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这是一场豪赌,而他手上的筹码寥寥无几,更准确地说,是只有三枚筹码。
他的生命,姐姐的生命,以及……
那些卡提卡人所没有、但自己与姐姐拥有的,轻若鸿毛又重如泰山的……羁绊。
有羁绊,就有弱点、有软肋,就可以控制。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宣判终于落下——
“……好运今天站在你这边。”
安宁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下来:
“成交。”
她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叶琳娜:“叶琳娜专员,麻烦你帮我拟一份合同。”
“甲方是……格拉默帝国火蛾防务集团,乙方是这个小家伙。”
这个名字自然是安宁胡诌的,但不完全是胡诌。
格拉默的写法是“Glamoth”,这个名字可以拆分为“gla”和“moth”,其中“moth”代表飞蛾,而“gla” 可以延伸为“glamour”,意指辉光。
而安宁虚构的私人军事承包商“火蛾防务”,则写作“Fire Moth”,看上去是从格拉默变化而来,但其实是……
Moth Chases Flames,逐火的飞蛾。
“内容是终身劳务派遣,薪酬是……”安宁卡了一下,“茨冈尼亚的流通货币是什么来着?”
“硬通货是香料,货币是赤铜币。”
叶琳娜说道。
“……薪酬是60个赤铜币,无假期,违约责任是死刑。至于岗位职责嘛……就写‘全能助理’好了。”
安宁随意地说道。
叶琳娜瞪大了眼睛:“这……这不就是奴隶吗……”
“只要双方自愿,这就是合法的劳务合同。”
安宁打断了她:
“写。”
叶琳娜咬着嘴唇,拿出一个小巧的电子平板。
片刻后,她将拟好合同的电子板递给了卡卡瓦夏。
“小弟弟,你……你真的要签吗?”叶琳娜忍不住问道,“签了这个,你就……”
卡卡瓦夏看都没看合同内容一眼。
所谓合同,不过是对幕后运作和权力关系的追认而已,一张废纸。
要么所有,要么一无所有。
他接过电子笔,在那份卖掉他一生的契约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Kakavasha。
签完字,他把电子板递给安宁。
“现在,我是你的资产了。”
小男孩朗声说道:
“请保护好你的资产,老板。”
风沙卷过他的声音,揉碎了散在夜色里。
茨冈尼亚的夜晚来得总是很急。
在这个夜晚里,有人失去了自己的生命,有人直面了荒漠的真实,也有人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第十四章 规则是为了净土而去拼命
艾德蕾莎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在风沙里停下了脚步。
在视野的尽头,她看见两座高耸的风化岩,如同沉默的哨兵,伫立在荒原之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几缕青烟贴着地面蜿蜒成行,不仔细观察的话,很容易就漏过去。
那是埃维金氏族第十七分支的大篷车队营地所在。
不是所有埃维金人都有绿洲可住的,甚至可以这样说,在茨冈尼亚,能够占据一方绿洲,无论大小,都是有名有姓的势力了。
大多数茨冈尼亚人的生活,不是依附于绿洲的主人,就是在荒原之间流浪,而这种情况,又以饱受歧视的埃维金人为其中之最。
这是一个活在大篷车上的族群,逐水草而栖居,以贸易为生。
艾德蕾莎此行选择这里,除了第十七分支最近之外,更重要的因素,就是她的确认识这个分支的氏族长老。
在卡提卡人攻入他们的绿洲、大肆劫掠和屠杀之前,她所在的绿洲就和第十七分支走得很近,双方可谓沾亲带故,最适合作为她的突破口。
仇恨和贪婪,永远是最好的糖衣,经历过这些事情的艾德蕾莎,又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艾德蕾莎伸手掂了掂藏在怀里的皮囊,这沉甸甸的重量,是卡卡瓦夏赌上自己换来的。
卡卡瓦夏是赌徒,她也是,这就是他们埃维金人受诅的命运。
艾德蕾莎抹了把脸,让自己看上去更灰扑扑、脏兮兮的,再把头发拨弄得更加凌乱,随后迈开步子,向着那片阴影走去。
在她的刻意靠近之下,两声尖锐的骨哨声从岩石缝隙里响起。
三个埃维金男人掀开伪装,从沙地里面、从岩石背后、从不知道哪个旮旯角落里钻了出来。
“站住!口令!”
面对长矛和土制猎枪,艾德蕾莎面色不改。
她停在原地,单手撩开斗篷,双手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声音沙哑:“愿母神三度为你阖眼,愿蜂蜜流淌在荆棘上。”
比较年轻的哨兵愣了一下,而其中一个更年长些的男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便招呼着同伴们放下武器。
“小艾蕾?是你?”
