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凌巴
皮克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他。那脚步带着惯常的跃动感,像随时准备扑向猎物。他抬起头,看着刃牙推开铁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早川说你今天没吃早饭。”
刃牙把塑料袋放在地上,退后两步,保持着一个既不算亲近也不算戒备的距离,“不合口味?”
皮克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塑料袋,透明的材质里透出肉的轮廓。
刃牙蹲下身,从袋子里取出一只油纸包裹的烤鸡。他撕下一条鸡腿,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整个扔给皮克。
皮克接住。
鸡腿还温热,表皮酥脆,油脂浸透了肌理。他咬下去,肉汁混着咸香在口腔里漫开。
“比生鸡好吃吧?”刃牙问。
皮克没有回答,但他把整只烤鸡都吃完了,连骨头都咬碎咽下去。
刃牙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看皮克舔手指上的油渍。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说:“那天你那个开,到底是什么意思?”
皮克的耳朵动了动。
他看向刃牙,眉头拧起来,嘴唇微微开合。
“开……啊……”
还是那个笨拙的、破碎的音节。他发不出那个“晴”字,舌头像是不属于自己。他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不再尝试。
刃牙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算了,”他站起身,“下周再来。下次给你带烤肉。”
皮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第六天,雾晴来了。
他没有让早川陪同,自己刷卡进了那道铁门。皮克正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地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休憩的姿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锁定门口。
雾晴在距离三米处停下,蹲下身。
皮克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他只是看着雾晴,粗重的眉毛缓慢地拧在一起,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等待。
沉默持续了很久。
“这几天~々,”雾晴开口,“有人来欺负你吗?”
皮克眨了眨眼。他听不懂“欺负”,但他从雾晴的语气里捕捉到某种类似于询问的东西。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不确定这是不是应该回答的问题。
雾晴没有重复。他看着皮克手指上还残留的油渍——那是刃牙带来的烤鸡的痕迹。他又看了看角落里被舔得锃亮的食盆,以及墙角那几道被磨平边缘的裂痕。
“你在学说话。”雾晴说。
皮克这次听懂了。“说话”这个词,早川医生对刃牙说过,刃牙对皮克说过。他抬起头,嘴唇艰难地动起来。
“开……”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雾晴的脸,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确认这个音节是否正确。
雾晴没有纠正他,也没有替他说出那个字。
“慢慢来。”他说。
皮克低下巨大的头颅,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厚茧在下水道磨损后又长出新的,此刻在日光灯下呈现出浅褐色的纹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对任何具体语言的回应。那只是他逐渐理解的一种节奏——这里的人不攻击他,不驱赶他,不把他当作猎物。他们的声音很低,动作很慢,不会突然逼近他的警戒圈。
这和他在下水道里习惯的世界不一样。但他好像……没有不喜欢。
雾晴站起身。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皮克依然坐在原地,目光追着他的背影。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安静的、固执的专注。
门合上了。
走廊里,早川医生递过来一份新的观察记录。
“睡眠周期稳定在二十小时左右,清醒时间集中在傍晚到午夜。”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对熟食的接受度明显提高,昨天刃牙君带来的烤鸡全部吃完,骨头也处理了。”
“破坏行为?”
“零。”
早川顿了顿,“他前天下午在墙角那堆废沙袋旁边蹲了很久,我以为他想撕东西。后来发现他只是在看。”
“看什么?”
“沙袋裂口里露出的麻纤维。”早川说,“他用手摸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材质。我猜他可能在找什么东西……代替他之前在下水道里垫着睡觉的防水布。”
雾晴沉默了几秒。
“需要给他添置吗?”
“我找了块旧帆布,消过毒,叠好放在墙角了。”
早川说,“他昨天夜里把帆布拖到自己常坐的位置,铺平,然后睡了六个小时——这是他到这里以来最长的一次连续睡眠。”
雾晴没有说谢谢。他知道早川不需要这句话。
离开仓库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下班的人们提着公文包匆匆走过。雾晴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震了一下。
是十花的消息:“今晚六花学校有合唱观摩,我餐厅走不开,你去接她?”
