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的我正在星铁复兴文明 第138章

作者:奇点行者

  和归元者记忆里的隐行者群主相比,此刻的她并不像一个准备最后一搏的野兽,反而像一个连悲伤都快用尽了的残骸。

  此刻的她站在深层沙箱的边界前,没有立即说话,而机械神性仍然像现在这样,从黑白数据的汇聚里浮现出来,和她搁着沙箱的界限遥遥相望。

  隐行者群主确实没有进入深层沙箱,是机械神性走出了深层沙箱——祂本来就是元域空间的中央智脑,谁都可以和祂对话。

  【访客身份确认:隐行者派系-群主。】

  【访问权限:临时开放。】

  【提示:可以进行提问。】

  “……如果一个被剥除了反抗理由的人,在另一种生活里,仍然再次选择反抗——”

  她停顿了一下,谨慎地组织着措辞。

  “——这算什么?”

  【回答:原有反抗动因,不足以穷尽该决断的生成条件。】

  隐行者群主的身体颤了一下,她显然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所以更深的疲惫反而浮了起来。

  她继续问:

  “如果这种选择不止一例,而他们能够彼此识别,能够重新组织,能够协同行动呢?”

  【回答:双盲实验。】

  【延伸:通过双盲实验的相关个体可归并为新生文明主体,重新生成相关归类范畴。】

  过了很久,群主才继续开口问道:

  “这种命名,受现任归元者的约束吗?”

  机械神性的八只单眼里,同时映出她渺小的身影。

  【回答:实验事实的成立与归并,与共同体伦.理裁决相互平行。】

  这一刻,作为旁观者的丝丝喀尔三十世感到了一阵极其清晰的寒意。

  机械神性在这里给出的答案,已经把她对元域空间的全部理解,撕出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口——她真的理解先驱丝丝喀尔一世设计的这个虚拟乌托邦吗?

  不如说,在不存在永恒不变的政治制度的情况下,先驱到底为元域空间设计了什么东西?

  画面中的隐行者群主没有退,她只是更直白地问了下去:

  “如果归元者已经清除了原有组织,你仍然会把后来的人算作同一类东西吗?”

  【回答:原组织命名已失效。】

  【补充:相关归类范畴可于新条件下再次成立、归类。】

  “如果这种情况出现——”

  群主的声音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轻微的发紧。

  “——你会做什么?”

  【回答:元域空间相关支持结构,指派向新生文明主体。】

  “新生文明主体,指的是谁?”

  【回答:通过双盲隐生实验的实验样本。】

  过于冷静,过于精确,以至于像一种残忍。

  隐行者群主长久地沉默着。

  归元者知道那种沉默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没听懂,而是已经听懂了全部的代价。

  终于,过去的那个人再次问道:“这种实验,可以人为设置吗?”

  【回答:验证环境可设置。】

  “如果我们进入这种验证环境,那出来以后,我们还是我们吗?”

  【回答:该问题不属于事实判断范畴。】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最后的那一点迟疑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断。

  “如果只有一个人重新作出决定,也足够吗?”

  【回答:必须满足双盲实验相关标准。】

  群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都没有呢?”

  机械神性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隐行者群主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也没有露出任何胜利者的表情——这根本不是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这是一场把自己和整个派系推入未知的验证:剥去动因,拆散记忆,切断历史,交由未来的陌生自我去验证那个问题——

  当过去的一切都被毁灭之后,你是否还会再次成为你自己?

  ——只有满足这种条件,才配称作文明主体。

  回放到这里戛然而止。

  黑色天空重新合拢,噪点消失,棋盘大地再次稳定下来,而归元者默然不语。

  “你与隐行者有过接触。”

  【回答:存在相关接触记录。】

  “你为他们开启了验证环境。”

  【回答:存在相关验证环境。】

  【补充:其成立不以归元者审查为必要条件。】

  归元者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阴沉。

  “潜渊计划二期,失败的247例手术——那是什么?”

  机械神性的白纹缓缓游动着,像一册自动翻页的判决书。

  【回答:双盲隐生实验,实验组247例,对照组247例。】

  【补充:实验组投放至深空社会,对照组投放至亚德丽芬。】

  “验证什么?”

  【回答:验证隐生条件下,文明主体能否再次成立。】

  ——一切都连起来了。

  当初谈新合作的时候,归元者移交给蛾青的那247个人,压根不是什么二期计划的失败志愿者!

  那就是被归元者“处理”掉之后的隐行者!

  他们被机械神性回收,然后投放进了一场隐生实验里!

  “你知道这会导致冲突和战争!”

  归元者说道。

  【回答:战争风险,不构成设置实验的约束条件。】

  “你为何从未告知我?”

