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欢声笑语
她声音太小，永戎全当没听见，自顾自说：“等到审判庭建成落定，你便可以立刻入驻，今后那里就是你的地界，一来你要对一切有罪之人进行审判处罚，二来，我希望你依照现有的法令，进一步细化律法，为我编撰一部真正的法典，交予王庭审核颁布，布伦和雷森顿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
“哪来的有罪之人？”
贝尼雅特直白的问：“我能在路上直接把一个人拖进审判庭么？”
“当然不行，审判庭是王庭的下属机构，只负责裁决罪罚。”
永戎看了她一眼：“暴力的事，有领主、氏族头领、部落酋长和王国卫队，轮不到你来做。”
贝尼雅特想了一下，意识到其中问题：“他们不会蠢到把杀人的权力交给我。”
“是，所以我会以皇帝的名义支持你。”永戎说。
“皇帝至高无上，但毕竟不是神灵，对你阳奉阴违的事也势必存在。”贝尼雅特直白的说。
“那就看恐惧御座的威能了。”永戎不为所动。
贝尼雅特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还是很难。”
“你做这件事，无非就是想削弱分封统治，将诸地领主和氏族头领的权力取回来，归于王庭之下，真正将这片土地铸成以一己意志统治全局的帝国，可你的同伴们都是龙，有自己的力量和势力，他们若是强硬反抗，恐惧龙也不能全部杀之了事。”
她用上了郑重的语气：“若是没有策略和方法，这件事最后只会无疾而终。”
“这只是成就帝国伟业的第一步，我只是刚从他们手里取走一点小小的权力，就会遭遇强硬反抗么？”
“我不知道你这是疑问还是反问，但你我都是色彩龙，知道色彩龙的心，已经攥到手里的东西，换作是你，恐怕也不愿交出来。”贝尼雅特说。
永戎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要说？”
“这段时间我在你的领地上旅行，看到了不同的风土地貌，知道王国统治下的诸族，大致上分为奴隶、自由民、平民和公民四个阶级，如果你确定要用审判庭来集中权力，我建议前期不要大张旗鼓，而是先作试探。”
贝尼雅特说：“我们可以缩小范围，从公民身份开始，以王庭的名义发布律法，要求全境权力者都不准私自处罚拥有公民身份的生灵，如果权力者认定它们有罪，必须将公民移交至审判庭裁决。”
“那么审判庭最开始就是个针对公民的特别机构。”永戎说。
“对，龙息国现有的公民，都是大商人、学者、贵族、武士……原本就是有一定地位的人，有自己的影响力，得到他们的支持，审判庭遭遇的抗力会减小许多。”
贝尼雅特顿了一下，又说：“不仅如此，我认为那些小权力者也会支持这道法令，因为他们自己也是公民，更希望被王庭裁决，而不希望被高一级的权力者一言生死，这样一来，你所要面对的就只有来自领主的抗议，例如绿野领主和群屿总督。”
永戎不为所动：“然后呢？”
“这一步实施之后，接下来就是顺水推舟，我看到青铜龙一直在领导平权运动，你可以逐渐让审判庭逐渐覆盖到更多人群，以展示皇帝的关爱，等到这一步，权力者们再要抵抗你就无所谓了，因为这片土地的民众都会支持。”
贝尼雅特说：“另外，这件事也能引发民众踊跃晋升公民阶层，利用这其中的活力，你可以做许多事。”
“不愧是血腥公主，我开始有些喜欢你了。”
永戎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爪，抚摸她修长的脊背。
“我的方案，在风暴湾、铁群岛、绿野乃至沙壤都可以实施，但是冰原呢？”
贝尼雅特有些抗拒的龇牙，但还是没有躲开：“我拜访过冰风谷，凛冬之爪的统治范围，并无公民之分。”
“冰原问题，搁置十年，十年之后再议。”
永戎站了起来：“你主动替我思虑白夜的事，我很高兴，天色暗了，跟我走吧。”
贝尼雅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春日暖阳正居苍穹，辉光普照大地，离西方的科尔顿山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明明还是下午时分。
