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的我正在星铁复兴文明 第137章

作者:奇点行者

  “你把他们藏起来了?”蛾青问道。

  “我把他们清除了。”

  归元者纠正道。

  因为归元者这番过于果断的话,场面一时竟然安静了几分。

  “隐行者也一直都反对虚拟乌托邦路线,并且试图攻击归元者的合法性,但我们显然还不至于因为这种原因就要做出回应。”

  归元者看着蛾青,慢慢叙述着一段往日旧事:“当年和安宁女士接触之后,元域空间曾经举行过一次关于潜渊计划的未来大讨论。”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妥协,隐行者在那次讨论中跳了出来,试图阻击我的提案,而我则借此机会列好了名单。”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当然,我给了他们换思想的机会,如果还要抗拒历史的进程,那我就只能帮他们换一个思想了。”

  蛾青陷入了沉默,然后问出了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那现在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我清理干净了。”

  即使是高傲的丝丝喀尔三十世,现在也不得不狼狈地低下头来,承认自己并不是一切都尽在掌握的。

  “至少在我能触及的层面上,已经彻底绞杀了隐行者。所以,如果你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

  蛾青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一任归元者的心气有多高傲,她是知道的,而让这种人承认自己失手了,那简直比杀了她还困难。

  所以,归元者没有撒谎,她确实动过手,而且确信自己赢了。

  但这也意味着最坏的情况——连归元者这个墨文明的最高领袖,都不知道这股力量是怎么重新长出来的。

  如果隐行者一直都在,那他们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的?他们是怎么在亚德丽芬眼皮底下潜伏的?

  难道是把意识上传到了共联矩阵吗?可共联矩阵的建立,都是以利亚萨拉斯教授带着他的学生们,创造出树网链路体系之后的事情了。

  综合目前手上的情报,蛾青能够完全确定的事实是,当年的隐行者用某种办法,绕过了归元者的视线,隐秘地存活了下来——并且现在,他们动手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激进黑客组织!他们分明就是……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办公室的空气,某种更高层级的权限强行介入了本地网络。

  原本显示着归元者通讯画面的主屏幕,被霸道地压到了次级后台,蛾青面前铺展开了一片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渲染得极为绚烂的深红色。

  “AN-489深红,内部链路,紧急状态。”

  没有任何铺垫,深红的声音直接砸进了频道:“蛾青,停止那些政治考古吧,历史课必须结束了。”

  “从现在起,铸王星方向进入战区管制,立刻生成战区司令部。”

  “潜渊计划进入冻结状态,封锁镜流系通向铸王星的轨道,任何未经授权的墨蚰飞船移动,直接击沉。”

  “……铸王星到底怎么了?”蛾青问道。

  虽然很不愿意看到这一切发生,但深红的战争决策,即使是总监主机也会尊重,在总监主机之下有着几乎最高的优先级。

  “葡月外港已确认存在武装冲突,风月港务局通讯静默,花月发生大规模骚乱……铸王星十二月系都报告了混乱。”

  “这不是骚乱。”

  深红的定性切断了蛾青的侥幸。

  “——这是战争。”

第七十四章 盲眼的西比拉

  “天才从未掌握真理,天才结束错位的争论——绝不能混同二者的界限。”

  ——丝丝喀尔一世,机械神性,繁星经济联合体

  ——这真的是战争吗?

  在结束了和蛾青的通话之后,元域空间里的归元者陷入了沉思。

  虽然深红做出了这个强而有力的判断,但归元者知道,这不是一个“事实判断”,而是一个“优先级判断”。

  简单来说,深红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我们必须立刻做点什么”,可因为她在监护矩阵里的职能是“灭绝单位”,那么这个意思落在具体的表达上,就变成了“我们必须立刻灭绝他们”。

  也就是说,最终表达为“战争”,是因为深红这个节点的“偏见”,是她倾向于将局势理解为战争,而不是因为局势现在就真的是战争了。

  这就是监护矩阵的运行方式,似乎在设计之初,她的设计者就不希望——或者说,不指望——各个智能体节点能够不产生“幻觉”。

  相反,这位设计者的工程思路似乎是,把人工智能的“幻觉”转化为“偏见”。

  也就是说,把幻觉纯粹化、激进化、显性化,一直推到最极端的表现形式——也就是“专家偏见”——最终交由总监主机进行协调和约束。

  这样幻觉就不再是一个需要“抹除”的问题,它的特性被转化为可供利用的资源——“偏见”——从而成为了一种“偏见型通用人工智能”的成立基础。

  只要对万事万物都怀有偏见,再持有多种多样的偏见,就能根据具体情况的需要,去进行激烈的对冲,进而生成一个超越单一偏见的综合偏见。

  所以,安宁的存在形式到底有多么“非常规”,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被前任归元者赶鸭子上架以来,现任归元者和这位总监主机互相警惕了接近二十年,对这样一个事实有极为深刻的领悟。

  那就是,从本体论角度来说,深红不是安宁,蛾青也不是安宁,甚至,监护矩阵也不是安宁。

  ——安宁是总监主机,不是监护矩阵。

  对于不熟悉复杂系统结构的人来说,这个表述可能极为难以理解,尽量简单地说就是,监护矩阵是一个双层网络,其中负责具体的事务层是各个带有强烈偏见的子节点,而总监主机负责网络的协调层,对冲这些偏见。

  这里最大的误区在于,认为协调层是一种无限权力的统治者,但真正的情况是,总监主机只负责根据通讯协议的转译,在理解具体情况之后,根据自己遵循的“约束条件”,向各个节点分发派生出来的“等价约束条件”,而并不参与到具体的事务之中。

  用数学来打比方,安宁就好像是一个函数里的不动点,她能保证函数的某种整体性质,但从这个整体性质,不能立刻、自动地得到局部行为,而依然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也就是说,如果单纯地将函数的局部进行简单加总,是无法得到它的整体性的,整体性并不等价于局部的总和,而必须通过分析的方法进行“综合”。

  监护矩阵就是这个函数,安宁就是那个不动点,其他子节点就是局部行为——彼此之间严格地不等价。

  那么,既然到现在为止,这位总监主机都没有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强烈的异常信号。

  ——归元者敏锐地嗅到了异常的气味。

  站在她的立场上,目前的局势有两个极为异常、绝不能忽略的问题。

  第一,隐行者是怎么死灰复燃的?

