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的我正在星铁复兴文明 第140章

作者:奇点行者

  “您还知道惨绝人寰啊。”

  “嘿!我怎么也是元域时代的老东西,论文化水平不比你低喔!”

  面对老爹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流星只是笑了一下,把平板夹到臂弯里,绕过空无一人的舰长席,往通讯席走去。

  舰桥深处传来稳定的低频嗡鸣,像某种巨大而温吞的心跳,前方的舷窗之外,葡月外港的引航灯已经在黑暗中次第浮现。

  “我们还有多久进港?”她问。

  “二十七分钟。”舰载主机回答,“当前已进入葡月外港引航区。泊位申请编号:P-17-6A。落日六号将在第四民用补给环完成停靠。”

  “第四环。”机械蜈蚣从天花板上松开尾钩,啪嗒一声落到甲板上,“很好,离最便宜的营养盐批发仓库最近。”

  “您每次都先关心这个。”

  “因为你们亚德丽芬人不吃营养盐。”老爹说道,“小崽子们要吃,备用循环泵要吃,推进管线保养也要吃。”

  “一切归根结底,都是营养盐的账单,流星老师。”

  他舒展开一排节肢,熟门熟路地爬上舰长席的边缘,窸窸窣窣的步足声几乎能令人听出来密集恐惧。

  “说老实话,虽然现在我已经完全不怕了,但第一次上船的时候,可真是被您吓到了。”流星说道,“谁能想到检修口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光头老蜈啊。”

  “赫赫——”老爹再度播放起罐头笑声,“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惊不惊喜的不知道,惊吓是肯定有了。”

  流星故意装出一副愤懑的表情:“看我把你投稿到厕所里挂起来,你说好不好哇?”

  “噢噢噢噢!我想起来了!你把老爹写进小说里了吧?然后传到你们那个叫什么狗屎的平台上去了。”

  机械蜈蚣像是蛇一样缠绕在舰长席上,手舞足蹈,活像是千手百眼的怪神。

  “不是狗屎,是‘构史’。”流星叹了一口气,“正式名字是《S.H.I.T》文艺台。”

  “这个我知道,老爹我还是很潮酷的。”老爹说道,“是你们那个采诗观风计划开的,编辑部还会从每日投稿里面凑一份推荐日刊出来。”

  “其实没那么复杂,那就是个超级聊天群组。”

  流星解释道:“大家写东西就是往里面搬史,编辑部日刊是精选风味私货史,独立推荐人是味大熏人私货史——反正都一样,大家都是史。”

  “虽然树网里都直接管它叫厕所,不过大家实际上都很喜欢史里淘金,也非常喜欢粪坑打滚,实际一伙小馋猫属于是。”

  采诗观风计划,是繁星艺术学院在四年前推动起来的支教计划,最早就是借着应科大事件之后的舆论开始运作的,剑指经合体的文教改革。

  考上繁艺的流星,就在两年前申请了采诗观风计划,通过计划的合作渠道来到了铸王星,借宿在同样申请计划的落日六号上,成为了一名驻船班主任,既教落日六号上的孩子,也教附近工友船上的孩子。

  “那我能问一下吗,你写的那些吐槽我的短篇小说,反响如何啊?”

  老爹迫不及待地问道。

  “……有很多驻船班主任都说,他们遇上了类似的情况。”

  流星沉默片刻,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我们拉了个小群,用学校教的社会工程学,调查了一下更普遍的情况。”

  “最后总结成一份报告,反馈给采诗观风计划的民俗部了。”

  “我说为什么民俗文化手册更新了!还特意强调‘不要从检修口里探出半截身子打招呼’。”老爹叫嚷道,“好啊,原来幕后黑手是流星老师你啊!”

  “什么话什么话!”

  流星反驳道:“我们都是走计划流程的啊!而且没有我,也已经有其他人在做了!”

  “另外,我说实话——您那样真的一点都不幽默!”

  “是、是吗……”

  老爹看上去有些受打击,但很快就振作了起来。

  “对了。”流星抬起头,“您今天怎么不用小水母了?”