第319章：喀亚
庭院里的溪水哗哗作响，淌在礁石上，卷起白色的水沫。
“跟我走这边。”永戎亲自在前方引路。
喀亚·桑切斯垂首行礼，跟着他走过长廊，两头龙在花树夹道中踱步，时而转圜绕石，时而上下台阶。
这是龙息堡的后庭，不同于用来接见会客的前庭，这片花园是永戎的自留地，罕少对外开放，但同样宏广。
庭院对着悬崖而建，景观极好，临渊俯视，能将东面的无终之海尽收眼底，若是以龙的视力极目远眺，甚至可以看到远处焦岩岛模糊的烟迹。
“这是观景台，闲暇的时候，我在这里冥想。”
永戎点指着不远处：“你之前没来过，所以领你四处走走。”
他顿了一下，又指向西南转角处的长廊：“从这里走进去，就是龙息堡的泉池，估计是贝隆胡说八道，让它在民间也有了些许名气，原本是准备给龙群成员小憩用的，你若是早些年来，我也可以邀你泡会温泉，不过现在城堡里的女人越来越多，被女人占去的东西，就不方便再给客人使用了。”
“这座城堡有王庭气度，你在建造时有先见之明。”
喀亚点头赞叹：“说到女人，我登山时看到贝尼雅特了，从头顶上方飞过。”
“嗯，我留她在这里住了一夜。”
永戎应声，脸上并无什么表情。
“贝尼雅特有武力也有智识，比起狂妄傲慢的希莱里斯，更适合担任青少年龙群的头领，沙壤时期，加拉丹不止一次想要把她召进血獠堡，但都被我以其任务在身事务繁重推脱了。”
喀亚漫不经心的说。
“贝雅将成为审判庭的裁决使，不同于萨芬，她的职能会触碰到其他龙群成员的权力，借由这层关系，我才能把名位许给她，今后支持她也名正言顺。”
永戎说：“上一次集会，我已引导他们加入龙群，关于你的处置也做了讨论公示，这次召见你们，是打算让你们做点实事。”
“嗯，三个月的观察适应期，也算合适，接下来就是考察能力的时候了。”喀亚笑笑。
“对于你，我似乎不用费太多口舌。”
永戎看了他一眼，引着青年龙在观景台坐下，点指石桌示意：“下棋么？酒馆旅店常见的白黑战棋，娱乐怡情用的。”
“可以试试，以前罕有谁陪我玩这些小玩意。”
喀亚眼睛亮了一下：“请头领先手。”
永戎并不客气，他本就坐在了执白先行的一侧，棋盘异乎寻常的大，风暴龙以钩趾捻兵先行。
喀亚抬手跃马，平平无奇的开局。
“你提出的战略，我仔细想过，并无很大的纰漏，不过事情总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要如何抵挡人马第一阶段的兵锋，是龙息国存亡的关键。”
永戎再动一兵。
“是。”
喀亚也提兵防备：“不过所谓大势，总是由点滴积累而成的，这些天我白日在神殿里礼敬奥汀，夜里便为你思虑可以实施的方案，把庞大的概念拆分成一个个具体事件，方便头领着手展开。”
“这么说你已经想好了，两年之后，你说卓耿真的会来？”
“真的会来。”
喀亚头也不抬的说：“其实你心里已有了答案，只是想看我的反应，卓耿一定会来，穷兵黩武的人马氏族，必须依靠不断地掠夺才能生存，他的立场和昔日的沙壤龙群一样，只是晋升传奇以后，让他手中握有了更多的筹码。”
永戎笑笑，有力的提子落下：“那就来，让我看看‘星尘之翼’的本事。”
“第一，那日我们在神殿里说的话，已经被我记述重录下来，做了一些删改，整理成了一份《与龙息之王对谈书》，迎击人马的战略战术与阶段目标，都包含在内，请头领过目之后，交予吟游诗人在王国境内宣讲。”
喀亚不动声色的防守：“从今日起，领地就要进入战争准备状态，大战将至，王国属民的心却不能乱，内部的稳定、建设和发展都要继续，只有此消彼长，我们才有战胜卓耿的机会，这件事昔日我在沙壤做不成，但在这里，未必没有实现的机会。”
“把我们的战略全部公示出去？”
永戎眯起眼睛：“用它来稳固民心军心，确实能起到一定效果，但这样机密的文件大范围传播，我们的敌人势必也会知晓。”
“那又如何？”
喀亚毫不在意的笑笑，手爪拂过棋盘：“蓝龙不擅长阴谋诡计，擅长的是铺摊子、摆架势，就像现在，我的布防已经一览无余，请试着攻取吧，看看头领能否如愿。”