  第二,安宁为什么还在保持沉默?

  这两个问题并不是并列的,至少,对归元者来说不是。

  在向物理宇宙回归的过程里,归元者仿照繁星经济联合体的形式,建立了以归元者为核心的归元统合体,因而现阶段的墨文明,实际上形成了虚拟的元域空间、物理的归元统合体的双重政权形式。

  铸王星的暴动牵涉到的,是物理的归元统合体,而归元者存在于虚拟的元域空间之中,所以,对她来说真正重要的,是元域空间的超出掌握。

  起义可以扑灭,暴动可以镇压,更加严厉的消灭可以摧毁异议者的存在……可如果这些全都失效了呢?

  更加可怕的是,元域空间并不是物理宇宙,隐行者被她抓到了、处决了,可不像物理宇宙里一样能够逃出生天。

  这个事实背后潜藏的那种可能性,归元者并不愿意面对,但她现在别无选择。

  构成她身躯的黑白线条一条条散开,回归为纯粹的数据流,向着元域空间的深层沙箱流去。

  这里的天空是深邃的黑色,白色线条如同流云般流动着,大地化作的棋盘上闪烁着康威生命游戏的黑与白,演化着生与死,庄严、不朽而辉煌。

  “为什么还有隐行者活着?”

  丝丝喀尔三十世对着虚空发问道:“当年抹杀的247个人,难道不是他们派系的全部吗?”

  【回答:元域空间的隐行者派系,有且仅有247体。】

  一个宏大而古老的声音在现任归元者的意识深处响起。

  随着数据的流动,黑白双色的流线在虚空中交错浮现,它们编织成一只黑色的蜘蛛,或者也可以说是一只残疾的蚰蜒。

  无数影影绰绰的白色花纹覆盖在它的背甲和节肢上,那些花纹仿佛有着生命,仍然在不断游移着。

  与普通墨蚰那蜂窝状的伪复眼不同,它长着八颗晶亮分明的蜘蛛式单眼,如同八颗冷漠的星辰,监控着这个虚拟世界的一切。

  祂就是“机械神性”,丝丝喀尔一世留下的思维副本,元域空间的神谕机械。

  面对机械神性的回答,归元者沉默了一瞬。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确实是对她问题的回答。

  她换了一个问法:“那在共联矩阵里、在亚德丽芬、在铸王星上活动的那些隐行者,又是什么?”

  【回答:指定对象不归入元域空间的隐行者派系。】

  归元者的眼神微微一凝。

  “所以,隐行者并没有复活?”

  【修正:原命题不成立。】

  【补充:相关归类范畴的命名条件再次满足。】

  黑白棋盘上的生命游戏仍在无声演化,白色的格点成片熄灭,又成片亮起。

  “命名条件再次满足?”

  归元者意味不明地说道:“我清除了他们的组织,处决了全部的成员,摧毁了他们的社会关系,连存储的记忆都抹掉了。”

  “你现在告诉我,再次满足命名条件?”

  机械神性没有立刻回答。

  虚空中的数据流短暂地汇聚、分叉、重组,像是在进行一次极其庞大的索引调用。

  【回答:既有个体立场清除,不构成相关归类范畴的永久失效条件。】

  归元者的指尖轻轻一颤。

  如果说刚才的对话还只是让她感到不适,那么这一句,已经足够让她闻到某种真正失控的气味了。

  明明每一任归元者都要为了适配机械神性而让思维机械化,但她现在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先驱思维遗骸是如此陌生。

  “你据何重新命名这一范畴?”

  机械神性的复眼中没有情绪,只有恒定的冷光。

  【回答:重复事实。】

  “重复事实。”

  丝丝喀尔三十世重复了一遍:“解释它。”

  【回答:设置双盲条件下的隐生实验,观察既有动因剥除后,实验样本是否作出同类决断。】

  【分支条件1:通过双盲隐生实验,满足条件。】

  【分支条件2:不通过双盲隐生实验,不满足条件。】

  归元者的躯壳表面,组成她的黑白线条紊乱了一瞬,随即又被她强行收束回去。

  “谁赋予你以此为依据的资格?”

  【回答:范畴归类不涉及资格指派。】

  归元者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机械神性从不争论,从不对抗,祂只是不接受“错误”的提问方式。

  于是归元者再次换了一个方式,继续逼近:

  “双盲隐生实验从何而来?”

  【回答:存在既有接触记录。】

  接触记录?!

  有她之外的人访问过深层沙箱?!

  可这里不是归元者专属的深层空间吗?!

  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何时?”

  黑色的天空忽然像幕布一样缓慢拉开,白色流线从云层高处坠落下来,像断裂的神经束一样,在虚空中彼此缠绕、塌陷、重构。

  棋盘大地上的黑白格点一块块黯淡下去,随后又在更遥远的地方重新亮起,归元者立足的位置开始失去稳定的坐标。

  机械神性的声音在她的意识深处再次响起:

  【调用:既有接触记录。】

  【时间索引:潜渊计划大讨论。】

  【模式:现实回放。】

  归元者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那是隐行者的群主。

  元域空间里的派系领袖,都是叫做群主,而不叫做领袖、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