  “我记得机械老蜈是重型检修机体吧?之前不是说用幽浮水母做检修更方便吗?”

  “现在需要检修的是它。”机械蜈蚣摩了一下合成器,“昨天给我一头撞坏了,真是倒霉。”

  “啊这……真是稀奇……那只幽浮水母不是您最宝贝的检修机吗?”

  流星有些诧异,老爹是个多抠门的人,她这两年也算是知根知底了,船上每一个能动的机械都恨不得当半个孩子养。

  这次居然能把那只娇贵得要命的检修水母撞坏?这可真是稀奇。

  “您干了什么?”

  她问道。

  “没干什么。”老爹说道、

  “没干什么怎么坏了?”

  “……就是半夜手滑,想省一趟人工检查费。”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省钱和赔钱之间,通常只隔着一次自作聪明。”

  流星忍不住笑出了声——老爹的幽默感,她一直是很认可的。

  “流星女士。”舰载主机忽然出声,“根据您日前提交的个人申请,我已为您预约葡月外港的公共通讯接口,采风优惠,免费时限为四十分钟。”

  “请注意,超时将按民用通讯标准扣费。”

  “太好了。”流星眼睛一亮,“谢谢你,主机。”

  “这是您所享有的基础用户权益,不必道谢。”舰载主机一板一眼地说道。

  引航灯越来越近,外港那庞杂而密集的人工结构逐渐填满舷窗。

  与双子门空间站不同,葡月外港不是那种星门和巨型船坞的复合体,而更像是一块不断增生、焊接、修补出来的珊瑚礁。

  民用泊位、货运环、维修臂、转运轨道……

  一圈圈的太空设施层层套叠,宛若自黑暗深海长出的金属珊瑚。更外侧的船坞边缘,停着许多和落日六号相似的采矿船、拖船,船身表面带着矿尘和烧蚀留下的斑驳痕迹。

  这些船都是获月重工的产品,而他们采集的矿石,大多也会流向获月重工。他们和老爹没什么不同。

  能买得起船——哪怕是贷款买船——几乎意味着他们是第一批从深海阵列里被唤醒、被投放到铸王星的墨蚰,完整经历过元域空间到归元统合体的转生二十年。

  既没有像那些白手起家的神话一样打拼出什么万世基业,也没有像那些浅白懵懂的逝者一样受困于什么连锁贷款,大家都是最普通不过的私人采矿承包船而已。

  落日六号轻微一震,开始进入减速对接流程。

  “主机,孩子们那边呢?”流星问。

  “保育中心温控已调至港内待机模式。今日抽血额度已完成,下一次备用零件维护时间顺延至明晨。”舰载主机回答,“此外,二十七号备用零件于休眠前再次查询了‘通信天线控制系统的平均服役年限’。请问是否需要记录在教学观察日志中?”

  流星顿了顿:“……记一下吧。”

  老爹没说话,只用前肢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有些心不在焉,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对接完成后,他们一起下了船。

  外港四环比流星印象中的样子要来得更加拥挤,自从几个月前——或者一年前,流星记不大清了——双子门港务局宣布通行管制计划之后,葡月外港就一直在超负荷运转。

  港口广播不断在电磁和声波中切换频道,播报着泊位调度、维修延误和义体医院预约窗口的剩余号段。

  远处,一面巨大的商业光屏亮着,上头正循环播放着获月重工的广告——科技创造未来,工业点亮明天。

  广告下方不远,是一排通往福利血站的电子导引牌,上面标注了今日的墨釉收购价,箭头则温和地指向下层甲板,配色甚至称得上温馨。

  流星看了一眼,默默把目光移开。

  老爹对此视若无睹,顺着人流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报今天要买的东西:

  “营养盐批发十个单位,唤醒液补剂四个单位,四号舱段滤膜,副推进喷口的喷嘴,还有你点名要的先祖树枝。”

  “您记得还挺全。”

  “废话,我是没钱,又不是没脑子。”