永戎悬兵成势，攻略展开，双方陷入牵扯绞杀。
“第二件事，我们要在绿野广筑堡垒。”
永戎攻势凶悍，步步紧逼，但喀亚在化解之余，竟然还有说话的闲隙：“绿野的地势，我在被押送回来时已经看过，大致回忆了一下，发现即使失去科尔顿要塞，龙群仍还保有一定的纵深，两年之内，我们要把它们变成人马的无归之土。”
“绿野虽然广袤，但土地大多都被图卢族的牧场猎场和养殖场占据，建堡筑墙之前，我先要把这些重要的资源产出点迁徙出来。”
永戎沉吟了一会，说：“我取得沙壤，有了足够的转挪空间，将牧猎场与养殖场迁徙至南方，不是难事。”
“广筑堡垒的投入，恐怕不小。”喀亚提醒说。
“你不必担心，我不是吝守财宝的龙，协调图卢族迁移之后，筑堡的事我会交给赫尔负责，他有打造铁群岛的经验，相信他能够做好。”永戎说。
“第三件事，头领要加紧整备军队，两年时间虽然不长，但应该足以让部队完成一次军事演变。”
永戎停了棋子，抬起头来：“演变？”
“是，这不是我在卡特加的临时起意，早在旷野龙堡时期，我就有类似的想法。”
喀亚也停了棋子，深深吸气，郑重的说：“在我看来，若只是把一群具备杀伤能力的仆从聚集起来，只能叫作眷属，而不能叫作军队，哪怕是用武器铠甲把它们武装起来，依然不能叫军队。”
“所谓军队，是为战争服务，为达成某种战略目标服务，例如攻城、据守、野战、歼灭、平叛……它应该有自己功能所在，就像一个个不同的人，指挥官可以根据不同的目标，选取不同的军队，以最大限度发挥它的特长。”
喀亚说：“恶齿团就是一支以歼灭为目标打造的军队，我对它们的要求，是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围杀一头青年龙，可惜我一直以来能够调动的资源都有限，并不能将这样的军队建设扩大，加拉丹所谓十万眷族，说到底，还是一盘散沙。”
永戎摇了摇头：“你的用词不太准确，喀亚，这不叫‘演变’，用‘改革’来形容，恐怕更恰当些。”
“改革……合适，那么就是改革！”
喀亚小小的振奋了一下：“不仅是精英部队，王国的主力军队，都能够以这种方式进行重整，围绕实现战略目标为核心，有意识的招募兵员、日常训练和搭建体系，以大军团为集群，旗下战团头领、千人队长、百人队长、十人队长，逐层递进，可以让皇帝的命令畅通无阻。”
青年龙的声调渐扬：“我一直在强调一件事，龙群与人马的决胜，不是两年，而是十年，十年时间，十次丰收，一代新的氏族武士长成，就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国力，也可以改变对峙双方的胜负。”
永戎的钩趾扣着棋盘思索：“我任命贝尼雅特成为裁决使，有意让王庭集中曾经分发出去的权力，如今又要全面备战、广筑高墙、整改军队，龙息国初建，如此大刀阔斧的施行政令，对统治之下的人力物力乃至心力，都是一种考验。”
“若是没有变化，所谓的龙息王国，终究只是一个名号，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变化，王国概念才得以凝聚起来，让诸族归心，而来自外部的威胁压力，也给了皇帝整顿领土的绝好机会，在这样的大势面前，龙群的眷属与同伴，都不可以不听从。”
喀亚笑笑，举子落定：“头领输了。”
永戎一看棋盘，怔了一下，他狂呼海啸的进攻不知何时被喀亚一一化解，此时攻守之势逆转，纵使他手里还捏着绝强的皇后，在兵戈环绕之下，也没了多少用武之地。
“谋篇布局，我不如你。”永戎干脆利落的认负。
“这种凡人游戏，限制太多，我能取胜也在意料之中，可在棋盘之外，要怎么让属民眷属令呼即行，要怎样让棋子们如臂指使，才是喀亚能力所不及，身为皇帝，掌控的是至高的威势与人心，不必拘束于这些小把戏。”喀亚说。
永戎摇了摇头：“不用安慰我，输了就是输了，我还没有自负到不可理喻的地步，若是你事事都不如我，我要你也没有用处。”
喀亚沉默一会之后，才说：“其实还有第四和第五件事，我们要尽快促成对抗人马的同盟，银耀峰和弗尔卓德，都是可以争取的目标。”