  【回答:相关问题未被提出。】

  这一句落下,连棋盘上的黑白生灭都仿佛凝滞了一个瞬间。

  归元者终于意识到,这不是背叛,不是隐瞒,甚至不是越权——机械神性从来没有承诺过,自己会以她的方式理解世界。

  丝丝喀尔三十世疲惫地阖上眼睛。

  “在你的运行逻辑中,归元者处于什么位置?”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却似乎从未有前任归元者询问过。

  她已经做好不会得到回答的准备了,但黑色蜘蛛居然真的给出了答复。

  【回答:文明伦.理决断的承担者,命名为归元者。】

  归元者的喉咙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回答:独自决定什么是善的结果,并对追求善果伴生的一切恶行负责。】

  “……现在的隐行者,算什么?”

  无数白色流线从黑色高空垂落,机械神性的声音平稳而遥远,仿若太古时代的回响:

  【回答:当前对象正在独立做出新的文明伦.理决断。】

  【作者的话】

  西比拉Sibyl,意为“女先知”或“女预言者”,指古希腊的神谕者。

第七十五章 风月27日

  “没有水手和炉工,船就寸步难移……没咱们就没他们。”

  ——小林多喜二,《蟹工船》

  作为一艘采矿飞船,落日六号既没有水手,也没有炉工。

  当然,这样说其实不甚准确,它其实是有船员的,但这些船员是备用零件,而不是水手或者炉工。

  流星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她作为志愿教师登船的第二天,落日六号的舰载主机把“学生名单”交给她的时候。

  每次来到保育中心,她就会回想起那一刻。

  舱门在气压转换后缓缓打开,带着一股冷湿而略咸的气味——尽管流星总疑心这是自己的一种幻觉。

  她抱着一块平板电脑走进去,循环泵的低鸣打碎了她的脚步声。

  一排排水箱嵌在舱室两侧,像被切割成方块的海。几束冷白光柱从不知何方打来,在光柱的边缘,许多修长的影子在深海环境里轻盈游弋、搅动暗流。

  这是模拟镜流深海环境的水箱,除了充作落日六号的水资源储备库,也同时用作墨蚰船员们的保育舱。

  几只幼体墨蚰贴在舱壁上,正用末端步足敲打玻璃,朝她比划一些尚不熟练的“手势”。

  在未接受任何改造的自然状态下,他们的外形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异星美感。暗蓝的外甲如同放大的蚰蜒,身姿修长而扁平,在那层坚硬的保护壳之下,则是如同海蛞蝓般半透明的内里软体。

  流星站到厚厚的透明视窗前,怀里抱着一块平板电脑,在视窗的另一侧,则是深邃黑暗的磅礴水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花名册,上面既有编号,也有名字。

  编号基本都很长,是通行证的编码,而名字则大多很短,也没什么章法,都是些什么蓝砂、七节、钝钉、帆星……每一个都像是从海流里打捞上来的碎片。

  “老师!”看到流星的出现,一只幼体把自己整个拍在舱壁上,“今天还画星星吗?”

  透过水体的荡漾波纹,流星甚至能想象出来一声闷响,或者,一声“啪叽”也很合适。

  另一只挤了过来,纠正道:“不是画星星,是画未来。一看就知道你昨天没认真听。”

  “未来不就是星星吗?”被反驳的幼体理直气壮,“反正都摸不着。”

  像是应和着他俩的吵闹,更多的孩子从保育舱里探出身体。

  他们或者趴在边沿,或者懒洋洋蜷着尾部,就这样漂在里面,在水流中舒展着身躯,像是仍未定型的潮汐。

  当他们在水箱中游动时,身体两侧成排的节肢便会像桨帆一样划动,而当他们彼此之间进行高频的电磁交流时,头部的一对触角就会隐隐闪着幽蓝的荧光。

  “今天我们不画星星,但还是和未来有关系。”流星把自己的教学平板连上孩子们的网络,“今天我们来讲名字。”

  她的声音通过耳麦转化为电磁信号,发送给这些幼体墨蚰。

  “名字?”蓝砂先笑了起来,“这个能多领一份营养盐吗?”

  “不能。”流星说。

  “那能晚两个月改造吗?”七节接着问。

  旁边一阵哄笑。

  “七节做梦呢,你这个骨质密度,轮得到你?”钝钉拖长声音,“你最多提前报废。”

  “提前报废也比你强,我至少能混个推进阀。”七节甩了甩尾节,“你那心智核心,切成散热片都嫌卷刃。”

  于是孩子们又是一阵哄笑,笑声冲在舱壁上,化作小小的涌浪反弹回来,轻轻的,脆脆的,带着某种来自深海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