他快步上前,越过艾德蕾莎,警惕地扫视着女孩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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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确认空无一人之后,男人才压低声音问道:“你父母呢?还有你弟弟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艾德蕾莎放下了手,斗篷之下,一头漂亮的金发枯润无泽。
“没了。都没了。”她平静地说道,“我要见巴赫拉姆长老。”
哨兵们震惊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个年长的男人听了小姑娘隐隐有死意的话,也只能叹一口气,咒骂一句这该死的世道。
他挥挥手,示意放行,没有再追问更具体的细节。
在茨冈尼亚,在埃维金,这种情况太常见了,常见到人们已经学会了省略那些多余的寒暄。
一句“没了”,胜过千言万语。
在年长男人的带领下,他们穿过狭窄的岩石走道,营地的全貌便展现在艾德蕾莎面前。
几十辆满身风沙刻痕的大篷车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圆环,车身上的铜铃在风中摇晃,晃出细碎的声响,与远处驼兽的喷鼻声交织成乐。
埃维金人喜爱花纹繁复的织物,也偏爱宝玉——尤其是茨冈尼亚绿松陨石——打造的首饰,这些都在他们的大篷车上得到了体现。
即使生活如此艰难,这些大篷车依然色彩斑斓。
营地里燃着几堆篝火,戴着首饰的女人们围坐在火堆旁,用铜壶煮着浑浊的茶汤。孩子们在大篷车的车轮间穿梭、打闹,像是灵活的沙鼠,时不时打扰了女人们的工作,被训斥一通。
在看到哨兵领着艾德蕾莎进来之后,这些有着美丽眼睛的族人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看向这个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
有些认识“小艾蕾”的族人则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就是两个走得近的氏族分支定期联络而已,估摸着是绿洲那边想要培养小艾蕾,才让她过来。
面对这些窃窃私语,艾德蕾莎目不斜视,跟着哨兵,径直走向营地中央那辆最大的、装饰更繁复的大篷车。
车门是敞开着的,一个红袍老人正盘腿坐在车前的地毯上,他的面前摆着一架天平,两端分别是几颗干瘪的沙果和一小堆赤铜币。
——巴赫拉姆长老,第十七分支的“头人”。
在他的周围,还围坐着七八个男人,他们是车队的护卫头领和买卖好手,也是能在长老面前说得上话的、有头有脸的人物。
艾德蕾莎走到地毯前,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礼。
“巴赫拉姆长老。”
老人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紫色眼睛在艾德蕾莎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她空荡荡的身后。
“只有你一个?”
老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声带在和砂纸摩擦,听起来晦涩而喑哑。
“只有我一个。”
艾德蕾莎直起上半身。
“卡提卡人?”
“是的,一支卡提卡人袭击了我们的绿洲。”艾德蕾莎握紧了拳头,“他们有四十个男人,带着三个沙虫驭手。我们的守卫在第一轮冲击里就损失了一半。”
人群骚动了起来。
“又是那些疯狗……”一个满脸胡茬、腰间别着弯刀的男人啐了一口,“四十个男人?还有三个沙虫驭手?”
“他们是把附近的扫荡队都集合起来了吗?”
“绿洲没了,物资也没了。”艾德蕾莎继续说道,“男人们被杀了,女人和孩子被套上了绳索,成了他们的奴隶。”
“我的父母……他们在混战中被杀了。”
“可怜的孩子……”长老摇了摇头,“这就是我们埃维金人的命,我们生来就是要在车轮下求活的。”
他看向艾德蕾莎,语气缓和了一些:“既然你逃出来了,那就在车队里住下吧。虽然我们的水也不多,但分你一口总还是有的。”
“你会算账吗?还是会织布?这里总有你能干的活。”
周围的男人们也纷纷点头。
“是啊,留下来吧。”
“能活着就是母神的恩赐。”
“那个绿洲本来就守不住,早说了,该撤回来跟我们一起跑商……”
营地里的氛围温暖而沉闷,这些族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诚的,他们在苟延残喘,并且在邀请艾德蕾莎和他们一起苟延残喘。
如果没有那位大人,艾德蕾莎最好的选择,就是带着卡卡瓦夏投奔他们,一起成为茨冈尼亚残酷命运的又一个沉默注脚。
这是诸神遗弃的荒原,母神庇护他们,却如群山般沉默,即使向着沙海呐喊,回应的声音也只有自己。
但是啊……但是……
艾德蕾莎的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我不是来乞讨的,长老。”
少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打断了周围人的低语。
她伸手探入怀中,解下了那个沉甸甸的皮囊,一把拉开绳结,手腕一翻——
“哗啦——”
从皮囊里倾斜出来的,是一堆不规则晶体。
它们通体透亮,内部仿若封存着流动的火焰,散发着令人迷醉的琥珀色泽。
那是香料!还是顶级货色!
呼吸声,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在人群中回荡。
众人的反应都被半跪在地的艾德蕾莎尽收眼底。
“这是定金。”她说道,“我想和您谈一笔买卖。”
长老把视线从香料上艰难地移开,看向艾德蕾莎,目光充满了审视、警惕,以及面对商业对手的精明。
“……这些香料都是哪来的?”长老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这不是你们绿洲能生产出来的东西。”
“一个客人给的。”
艾德蕾莎回答道。
“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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