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我们以前跑过的地方,全都在树里面,变成后人可以问的路。”
“对我们来说,成为树,是第二次成年。”
“格蕾修老大需要的,是一棵能指路的树,而不是我们这些探路的鼠。”
在天冬讲述的过程里,阮梅先安宁一步领悟了其中真意,猛然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你是说,你们聚落里的那个真菌大树,和你们,是同胞?字面意义上的同胞?”
她的眼睛里骤然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神采,就像是见到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稀有样本。
“是的,先祖和我们当然是同胞。”天冬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们从树上出生,又在成年之后重新回到树上。”
阮梅颤栗了起来。
“流动的生命形态?两相的树生种?鼠型只是未成年的幼体?”
她已经完全猜到“成年”在拉特金眼里到底是什么了。
——死亡后的回归。
旧的生命阶段的死亡,新的生命阶段的开始。
如此循环,周而复始。
“你说的树,是工具,是个体,还是族群?”作为学者一面的阮梅实在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还是说,对你们来说,这些根本没有区分?”
“全都是。”
天冬答道。
玛文从刚刚起就一直低着头,直到这会儿才抬起来。
她把那块小小的画片摸了出来,放在身前的桌面上。
——圆圆的小鼠,头顶的星星。
“会跑的那种也好,停下的那种也好,反正,都是在做向导。”
她看看安宁,又看看阮梅。
“如果你们现在缺的是树。”玛文说道,“那就先用我好了。”
“我不同意。”
安宁反对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连成功概率都算不出来。”
“那你们的方案呢?”
玛文反问道。
她其实也不知道安宁在说什么,她只是把刚刚听到的话又扔了回去。
“有概率。”安宁很诚实,“但不高。”
“那就是大家都在赌嘛。既然都是赌命,那我们就是平手。”玛文说道,“不过,我这里有一点是你们没有的。”
“哪一点?”安宁问。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玛文看着格蕾修画的卡通队徽,“不是你们帮我选的。”
她深吸一口气,尾巴在椅子腿上缠了一缠,又松开。
玛文想起了那一段段彩虹一样的梦境。
树与海,深渊与星空,在那里,那道追着她不放的声音一遍遍问——“你为什么活着?活的为什么是你?”
到今天为止,她从来没有答上来过。
也许答案本来也不该由别人塞给她。
“你们喜欢她,我也喜欢她。”玛文说道,“你们不想她死,我也不想她死。”
“我,你,一样。”
“这是格蕾修老大教我的第一句绘本语。”
安宁沉默了很久。
她的视线从玛文的脸,移到那块格蕾修的画片,再移回去。
自愿为异种牺牲自己?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
但她不得不承认,确实有超出自己博弈模型的奇迹在闪光。
“作为向导,连自己走什么路都选不了,还怎么为其他人指路?”玛文的瞳孔里闪烁着虹色的光芒,“她在深渊里迷路了,那我就来带她回家——这就是向导的职责。”
如果我只有这一条命,那我最该把它用在哪里?
玛文在那个彩虹色的幻梦里被如此问过无数次。
这一次,她自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良久——
“……我知道了。”
安宁轻声道。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么,我尊重你的选择。”
第六十七章 美丽之物
异种和异形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能不能理解彼此。
在之前,安宁对这句话其实没有什么实感。
正如格蕾修所说,美丽的就是异种,丑陋的就是异形,这就是人的尺度。
鼠仔长得比蚁牛可爱,所以先杀蚁牛;鞘翅目比蚁牛还可怕,所以先杀鞘翅目。
安宁其实也一直在沿用这种粗糙的尺度,直到此刻,真相像一株悄然生长的树,在她面前缓缓舒展枝叶,邀请她上前觐见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被认知边界困在一个狭窄的茧里。
鼠仔全族都是幼态持续的,尸体解剖里查无性腺,也没有任何类似生殖系统的器官——那她们究竟是怎么“繁殖”的?
鼠仔和蚁牛的遗传序列里都有TS病毒的片段,都有CW真菌群做缓冲,那么,鼠仔和蚁牛到底哪里不一样?
为什么鼠仔会有先祖树的信仰?为什么她们如此强调落叶归根?
这些曾经挂在“未解之谜”一栏里的问题,此刻在安宁的脑中一一归位。
亚德丽芬的生命真相,在她面前慢慢展开。
鼠仔,或者说,拉特金族群,这一奇特的生命形式,并不是地球文明理解里的一个“物种”。
鼠仔只是拉特金生命里的幼年阶段,是一种幼体。
和同样作为真菌机甲的蚁牛相比,她们唯一的不同,是她们有自己清醒的意识,知道疼、知道怕、知道选择。
从“鼠”到“树”,在地球人的分类学里是物种的变化,但是,对拉特金来说,这只是生命迈向下一个阶段。
拉特金不是一个固定的物种,而是一整条流动的生态循环——当安宁理解到这一点之后,她立刻就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对鼠仔的许多猜测,全都错得离谱。
树巫说“听树的声音”和“先祖的意见”,不是在故弄玄虚,而就是字面意思!