雾晴回复:“几点结束。”
“七点半,校门口。”
他收起手机。红灯转绿,他随着人流穿过斑马线。
身后那栋不起眼的旧式建筑里,皮克正蹲在墙角,用手掌一遍遍抚平那块旧帆布的褶皱。
七点二十五分,雾晴站在总武高校门口。
放学后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合唱教室还亮着灯。透过二楼的窗户,能看见穿着统一制服的合唱部成员整齐排列,指挥的手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六花不是合唱部的。她今天是以特邀外援身份来帮忙弹钢琴。
据说原定的伴奏临时生病,而六花从小学过几年电子琴,被音乐老师抓了壮丁。
雾晴靠在门卫室外的墙边,听着二楼传来的琴声。
不是很流畅,有几个地方明显慢了半拍,但能听出演奏者很认真。每一个音符都踏踏实实落下去,没有因为紧张而虚飘。
七点四十分,学生们陆续从教学楼出来。
六花背着书包,手里抱着乐谱夹,走得不快。看到雾晴,她小跑了几步。
“`「等很久了吗?”她喘着气。
“刚到。”
“今天临时加练了三遍……”
六花有点不好意思,“老师说第二节转调那里还要再顺一顺。”
“弹得还行。”
六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抿嘴笑起来。
路灯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耳廓微微泛红。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六花絮絮叨叨讲着今天排练的趣事——谁忘带乐谱了,谁的谱架倒了,指挥老师今天穿了双特别响的高跟鞋。雾晴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交站,六花忽然安静下来。她看着地面上自己拉长的影子,声音轻了一些:
“雾晴,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特别累的事情?”
雾晴侧过脸。
“没有。”
“哦。”六花没有追问。她把乐谱夹抱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说,“反正,周末可以休息了吧?姐姐说周日去买换季的衣服,你也一起去吧。”
“嗯。”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在后排并排坐下。
车窗半开,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
六花靠着椅背,眼皮渐渐沉了。乐谱夹滑到腿边,她没察觉。
雾晴把乐谱夹拿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霓虹灯连成模糊的光海。
夜深了。
皮克躺在那块旧帆布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日光灯已经调暗,整个房间笼罩在昏沉的光晕里叉。
他还没有完全习惯这种安静。
在下水道里,夜晚从来不安静。水管的震颤,老鼠的窸窣,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井盖掀动的金属摩擦。那些声音是他的警戒线,是他在陌生世界里保持生存的本能坐标.
第五百一十七章:皮克会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一只手垫在脸下。这是他在白垩纪睡觉的姿势——侧卧,膝盖微蜷,随时可以弹起来扑向猎物或逃离危险。
但他的肌肉没有紧绷。
他想起下午那双眼睛。那个人蹲在三米外,和他平视,语速很慢。声音不高,没有逼迫,也没有怜悯。只是说,慢慢来。
皮克不知道“慢慢来”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那些把他带来、又把他打败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但他没有再试图砸墙。
他闭上眼.
门缝外,走廊的感应灯在某个时刻自动熄灭了。黑暗像水一样漫进来,均匀、温和,没有藏着任何威胁。
皮克睡着了。
这是他到这里以来,第一次没有在睡眠中突然惊醒。
周日。
池袋的商场人潮如织,六花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十花昨晚写的购物清单,念念有词:“长袖衫两件、牛仔裤一条、运动鞋……”
她站在童装070区门口,对着比自己还高的导购牌发呆。
十花从后面走过来,抽出她手里的清单,扫了一眼,然后指着一侧的货架:“那边。”
“诶?可是那边是……”
“折扣区。”十花言简意赅,“你先试,不合适再加预算。”
六花乖乖跟过去,小声嘟囔:“姐姐也太熟练了……”
十花没有理会,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雾晴。他站在通道中央,手里拎着六花硬塞过来的购物袋,正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早川医生发来的简讯,只有一行字:
“今晨尝试发‘晴’字音节。失败。但持续。”
雾晴收起手机。
十花没有问他看什么,只是说:“六花那件要试两个尺码,你在这边等一下。”
“嗯。”
六花从试衣间探出头,举着两条裤子犹豫不决。十花走过去,快速对比了裤长和腰围,给出结论,六花立刻像得了圣旨一样抱着其中一条去结账。
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落在一排排整齐的货架上。周末的广播循环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电梯上上下下,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牵手闲逛的情侣、拄拐杖的老人,在这片明亮的空间里各自缓慢移动。
六花结完账,把购物袋塞进雾晴手里,又跑去下一家店。
十花跟在后面,步伐稳定。
雾晴走在最后。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屏幕已经黑了。
他没有再去看那条简讯。他知道那个困在灰白色房间里的远古猎手,此刻大概正蹲在角落里,对着空气一遍遍开合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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