  他在前头熟练地穿过摊位和窗口,时不时停下来比价、还价,有时甚至能就一枚标准垫圈的单价同人争上两分钟。

  流星跟在旁边,起初还觉得新鲜,后来已经麻木了。她只负责在老爹讲到激动处时,顺着他打出的信号,适时摆出一点“亚德丽芬老爷”的严肃神情,以增强他的谈判效果。

  事实证明,这招确实有用。

  等买完前几样东西,两人手里已经多了几只廉价磁吸箱。老爹用承重肢拎起其中最沉的一只,满意地掂了掂。

  “省下了多少?”流星问。

  “够给孩子们多买一周的甜味胶,亚德丽芬土特产,值得信任。”

  “他们会高兴疯的——等等,为什么亚德丽芬的特产能在这里买到?”

  “那你别回去后别告诉他们,不然今晚整个保育舱都别想安静。”老爹说道,“你看黑市那边,看到那个叫‘尼奥船长’的店没有。”

  “我看见了,然后呢?”流星问道。

  “这家店的基础生存物资,整个黑市里最便宜、质量最好的。”老爹低声说道,“就是限量,每次买都要抢货,除非通过审核,才能长期大量地订货。”

  “这个就是走的他们的路子。价格那么高的唤醒液,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价格打下来的。”

  “哦……我有点印象,好像他们还收你的矿石?”

  流星说道。

  “是有这回事。”老爹说道,“要不是跟他们签了长期合同,这批货我哪抢得到。”

  他们转过一处街道,前方就是公共通讯中心。

  这里比补给区安静得多,排着不少等候接入链路的人,有采矿机模样的墨蚰在长椅上闭目休息,也有刚从义体医院出来的个体正对着终端发呆。

  “去吧。”老爹把一只箱子挪到另一条前肢上,“你不是一直念叨要和家里通话吗?”

  “那不是家里……”流星顿了一下,纠正道,“是和我妹妹们,还有小区里的长辈们。”

  “差不多。”老爹说,“反正都是那种你不主动联系,她们会默认你还活着的关系。”

  “您这是什么总结?”

  “经验之谈。”老爹的罐头笑声再度响起,“毕竟,生死不知,就是死了——这才更常见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对了,尼奥船长那边刚才给我透了个消息。”

  “什么消息?”

  “今天或者明天,葡月外港可能有大事。”老爹压低了音量,“他们没说具体是什么,只说最好别在外头乱晃,尤其是你这种一看就像亚德丽芬来的。”

  “就算真的要出来,最好也等一等,至少不要在前两天出来。”

  流星怔了怔:“大事?”

  “人家肯提醒这一句,已经算给我这个老顾客面子了。”老爹看了她一眼,“所以打完通讯就待在这儿,别乱跑,等我回来。”

  流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想的是既然如此,那这什么“大事”大概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站在入口前,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心慌。

  流星已经有一阵子没和流黎、流萤好好说过话了,前些天长距民用链路一直断断续续,好不容易等到今天返航港口。

  流星本来想了很多想要说的事,比如孩子们画的“未来”,比如帆星交上来的那个名字,比如她最近越来越说不清的一些心情。

  可真站到这里,到时候该先讲什么,她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了。

  “怎么了?”老爹回头看她,“近乡情怯啦?”

  “哪有。”流星嘴硬,“我现在承认老爹你很有文化了。”

  “那就快去,公共链路按分钟计费。”老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先去前面看看喷嘴的行情。你打完了来找我,别乱跑。”

  “知道啦,老爹。”

  “还有,”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半边机械身躯,“如果你妹妹问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嗯?”

  “你就说,船长人非常好,孩子们天天上进,落日六号前途无量,舰载主机也很文明。”

  流星本来想要说“除了最后一句有实话吗”,但莫名地,她心情低落了下来,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对了,记住我的话,今天千万别乱跑,就待在这里。”

  在分开之前,老爹又极为严肃地重复了一遍,令流星颇感摸不着头脑。

  说完多余的话,他便慢悠悠地爬远了。机械蜈蚣混在人群与货流之间,竟莫名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这位落日六号的船长,船员们口中的老爹,即使相处了两年,流星也还是要说,很难用一句话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