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听到“虫巢”二字，老精灵明显一愣。
他的眼神在短暂的迷茫后，迅速被一种恍然大悟的清明所取代，记忆的碎片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拼接了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杰瑞一眼，眼中流露出震惊与感激。
“这么说……是阁下，救了我们？”
杰瑞没有回应他的感谢，只是淡淡地反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精灵皱起了他那白色的长眉，似乎在努力地从混乱的记忆中打捞有用的信息。
“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只记得，我率领着银月城的第七法师团，与一支由各族组成的联军，一同攻打位于悲伤沼泽的虫巢……但我们的行动似乎暴露了。
我们中了埋伏，被无穷无尽的虫族包围。”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那些虫子……它们很奇怪。
它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撕碎我们，而是……向我们喷射了一种绿色，带着甜腻气味的雾气。
吸入之后，我的意识就中断了……醒来时，就已经在这里。”
听到老精灵这么一说，周围一些已经逐渐恢复神智的人们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来。
“没错！我也是！
我们是铁炉堡的狮鹫骑士团，在执行侦察任务时被一种会喷烟的虫子打了下来，然后就被那种绿雾迷倒了！”
一个矮人战士用力地捶着自己的胸甲，大声嚷道。
“我们……我们是暴风城的平民，我们的村庄被袭击了……那些虫子把所有人都抓走了……”
一个年轻的人类女性抱着膝盖，小声地啜泣着。
情况大致相同。
他们都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被虫族俘虏的。
而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没有被当场杀死，而是被某种类似麻醉剂的东西弄晕，然后被带到了这里。
杰瑞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未曾泛起涟漪，平静地聆听着这些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们七嘴八舌的叙述。
每个从粘腻茧房中挣脱的身影，都争先恐后地讲述着被俘时的模糊画面，那团诡异的绿雾，以及醒来后身陷虫茧的陌生。
那位老精灵法师则静静地立于一旁，眉宇间的思索愈发深重。
当他们的声音暂时平息，杰瑞的目光像一束冷淡的光，扫过每个面色尚显苍白的面孔。
唇角微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法辨别，似乎内藏某种深意的穿透力。
“悲伤沼泽在哪里？
铁炉堡又在哪里？
暴风城又在哪里？”
简简单单的几个地名，如同无形的鼓点，瞬间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弦上。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的脸上出现了同样的迷惑和不解，因为这三个名称是如此地耳熟能详，又是如此地理所当然，但此刻被杰瑞以一种莫测的姿态问出，便带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异样。
率先回应的是那位老精灵法师。
他有些困惑地转向杰瑞，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但还是耐心地回答道：“悲伤沼泽……位于卡利姆多大陆东部的永歌森林南侧，是上层精灵建立的据点。
铁炉堡自然在洛丹伦大陆的铜须山脉深处，是矮人王国的核心。
至于暴风城，那是人类王国的首都，坐落在东部王国的艾尔文森林……”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一个矮人战士猛地向前一步，满脸涨红地插嘴：“什么卡利姆多？
老头你在说什么胡话！
铁炉堡在我家乡，是奥达克斯帝国的核心，就在我们世界边缘的铸铁山脉里！
而暴风城，那不是人类传说里，在旧神时代才出现过的，飘浮在虚空中的天铸堡吗？”
紧接着，那个年轻的人类女性也怯怯地开口了，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似乎还在从之前的哭泣中恢复：“暴风城……它不是在埃莫拉星系的第四颗行星上吗？
那是我们抵抗军的最后堡垒，和虫族打了好多年……”
另一位身材壮硕的兽人发出一声粗犷的低吼，愤怒地驳斥道：“胡扯！悲伤沼泽是费伦大陆的！
那是兽人与人类联盟最开始的战场！
铁炉堡就是个屁！
暴风城是……”
刹那间，整个空洞内响起一片喧嚣。
数百人开始互相争论起来，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所说的地名和位置是唯一且正确的，但彼此间的言语却指向着完全不同的，甚至是相互矛盾的世界观。
他们口中的“悲伤沼泽”，“铁炉堡”，“暴风城”，并非同一个概念，而是存在于无数个不同的，甚至是平行交错的宇宙和位面之中。
嘈杂的声音，激烈的争辩，以及各自世界迥异的背景信息，如同骤然而至的洪水般冲击着所有人的认知。
凯莉娅也被这番争论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她停下了撕扯卵茧的动作，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艾丽卡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马蹄不安地在地面上刨了刨，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令人不安，认知被颠覆的错位感。
杰瑞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在此刻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为深邃。
他的唇角，似乎勾勒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极细微的弧度。
而就在这片因认知错位而陷入死寂的争吵中，艾丽卡的目光，却被一个悬挂在不远处的卵茧牢牢吸引住了。
她的身体骤然绷直，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杰瑞的后背。
杰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在那个比周围其他卵茧都要大上一圈，更靠近中央黑色心脏的茧里，一个身影正安静地蜷缩着。
尽管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但那头发，皮肤轮廓，以及下颌那独特的线条……都与身旁的杰瑞分毫不差。
杰瑞一言不发，迈步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手指直接插进了那坚韧的茧壁，伴随着一阵湿滑，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他硬生生地将那个卵茧从中间扯开。