永戎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冰川之王可以让凛冬之王出面约谈，矮人之王那边，若是头领信任，我可以作为使者前去拜访，虽然没见过森德重锤，但我有信心带着矮人的盟约回来。”喀亚说。
“我既然用你，就会给你信任，让你去见矮人，我也觉得合适。”
永戎沉吟片刻：“不过泰格拉斯对白夜觊觎已久，白夜去见他，虽然知道不会发生什么，但还是让我心里不适，何况龙群与霜巨人积怨颇深，若要化解兵锋统一战线，还是要我亲自去见他。”
“我倒认为头领和巨人们可以相处，当年让你前往千石滩，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可以说服克劳丹顿，这次应该也可以圆满归来。”喀亚点头说。
永戎笑了起来：“这件事还没找你清算，当年若不是受你逼迫，我又怎么会去赴那样的危险，让一头幼龙去见石巨人王，真佩服你们这些冷血的大龙能干得出来。”
喀亚也笑，而后又叹了一口气：“今时不同往日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成为家族的新王。”
“好了，既然事情谈的差不多，我就不留你在这里用餐了，待会让人给你备齐礼物，回去准备一下，尽快动身前往银耀峰吧。”
“是。”
一番交谈宾主尽欢，喀亚站了起来，垂首告退。
他步伐轻缓，向外踱步而出，直到接近庭院的门扉，才听到悠悠飘来的幽深声音：“喀亚，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祖代龙的沸腾威压从身后袭来，一字一顿：“你会成为我登顶的梯云，还是我扼喉的暗影。”
喀亚感受到真实的杀意，在受激之下龇牙，露出一丝恶龙的凶相，慢慢转过头来，遥望龙息之王的身影。
永戎背对阳光，俯首看他，两头龙隔空对视。
良久，青年龙才收敛眼睛里的神采，垂首低头：“若是一直有英伟的领袖，喀亚也愿意一直做梯云。”
永戎不为所动，扭头望向棋盘：“去吧。”
第320章：传讯
喀亚之后，永戎召见赫尔，和他详细谈论战备计划的事，之后又以王庭的名义签发了几道政令，才结束今天的工作。
夜幕降临，女侍们敲响了钟，奔走在长廊之间，点燃城堡里的灯火，厨师们正在准备晚饭。
永戎依然坐在观景台上，看着黑色的海面潮起潮落，沙壤之战还没有过去多久，新的危机又接连涌现，旷野、冰原……随着龙息王国初建，永戎立即陷入繁重的政务之中，一道道命令等着他签发，一位位成员等着他接见，好似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如今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群龙都陆续离开，城堡里变得空荡荡，彻底安静下来，高塔上的龙牙战旗在风中无声摇曳。
像是曲终人散。
永戎的目光默默扫过海上来往的船只，而后转向天空，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仿佛他的心里藏了一口极压抑的气要吐出来。
对领地强有力的统治是永戎的倚仗，却也是将他拘束在王座上的枷锁，没有龙领主会像他这样尽心竭力的发展领地，因为它们都生着两翼，应该翱翔于天空之中，而非受困于御座之上，巨龙向来如此，巨龙本该如此。
永戎感觉有些疲倦了。
他伸出手爪，从鳞片夹层里取出一卷信笺，放在地上，用钩趾撑开。
上面是贝隆的留言，“永戎我在龙息堡外面把条子塞给侍从，让他们转交给你，你最近事情多，我就不刻意来王庭打扰你了哈，唔……其实没什么事，冰原那边不是说有亡灵肆虐吗，我去打探一下情况，顺便看看莱妮，话说长这么大我还没有见过不死生物，放心我就在霜卫要塞境内晃不会有危险，有事的话，你随时通过传讯石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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