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杀了老天师
也许对大多数失眠患者和神经衰弱的受害者来说,这样的宁静算得上是天赐的宝物,就算是不喜欢绝对的安静,也能用每间客房都有的留声机放些舒缓的曲子,享受一夜平安喜乐的安眠。
但穹平安喜乐不起来。
越是祥和宁静的环境,反而越能衬托出他心里有鬼。
在心里有鬼的情况下,再多安眠手段也只是徒劳,他便索性直接起了床,打算再在这艘飞船上逛逛。
接受了知更鸟的邀请后,这位大明星亲自担任了他们三人的导游,带着穹一行人将晖长石号上最有意思的几个区域逛了一圈。
即使知更鸟已经对参观列表做了精简,可晖长石号还是太大了,只是将她倾情推荐的地点走过一遍,时钟的指针就已快指向下一天的开始。
顺理成章的,小鸟女士邀请穹、三月还有艾丝妲留宿,两位逛了一整天的女孩此时终于显露了些许疲态,便都未拒绝知更鸟的好意。
在晖长石号上度过无事发生的祥和一夜,想来也是份值得回味的不错体验,要是他没有失眠就更好了。
至于这场夜游,穹也没想着认真去欣赏晖长石号上装点的文物或者艺术品,他只是想找个角落坐一会,最好能放空自己的大脑,免得再去想那些麻烦的事。
这个不大且没什么人会来的侧舷正合他意。
“如果我们的高度再往下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城市呢。”忽然有人在穹的背后说。
“从空中看下去,偶尔会觉得钢铁森林变作了默默燃烧的蜡烛,要是心里这样想的话,原本对现代城市的冷硬印象也会变得稍微柔软一些。”
“你也睡不着吗?”穹没有回头。
知更鸟梨涡浅露。“作息还没调回来呢,巡演的上一站停留的那颗星球,一天有60个小时,其中40个小时是白天,对那里的人们而言,现在才是一天的中端。”
“听起来有些辛苦,一天只有24小时都够我喝一壶的了。”穹说,“晖长石号不应该能提供正常的作息环境吗?只要你留在飞船上的话。”
他在客房的设置界面已经见过了,可以根据入住者需求进行调控的生态系统,无论你想要300小时的白天还是永远无光的极夜,都只需要输入相应的指令便可。
“总是要脚踏实地的。”知更鸟摇摇头,“更别说这次巡演不止是为了演出,也有考察的用意。
比起全权委托给基金会,我更想自己亲眼去看看那些我可能会帮助到的世界。”
穹无声地笑笑。“想当一个好人也很辛苦啊。”
知更鸟这次的巡演路线,都是些境地不太好的世界,或是天灾,或是人祸。
以一个人的力量,想要拯救一个世界,未免太过困难,即使这个人是知更鸟。
她能做的有限,只能以自己的巡演为这些世界带来关注,以及将这次巡演得到的所有收入捐献,用以援助那些遭遇困境的人们。
“确实呢。”知更鸟浅笑盈盈,眼中有明亮的光闪烁,“但是,很值得。”
她话头一转,指向穹。“倒是穹先生,你可没什么需要倒时差的困扰,怎么也睡不着呢?”
“总会有些睡不着的时候。”穹淡淡地说,“也许我只是单纯舍不得这美好的夜晚呢?”
当代年轻人熬夜的常态原因不就是如此吗?舍不得今天的结束,不想要明天的到来,所以他们才会更为贪恋夜色。
“是这样吗?”知更鸟往前迈出一步,“可我总觉得,再见之后的穹先生,总是会流露出一些困扰的情绪呢。”
“你的哥哥不会读心术,你倒是会啊。”
“哥哥?”知更鸟微怔,“原来在那天以后,穹先生还和哥哥有着联系吗?”
“……只是交换了联系方式。”
“哦~”小鸟女士刻意拖长了腔调,“果然男生之间交朋友会更轻易吗?”
不知为何,穹忽然有些汗流浃背的感觉。
“不过,要是穹先生也能成为哥哥的朋友,对我来说,果然是双倍的快乐。”
穹心说我看到你哥能绷住表情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知道他加我用的是小号吗,只要点开他的社交媒体就能发现几千条知更鸟应援相关的贴文,我能做的只有默默给他点个赞你懂吗。
“至于读心术。”知更鸟伸手,轻点了一下头上的光环,“人们都说天环族天生精于心计,头顶的天环能够传递心声、心灵感应。
但那只是夸张的说法罢了,我们确实对他人的情绪更为敏感,却也到不了读心的地步。”
穹的目光下意识随着知更鸟的动作移动,落在她的天环上一瞬,又立刻挪开。
狐人的尾巴、皮皮西的毛球、天环的天环,都是贸然摸了就会被暴打的东西。
“不过,仅限现在的话。”知更鸟扭过头,沉静的目光恰好逮住了穹想要缩回去的视线,“依靠这份小小的天赋,我确实能感受到,穹先生心中的那份苦闷呢。
在尚未接过家族企业前,哥哥曾担任过为人开解指导的铎音,我虽然没有哥哥那么强的能力,但也可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稍稍宽慰一下穹先生的心。
所以,介意和我聊聊吗?以朋友的身份。”
“这算是邀请我来一场告解吗?”穹无奈地笑。
“告解吗?”知更鸟歪了歪脑袋,“其实小时候,我也接受过该如何成为修女的教育呢,只是后来发现艺术的道路更适合我,便没再继续了。
不过,穹先生竟然下意识选择‘告解’这个词吗……唔。”
见知更鸟真的开始思索,穹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他说。
知更鸟微微睁大眼睛,用那双清澈的眼眸注视着穹。
“可你明明很烦恼呀。”
穹无言,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我应得的。”
“所以,还是介意吗?”小鸟女士的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些落寞。
穹心中微微一动,原来小鸟女士是确实将他当需要关心的朋友来看。
也是,凌晨一两点,这么大一座晖长石号,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来到了这片侧舷。
就算知更鸟也同样失了眠,也不会那么巧合地就晃悠到这里来吧。
但这件事不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事情,更不是青春期那些无所谓的烦恼。
他深知问题的根源在哪里,也知道解决的方法,至少知道两种。
犯了错也从来不是他苦闷的原因。
过往的日子里他不是没犯过错,不是没摔过跤,可那又如何,改了便是,哪有完美无瑕的人,哪有完美无瑕的一生。
知错难改,才是他真正陷入的泥潭。
略做思考后,穹斟酌着话语,一字一句。
“我听说告解的流程大概分为这么几步吧?