大量的透明粘液倾泻而出，裹挟着里面的人影，一同摔落在地。
几乎是在落地的同一时间，那个满身粘液的身影，眼睛倏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只有纯粹的冰冷警惕。
伴随着一声轻微，空间被撕裂的爆鸣，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下一刻，他又出现在数十米开外的一处黑色岩石旁，身体因为不适应还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
他赤着脚，身上还滴着粘液，目光扫过周围惊愕的人群，最后死死地锁定了和艾丽卡站在一起的，另一个自己。
他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极度的警惕。
“你是谁？”
“艾丽卡，快过来，他是假的！”
声音也是完全相同，清晰，冷淡，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
回应他的，不是解答。
站在艾丽卡身边的杰瑞，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双手，不紧不慢地鼓起了掌。
那掌声一下又一下，富有节奏，在这死寂的巨大空洞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艾丽卡彻底迷茫了。
她看看身旁这个气定神闲，甚至在鼓掌的杰瑞，又看看远处那个全身戒备，杀气腾腾的杰瑞，她的大脑无法处理这超出现实理解范围的一幕，身体下意识地向着鼓掌的杰瑞靠拢，作出了保护的姿态，但眼神却在两个杰瑞之间来回游移。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空中俯冲而下，落在了艾丽卡的另一侧。
是凯莉娅！
杰瑞停下了鼓掌，不再看任何人。
一层半透明的魔力护盾无声地将他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抬头，淡漠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黑暗，落向空中那颗巨大且不断搏动着的黑色心脏。
“有意思吗？”杰瑞轻声说道，像是在询问一个老朋友。
空洞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远方虫群涌动的“咔哒”声越来越近。
那颗心脏依旧在缓缓跳动，仿佛杰瑞刚刚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
“杰瑞，为什么……会有两个你？”
艾丽卡终于忍不住，满心疑惑地问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超出理解的场面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杰瑞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转过头，将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凯莉娅身上。
鹰身女妖正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与茫然之中，对于杰瑞的注视，她只是莫名其妙地回望了一眼。
就在这一刻，杰瑞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甚至有些天真烂漫的笑容。
他突然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精致的粉红色按钮凭空出现。
“唱首歌吧！”他笑嘻嘻地说道。
话音未落，他便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
“嗡！”
一声极细微，几乎无法被听到的高频震动响起。
站在他身旁的凯莉娅，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她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击中，全身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的双腿一软，羽翼无力地张开又合拢，“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冰冷的黑色地面上。
她修长的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仿佛那里正有一个失控的陀螺在疯狂旋转。
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羞耻与一种无法抑制的陌生浪潮。
“啊……嗯……前……前进！”
从她那因为颤抖而无法合拢的嘴唇里，不成调的怪异曲调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那赫然是激昂慷慨的《马赛曲》的旋律，但此刻却被她唱得婉转起伏，充满了令人面红耳赤的鼻音和呻吟。
这诡异的一幕只是个开始。
悠扬而变调的曲调仿佛会传染。
人群中，一个摸不清状况的矮人战士，身体突然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他“哐当”一声丢掉了手中的战斧，同样跪倒在地，粗壮的手掌死死按住自己的裤裆，用他那粗犷的嗓音，带着哭腔开始嘶吼：“祖……祖国的儿郎，快……快奋起！”
紧接着，是那个高贵的精灵老法师。
他优雅的身姿猛地一折，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天鹅，双手捂着小腹，蜷缩在地上，一边剧烈地抽搐，一边用精灵语唱出了同样激昂的旋律，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然后是人类，兽人……所有从茧中被救出来的“幸存者”，无论男女老幼，无论种族为何，都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了同样的症状。
他们一个个浑身颤抖，面色潮红地跪倒或蜷缩在地，双手不约而同地捂住自己的下腹部，嘴里用各自的母语，以一种荒腔走板，充满了痛苦与愉悦的矛盾音调，汇成了一首气势磅礴，却又怪异至极的大合唱。
“快……快奋起，光……荣的一天……已来临……”
上千人一同颤抖着高歌的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而更诡异的是，天空之上，那颗巨大的黑色心脏，也开始随着歌声的节奏，不规则地抽搐起来，每一次抽动，都让整个巨大的空洞随之震颤。
甚至连远处那个刚刚还杀气腾腾的杰瑞，此刻也僵在了原地，身体同样开始微微颤抖，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迷茫。
艾丽卡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邪神降临般的狂乱景象，她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马蹄直冲天灵盖。
然而，下一秒，她的身体也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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