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我只是，总有一天要修正这整个世界的扭曲。”
“既然终点在那里，那这次就先拿这块地方，试试手。只是正好有小白鼠而已，不需要欠我人情。”
“我要从这一步开始——证明这个世界的BUG，漏洞，都不是无法修复的。”
说完，他便抬头看向萨萨。
萨萨也弯起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抹掉这片土地上已经被写好的法理，重新写上自己的规则，这其实是很简单的事——你们这两天不是一直在玩吗？」
她的目光扫过齐醒，又扫过犹豫的燐，
「神话再演，重立地水火风，再塑天地海土。」
「把天照大神从岩窟里拖出来的你，当然可以做到，绝对可以。」
「因为你已经证明过了，自己可以扮演“比天照更尊贵的神”。」
她顿了一下，眼神看向半空中那些，还未飘散的金光，
「——统御混沌海洋的黑蛇之神。」
什么意思？
齐醒不太懂这个典故，并未立刻反应过来。
但是萨萨话音刚落，周围那些金光就剧烈晃动，仿佛被刺痛。
随之而来的，是八百比丘尼的声音，带着一瞬难以置信的迟滞。
「……为什么……？」
她的声音，简直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甚至连语调都拔高了。
「为什么！？白神……真神……！为什么您宁可——！」
那声音的情绪中交织着惊愕、愤怒甚至是绝望，
「宁可让自己的使徒扮演【黑神】，也要打碎我八百年的苦心积累，打碎我尽心尽力在地上彰显的您的真理吗？！」
她声音颤抖，像是在挣扎，但其中再也没有了之前哪怕一丝的从容与智慧。
「别自说自话。」
而萨萨，只是淡淡地瞥了那金光一眼，
「真正的神怎么可能在乎神话呢？」
「只有人类，和人类创造的神，才会在乎神话。」
八百比丘尼终于噎住。
不是因为失败而不甘，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她的全部努力，打从一开始，就不曾被这个“神”看在眼里，不曾被她所悦纳。
因为萨麦尔，虽然她傻，虽然她坏……但她仍然有对于神圣的坚持和美学。
这些瞎整的人，这些胆敢用邪法玩弄她巨灵的人，就和那玩肉铠的原始人一样，从来都是她所深恶痛绝的。
「已经可以了。你已经很努力了。」
萨萨一边说，一边像搓狗一样，温柔地抚摸【孔雀明王】的头。
「就安心地睡吧。」
巨灵便安心似地闭上眼，一动也不再动了。
卷三：黑神的巫女：114：今日再塑天地海土
三个小时后，
齐醒和燐带着【孔雀明王】，以及被强行拘束的八百比丘尼，一同返回那片曾经是八甲田山、曾是废村【杉泽村】、如今却已被“格式化”的混沌虚空。
「为什么要把我也强行带过来？！」
原本已接近消散的八百比丘尼，此刻就显得分外惊恐。
“嘿，如果不诛心，仅杀人又能有多大意思了？”
齐醒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将她残存的魂魄用【气禁法】定住，一并带走。
他还提前联系了阴阳寮，联系了五条雅道，假称【孔雀明王】必须被送回“格式化区域”才能完成最终的“封印”。
全世界都没几个人真懂巨灵的奥秘，自然【雷普真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五条雅道甚至压根没有怀疑。
这样正好。
因为齐醒不可能告诉他们——自己是打算，亲自修改这片土地的基本法则。
这种事，不会有人赞同。除了伊莲，没人会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
大多数人若听说齐醒的计划，只会困惑甚至反对。他们会说：既然八百比丘尼与【孔雀明王】都已被清除，问题不就解决了吗？危机已经解除，为什么还要擅动这片土地的“规则”？再动根基，岂不是多此一举？万一动错了，后果谁来负责？
现状虽不完美，但已足够用，何必冒险？
——他们的根本问题在于，从未想象过“规则”可以不同。
毕竟，八百年来，这片土地的规则早已成型，不论源头多么污秽，但既然人们“能活下来”，那就已经足够。