省察、悔罪、定改、告明、赦罪、补赎。
告解者反省自己的过错,为其感到痛悔,决心以后再也不犯。
铎音察觉到他的决心,便代表神明行使赦罪权,宣告告解者的罪得到赦免。
最后,铎音还会要求告解者去做一些善事,以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所造成的伤害。”
知更鸟点点头。
穹的声音低沉下来。
“可若是一个人在走进告解室里,心理就已经抱着‘我以后可能还会这样做’的想法,无法定改,那他的告解又有何意义呢?”
他心中苦闷的起因,很是简单。
有一点点道德底线,但是不高。
虽然道德底线不高,却也依然有着基本的准则。
或者换句更耳熟能详的话,他就像是那个癌症晚期的患者,卡在白银上不去下不来。
要是能足够无视道德,草了就草了,哪需要想那么多,来几个草几个。
什么阮·梅,草了,什么黑塔,草了,什么姬子卡芙卡阿格莱雅缇里西庇俄丝,一并草了。
繁育的事不需要想那么多,干就完了!
可他显然没能抵达那种境界。
可要是遵守世间常理的道德呢?那就是认定阮·梅,想办法和这个漂亮的疯女人共度余生,那也不行。
他坏没坏到哪儿去,好却也没好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地步。
既然无法定改,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前去告解呢。
自己左右脑互搏,那就受着。
“从神学的角度来说,那样的告解确实是无效的呢,铎音不会赦免这样的罪,只会尝试劝导,直到告解者愿意定改。”
知更鸟这样说着,眨了眨那双澄澈的眼睛。
“可,穹先生,我也并不打算赦免你呀。”
穹一愣。
“我不是哥哥那样专业的铎音,也不会想着一定要叫人悔改。
我只是想让朋友不再那么苦闷,仅此而已。
所以,不必想着什么痛悔呀,定改呀,更不用去想赦罪、补赎。
憋得难受,就告诉我,我会一直倾听下去的。”
“只要能说出口,总是会轻松不少的。”知更鸟微笑,“请放心,我会遵循‘圣事的封印’,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我们的谈话内容。”
圣事的封印,sacramental seal,意为告解圣事的保密原则。
在《教典法》中,圣事的封印是天然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因此铎音不可以以言语、标记或其他方式,出卖、揭发或举报忏悔的信友。
即使没有这份约束,穹自然也信得过知更鸟的品行。
穹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修女小姐,您还真是……拥有一份很灵活的虔诚啊。”
知更鸟笑靥如花。
“记得向哥哥保密哦?虽然我觉得他也挺不虔诚的。
所以,要和我倾诉一番吗?”
穹的喉咙微动。
十分钟后,晖长石号的最上层,一座小型教堂。
“竟然还有管风琴吗……”穹抬头,看着那庞大的乐器。
“有时会用上呢,直接安装在晖长石号上,成本其实是小于每到一颗星球便建起一座教堂的。”
知更鸟走在前方,带着穹来到教堂一侧的木制小亭旁。
两人停下脚步,望着目前还洞开的告解室门口。
“要进去吗?”知更鸟问。
穹将视线投向黑洞洞的入口,无光晦暗,仿佛一切罪恶与秘密都在其中消解,最后只余沉默无声。
告解室。
虽然穹还没有做出决定,但知更鸟还是带他来到了这里。
他站在无光的影里,而知更鸟恰好落在月光之中,像是浑身都在发光。
要进去吗?穹想。
“若是做不出选择,也不必着急。”,沐浴在月光里的女孩说。
“借用哥哥常说的一句话:
‘人并非全一无瑕的个体。
恰恰相反,每时每刻我们心中都充满矛盾。
有人选择弥合,有人选择逃离——无论如何选择,那都是真实的自己。’
若是哪一天,穹先生想要倾诉了,或者实在承受不住这份苦闷,也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靠近告解室,手指拂过那厚重中带着些许粗糙的墙壁,最后回头一笑。
“知更鸟修女,随时都愿意为你开解。”
那双澄澈的眼睛此刻就像是一面镜子,以自身的纯净映照罪人的泥泞。
穹无言。
修女小姐啊。
你越是这般温柔纯洁,便越显得我这罪人深陷泥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