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流星打开幻灯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轻而严厉地说道:“不可以拿这个开玩笑。”
孩子们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不能?反正是真的呀。”蓝砂问道。
“对啊对啊。”七节撑着舱壁,“老师,上节课你不是说要尊重现实吗?”
“尊重现实,不等于接受现实。”流星说道,“更不意味着不把自己当一个有尊严的人。”
“可是我们又不是人,我们是零件啊。”钝钉很快接口,语气里甚至有点好奇,“老师,您是不是总忘记这个?”
不愧是被同伴说心眼瓷实的钝钉,一句话就让流星沉默了下去。
见到老师不说话了,这回反而没人继续笑了。
——你是不是总忘记这个?
她的记性不太好,确实总忘记这个。
但她也有忘不掉的东西,比如帆星在听课时会安静下来,蓝砂会抢着在画板上泼洒颜色,七节会把自己喜欢的词抄很多遍……
“好,那我们换个说法。”她轻声说道,“我们今天讲名字的文化,因为零件也有自己的名字。”
“零件也有名字啊……”七节兴奋地说道,“那我以后的名字,就是落日六号主推进二级阀组,怎么样,是不是很酷!”
“那个不叫名字。”流星说。
“那什么才叫名字?”提问的是帆星,“老师觉得呢?”
她一向很少起哄,说话也比其他孩子慢半拍,总要先认真想一会儿。
流星看向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本准备好的教案上写着许多箴言式的句子,比如名字意味着被呼唤,比如名字意味着你和别的生命不同,比如名字是记忆的最短形式……
这些句子,她昨天晚上改了好几遍,但现在竟然没有一句说得出口。
她最后只是说:“喊你的名字,意味着别人在记住你,而不是在使用你。”
有孩子轻轻“哦”了一声,像懂了,又像没懂。
七节的触角转来转去,忽然问道:“那老爹叫我们的时候,算是在记住我们吗?”
这孩子说的“老爹”,就是落日六号的老船长——这儿的孩子们都喊他“老爹”。
流星顿了顿:“有时候算。”
“有时候不算?”蓝砂追问。
“……有时候不算。”
“比如抽血的时候就不算。”钝钉立刻总结,“老爹说了,墨釉能换钱,如果没钱,大家就没电吃啦。”
“你在瞎说什么大实话。”
七节用尾节轻轻抽了一下钝钉:“不抽我们的血,怎么有钱改造?不合成化改造,落日六号怎么更新?”
“老爹说过,直接买零件太贵了,调校也花时间,还不如自己培养。”
“说得也是哦……”
这群幼体墨蚰对世界的理解快得吓人,明明从深海阵列或者保育中心里被唤醒还不到六个月,但心智水平几乎已经接近成年休曼人。
不过,似乎是硅基生命的种族特性,墨蚰的心智发育期只有四到六个月,在这之后,思维范式几乎不会再有大变化。
可她还是把板子按了按,站起身,在舱壁投影上写下第一个词。
“我们先从第一步开始吧。”她说,“大家写下你们未来最想保留的那个名字。”
“不一定是现在登记的,可以是别人叫过你的,可以是你希望别人以后这么叫你的,也可以是你自己给自己取的。”
“以后改造成炮瞄系统,也可以保留吗?”蓝砂问。
“可以。”
“改造成激光控制器呢?”
“也可以。”
“冷却模块?”
“……也行。”
孩子们面面相觑,像在确认流星老师今天是不是终于疯了。
片刻后,最先动起来的是钝钉,流星的平板上随即涌现出一阵密集的、能吵到眼睛的转译文字。
同时,由舰载主机合成的、略带失真电感的童音,也在空旷的舱室里叽叽喳喳了起来。
“老师老师!我先来!我要当落日六号的主炮瞄准系统!”钝钉兴奋地在水中翻滚了一圈,他的触角闪烁着明亮的蓝光,“老爹说过,我的心智最稳定,等我下个月失熵症一发作,就可以把心智核心摘出来,换掉现在的炮瞄啦!”
“到时候,我一发就能轰碎一颗小行星!大家都要叫我炮神大人!”
“你吹牛!”七节立刻用尾节抽了钝钉一下,“炮瞄系统是高级合成化项目,老爹才舍不得花那么多钱呢!你顶多就是个散热阀门!”
“散热阀门怎么了?散热阀门活得长!”钝钉骄傲地在玻璃上蹭了蹭,“老爹说了,只要不被陨石砸烂,阀门能在这艘船上活三十年!”
“老师,三十年是多久?比六个月长很多吗?”
“老师老师!你看我!”
七节挤开钝钉,来到了水箱的最前面。
在流星的平板上,他的电磁信号留下了一份粗糙的线稿——那是一个七自由度的重型搬运机械臂。
“我的节肢最灵活!老爹说我天生就是当货舱搬运臂的料!”
“老师老师,等我被装到货舱,变成了机械臂,我还能来听你上课吗?”
“我喜欢你!”
“七节……”流星攥紧了拳头,努力压抑自己,试图维持住作为教师的体面,“……当然,你当然能来。”
墨蚰种不会说谎,所以听到他们说喜欢自己,大概是她在落日六号上最喜欢的时刻之一。
“好诶!那花名册上的名字是不是要变?我的新名字是七节搬运臂!”七节欢快地吐出一串气泡,“老师,你昨天教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梦想’!”
“我的梦想,就是不要变成残次品,被老爹扔进熔炉里!”
