓紧这最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把符合资格通过选拔的那些优秀学生全部集中到一起，安排成一个冲刺班。
以前二院没这么搞过，因为灵术六系之间差异极大，这就意味着主课学生们还是要分开上，只为了公共课凑到一起，意义不大。而且师资力量的调配也是个问题。
但这次他们决定搞一个这样的冲刺班，原因也很简单。
一个是七院联考，机会难得，大家都想让自己学院的尖子生去争个光，长个脸。
而另一个原因，是现在二院里有一位非常特殊的老师，他能在剩下的这短暂时间里，有效帮学生大幅提升水平，要能让他连实战教学也一并负责起来，绝对是这些学生天大的福分。
为了让这位特殊的老师愿意教这次参加考核的所有尖子，他们只能成立一个冲刺班，然后把孟清瞳扔进去。
知道这安排后，孟清瞳在办公桌旁边托着腮帮子，小声嘟囔：“他们真不厚道，一个个的都用我来拿捏你。是不是哪天有人要抓你，就得弄个大筐子，下面支根棍，把我五花大绑扔在里头啊？”
韩杰倒没什么所谓，微笑道：“二院待咱们不错，临走帮忙争争光，也未尝不可。”
他心里其实也在打着别的算盘。这冲刺班的老师他可不会白当，到时候联合考核，他就算不能去当监考，也得在场外做个监督。
毕竟考核的重头项目几乎都涉及实战，周围的暗流已经涌动了这么多天，他不在旁守着，根本不可能放心。
这次冲刺班的调整，主要占用的是公共课的资源。系主任中教学任务最轻的庄琳琳，就顺理成章担任了冲刺班的负责人。
她对韩杰一向态度极好，可以说是有求必应，这次都不需要开口，就把孟清瞳的位置安排到了离讲桌最近的第一排。
这下就算孟清瞳的小搭子十六夜敢悄悄摸进来蹭课，俩人也没什么机会下五子棋了。
灵法系作为热门专业，在此次冲刺班的占比超过了三分之一。那位叫冯烁的转学生也在其中。
相比起其他灵法系的尖子，冯烁身上还算是没有多少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傲气。
可能是关系户的效果，冯烁的位置就在孟清瞳旁边。
庄琳琳肯定不会蠢到给孟清瞳安排一个男生同桌。她八成见到过孟清瞳上课时候跟十六夜嘀嘀咕咕下五子棋的场景，在孟清瞳另一边相邻的位置，坐下的是个和十六夜气质有几分相似，笑起来腼腆文静，一样个子小小的女生。
但这个叫唐朵的女生只是看起来面嫩，实际连二十二岁生日都已经过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甚至还有几分稚气，以至于看学生证信息，知道该喊姐的孟清瞳，怎么都叫不出口。
唐朵是单修的灵使系，之前在班上并不显眼，在那边同学老师眼中，就是个不好不坏，混混日子等毕业的普通女生。
所以她这次突然杀进冲刺班，还被安排挨着孟清瞳坐，着实让人浮想联翩。
以校园里这帮年轻学生们编造八卦的能力，但凡把韩杰换成一个别的男老师，不到一星期传出的绯闻就能编出本书来。
可惜，坐在韩杰一低头就能亲到脑门位置的，是孟清瞳。
即便这俩已经商量好，在学院里人多的地方，要适当收敛，但亲密情侣之间，那种早就把各种界线越干净了的特殊质变，其实很难瞒得住别人。
于是，孟清瞳就变成了这教室里小小的一尊镇魔鼎，把其他女生对韩老师可能产生的不恰当想法，统统压制于无形。
按照联合考核的初步章程，同一个学院去参加的学生大致上可以算成队友，不构成直接的竞争关系。
所以班级点名后上完第一节课，较为热情的那一部分同学，就开始主动拉近跟旁人的关系。
本来孟清瞳在这方面也是积极分子，但现在的情况稍微有些特殊。
按照不知道从哪儿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在冲刺班负责的老师，最后都要跟去考核现场，要么监考，要么监督，要么带队。
谁都知道庄琳琳这位系主任连课都上不明白，那最后二院最有可能带队的人选，不就是这位赏心悦目的韩老师了么？
如果想要让韩老师在考核现场照拂一二，那首先就要获得韩老师的好感。
这些学生根据自己仔细的观察和大胆的猜测，找到了针对韩老师的攻略：如果你是男生，直接找韩老师，努力拼搏，赌运气；而如果你是女生，事情的难度就下降了一个档次，能跟孟清瞳套上近乎就行。
孟清瞳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友情，心里别扭，下了课连自己座位都不愿意离开。
幸好她跟左右两位同桌都还算谈得来。冯烁话少一点，唐朵则比十六夜纯能说得多。
最让孟清瞳高兴的是，两位同桌的五子棋实力都比她略差，让她终于不用再绞尽脑汁说服对手把技能加进去。
这种上了课专心致志，下了课有说有笑，安安稳稳不用东奔西跑的校园生活，其实曾经是孟清瞳最大的期待之一。
只不过以前她都不敢多想，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样松弛，闲适到近乎懒惰。
韩杰没有狂妄到一肩挑起冲刺班的全部课程。六大系的系主任才是专业课的主力。
每当他不需要上课的时候，他就会在讲台边摆张凳子，拿个本子拿根笔，装成一副在旁听的样子。
孟清瞳每次没忍住偷偷看他，就会跟他对视上，然后笑着用眼神交流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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