先祖树是真的会说话的!先祖们真的在树里看着后人!
而创造出这一生命杰作的,正是Transfer病毒,或者说,曾经席卷整颗星球的那场无名大瘟疫。
拉特金鼠仔和她们的先祖树,其实和蚁牛一样,都是某种“真菌共生体”。
只是,在这一条演化脉络上,TS病毒和CW真菌群共同打破了原有的基因隔离,让鼠与树、动物与植物彼此贯通,演化成一种独特的真菌生命——一条从幼体的鼠到成体的树都拥有智慧的生命环路。
那在树的生命阶段,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即使对鼠仔来说,这也只是树巫才勉强能听见的低语,但那些低语,已经足够讲述许多古老的故事。
阮梅现在对拉特金族群充满了好奇,却必须暂时把研究欲望压回去——这一切都要先为格蕾修的治疗让步。
玛文的那一句“种一棵树”,彻底粉碎了她和安宁的争论。
拉特金鼠仔也是真菌生态的一环,先祖树是一种天然的真菌调控网络,这就为格蕾修的治疗开辟了一个未曾设想的可能。
只要让格蕾修“像一棵树那样”处理失衡的力量,就有可能像先祖树驯服TS病毒一样,把那些暴走的超变因子纳入新的平衡。
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复刻失控的过程——让格蕾修在崩落的边缘,接触一棵与她有足够深刻联系的树,让她的心灵再一次被他者的色彩所浸染。
而在所有可以被种下的拉特金里,玛文确实是那个再合适不过的名字。
她是格蕾修第一个接触的鼠仔,和她的交流里倾注着格蕾修的心血,她还和格蕾修交换过信物——
这怎么可能不在格蕾修的心灵里留下色彩呢?
种树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基地外的一块空地上,天冬亲自清理出一处干净、排水良好的土层。
现在,玛文躺在这片空地上。
“米莉拉朋友,请速动手吧。”
浅蓝色的眼睛坦坦荡荡,没有一丝恐惧,也看不到犹豫。
“复归先祖树是我们的宿命,而见证一个新的誓言、成为一棵新的先祖树、庇护我们的友人、亲人与后人,则是我们最大的荣耀。”
基地里的鼠仔们从各个角落赶了过来,一圈圈地围在空地周围,一同见证这神圣的一幕。
对她们来说,一棵新的先祖树的诞生,往往意味着一个新的聚落、新的氏族、甚至一个新的联盟的成立。
天冬递给玛文一把匕首,又把采来的某种草药碾碎,塞进了她的嘴里。据说这有一定的镇痛作用。
玛文亲自将刀子递向安宁。
这柄匕首是用薄薄的木片做的,但安宁试着在指腹轻轻一蹭,就知道它一点也不比自己的手术刀钝。
她想象不出,鼠仔到底要靠什么办法,才能把一片木头磨得这样锐利。
“这不是用任何工具磨制的。”天冬看出了她的疑问,“它来自某一棵先祖的心脏,作为礼物交给自己的后辈。”
“这种仪式匕首,只会用在最神圣的场合。”
——在拉特金眼里,这既是刀,也是继承,它是第二次成年礼的钥匙,是比落叶归根更大的荣耀。
安宁接过了这把木匕,轻轻抚摸着刀背。
她听着天冬讲述接下来她将要做的事情——要切开的部位,要保留的脊柱,要如何为那一棵还没长出来的树腾出空间。
“如果我们把你种下去,你会变成什么样?”
在真正动手之前,安宁还是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玛文摇头,“即使是树巫,也不知道先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们只知道先祖会回应我们的问题,为我们指引道路。”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安宁继续问道,“按照天冬的说法,成为树之后,你就没法主动开口了。”
玛文想了想,说道:“我确实还有一个请求。”
“如果有可能的话,以后请来我的树荫下,把你们未来经历的故事讲给我听吧。”
“那一定会是许许多多伟大的探险——”
安宁点头,下刀,开腹。
刀尖刺入皮肉的那一瞬间,玛文本来以为会只有疼——那种翻涌着热浪的、把五脏六腑都搅碎的疼。
但真正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被打开”的感觉。
胸腔变得空落落的,却一下子被许多声音填满了。
“回来了。”
“回来吧。”
“……”
她看不见声音的来源,只能看见在黑暗里亮起来的一团团色彩。
某棵树下潮湿的青色苔藓,蚁牛巢口的锈红石壁,曾经躲过一场雨的洞穴顶上的斑驳……
那些细碎的画面被谁一笔一笔地画在那里,在向她招手。
玛文忽然明白了,那就是先祖们记住的“路”。
在那一片色块之间,还有一小块特别扎眼的颜色——一小团用米莉拉的蜡笔涂出来的明亮蓝色,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圆滚滚的鼠头,旁边围着几颗星星。
玛文认出来了,那是格蕾修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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