在电磁频道上,深海水箱里的孩子们发出一阵无忧无虑的哄笑。
教学平板上,更多代表着“未来”的图画被墨蚰孩子们勾画出来:光学传感阵列、引擎控制系统、通信天线……
流星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滴——”
一声电子音打断了水箱里的喧闹。
“流星女士,本次《繁星通识与艺术表达》课程已达到四十五分钟,完成今日授课标准。”舰载主机那毫无起伏的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来,“根据落日六号的飞船管理条例,下午授课已经全部结束,即将展开备用零件维护活动。”
随着主机的声音,水箱内部的冷白灯光黯淡了下去,模拟深海液体的温度开始缓慢下降。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孩子们慢慢安静了下来,纷纷和流星告别,回到了各自的保育舱里。
“老师,明天见。”
在重新陷入休眠前,磨磨蹭蹭、一直没有提交回答的帆星,触角闪烁了一次微弱的蓝光,将回答羞羞答答地交给了流星。
“明天见,帆星。”流星说道。
她很珍惜每一次说“明天见”的机会,因为她已经从舰载主机那里得知,距离帆星的改造期限,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如果过了这个时间还不进行合成化改造、转变为机械智能体,或者进行义体化改造、完成长生手术,那么帆星就会死于失熵症。
走出保育舱室、等舱门在身后合拢,流星才发现自己的掌心都是汗。
她熄灭平板,转过身,背靠着金属舱门,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喊道。
“主机。”
“我在,流星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舰载主机的声音立刻在她的耳边响起。
“帆星的体征数据怎么样了?”
“二十七号备用零件,当前发育周期:112天。心智稳定度:94%。失熵症初期晶化反应已经出现。预计在14-27天后,晶化程度满足最佳改造条件。”
主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用数据库。
“船长已于昨日向葡月外港的义体医院提交了预约申请。二十七号将被合成化改造为落日六号主要天线阵列的控制系统。”
流星驻足片刻,向着廊桥走去,准备前往舰桥。
落日六号内部并不破旧,只是到处都有长年使用过的痕迹。船体深处传来的震动稳定、低沉,让人总能想起某个巨大而耐心的心脏。
这种巨兽体内的不安感,促使流星更紧地抱着平板,她又低下头去,一张张地翻看起孩子们的回答,好像这样就能多汲取一分恒星的光热。
翻到最后一个时,骤然停住了。
那是最后一个交上来的,是帆星的回答,上面只有两个字。
——蓝砂。
流星怔了两秒——蓝砂是另一个墨蚰孩子的名字。
这……
她抬起头,越过通道尽头的舷窗。
来自塞得娜的恒星光从极远处而来,被星环带的矿尘滤得很淡,快要熄灭,又还舍不得熄灭。
风月二十七日,落日六号正在返航途中。
【作者的话】
亚德丽芬的历法,在对应到地球表述之后,使用法国共和历,十二月份具体如下:葡月、雾月、霜月、雪月、雨月、风月、芽月、花月、牧月、获月、热月、果月
铸王星有十二个重要卫星或者卫星群,采用上述十二月份的命名
第七十六章 幽灵的信号
走过通行廊桥,流星迈入了落日六号的舰桥,一眼就看见了这艘飞船的主人,他正把自己挂在天花板上——字面意义的“挂”。
“下午好,老爹。”她抱着平板,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艘船的主人,“您又在锻炼啊?”
在她的头顶,一个机械构装体正倒挂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卷起身躯,腹节收缩,一下一下地做着标准到夸张的卷腹动作。
眼前这只正在做卷腹运动的机械蜈蚣,就是落日六号的船长,也是墨蚰孩子们的监护人,流星跟着孩子们一起叫他“老爹”。
“你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然小心深空恐惧找上你。”老爹,“你真得信我,流星老师,幽闭恐惧可不是什么好体验。”
“我还以为墨蚰习惯了深海,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呢。”流星说道。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老爹的合成器发出了罐头笑声的音效,“被赶到现实世界快二十年了,还是习惯不了喔。”
“在元域空间待过的人,谁还习惯得了深海时代的病啊。”
老爹就是这种人,嘴上总像是在说笑,可很多在年轻人耳朵里像笑话的东西,他其实都真的经历过——他真的完整活过从元域空间向归元统合体转生的这二十年。
“那这对您的合成化躯体真的有用吗?”
流星狐疑地问道。
“有没有用另说,重点是显得我很有生活态度。”老爹的合成器摩擦着发声单元的振膜,“而且这可不是普通的锻炼,是预防老年性关节生锈。”
看了一眼机械蜈蚣那闪着金属光泽的节肢和尾钩,流星最后还是没忍住:“您这不是代行者机械吗?又不是冬眠的本体,哪来的关节炎?”
第一次看见老爹的个人改造档案时,流星其实还愣了一下——项目栏里写的是“义体化改造”,而不是更常见的“合成化改造”。
她后来忍不住问过一次,您这样居然也算义体人吗?
老爹当时回答得理直气壮:黑市义体诊所也是义体诊所,能活下来就是高端医疗。
后来流星才知道,这句话还有后半截,老爹当时没说全。
黑市技术讲究一个性价比,义体庸医的手活也是如此——虽然那个庸医把老爹做出来了高位截瘫,但他的长生手术成功了呀!
至少不用担心失熵症了!
于是老爹的本体这些年大多待在冬眠舱里,通过飞船网络远程投射意识,操纵各种代行者机械来处理飞船的日常事务。
老爹本人倒对此接受良好,用他的话说,就是“转人工,省核心”,不需要给这些高级机体提供心智核心了。
“精神上的生锈。”老爹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我可不想变成老年痴呆。”
“一想到吃二十年苦,手术贷款和船贷好不容易还完,结果计划报废了,那简直惨绝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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