他们不会明白齐醒想做什么，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规则不同”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正道，会同意八百比丘尼使用的是邪法，他们在道德上会反对各种强迫█行为，厌恶献祭吃人——但他们一点都不会觉得“我自己自愿孑宫永动机”或“无限卖春+生产循环”这些【现象】本身有什么不对。
也许这些【现象】、这些“法则”本身，确实并没有正邪之分，只能看使用它的人而定；用之为善即善，用之为恶即恶，打死了恶人那是好招，打死好人便是恶招……这些陈词老调，大概确实不能算错，
然而问题是，正如习惯了卖春、赌博时一瞬间挣得大把金钱的人，就绝难再忍受一步一个脚印的打工一般……在一片只要生孩子然后献祭孩子就能无限刷出法力的怪异土地上，你要求人们完全不动歪心思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原始人只要在部落里不停██和献祭婴儿，就能得到吃不光的粮食，那很显然这套系统本身就会导致问题。
但这些现象，在他们眼中，只是“世界本就如此”。
而要让他们理解那不是“本来如此”，就如同试图向一群鱼解释“什么叫干燥”。
……所以，齐醒在这个世界才注定是孤独的。
哪怕伊莲会支持他，她也没法真正理解他。
燐呢，甚至无法赞同他的选择。然而放着齐醒不管只会让他陷入更大的危险。所以她还是只能无奈跟着。
齐醒对阴阳寮说的那个借口，其实并非完全虚构。【孔雀明王】如今虽然在萨萨的指挥下，又跟着齐醒一起飞回到“格式化区域”来，但萨萨自身仍然是瘫子状态，无法向巨灵输入新的指令。
这片土地仍然是萨萨标准中的邪恶，充满了八百比丘尼在八百年间，逐层雕刻给土地写入的【循环】法则。一旦萨萨离开，【孔雀明王】就会继续判定这里是婬邪之地，和索多玛与蛾摩拉一样，依旧符合“该当毁灭”的标准。
现在萨萨是把巨灵拉住了，但若战斗再开，平心而论，齐醒和燐未必能赢，至少未必能在两个人都不死的情况下，获得胜利。
况且齐醒也得承认，巨灵的判断并不完全错误。只是这份“罪”，既是被人强行植入的，就必须由人将它清除。
既然无人能改，那他就亲自来改。不是为了救这里的谁，而是为了终有一天——能够掌握“世界”。
这，将是他第一次试笔。
这就是齐醒的选择。
他们飞入那片被格式化的虚无之境。
这里没有天地、没有风雨，没有温度、没有颜色，仿佛置身于未曾被造物触碰的宇宙初始状态，一切仍混沌未分。
【孔雀明王】跟在齐醒身后静默漂浮。它等待着，在等待“创造者”发出新的指令。
燐环顾四周，一语不发。她能够适应这片虚无，但也同样能感觉到，这片无生之海对“人类”的排斥。
齐醒飞向这片空白的中心——那是八百比丘尼最初设下仪式的起点，是【杉泽村】和八甲田山最初被格式化的源点。
这里没有任何可感知的结构。但齐醒已经能知道，这就是起始之地。
在这片无时间、无空间、无定义的原初之海上，齐醒张开手掌，从指尖释放出【银币】的光。
“开始吧。”
【幻】之银币自他手中显现。
接下来的工作，不是战斗。
“混沌之初，天亦无名。”
“星辰未生，大地未立——海已先在。”
“来吧，原初之海（Yam），塑我真形！”
“我即雅姆！始源之主，统御混沌海洋的龙蛇之王！”
手握银币高唱，混沌之海便顺着齐醒的腿脚向上延伸，蜿蜒而上，瞬息之间便将他吞没。
霎时间，他就变成了龙。
七首的龙蛇，原初之海的上古之神——龙王雅姆（Yam）。
原初海神悠然在混沌中伸展躯体。
燐穿着红白的巫女服，叹了口气。
虽然不太愿意，但她还是举起神乐铃，挥舞起铃铛。铃声清脆而悠扬，在混沌的虚空中回荡，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天地。
她仰望着无尽的虚空，扬声吟唱：
“尔时，有蛇神渡海显现 。其神坐黑潮宫八寻之殿，缠八百八十八重涡，化天沼矛搅动盐盈潮诏曰：”
“『藩神御魂，再造苇原，禊国让秽，固国橿原！』”
霎时，虚无混沌就开始震荡。起初是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后逐渐演变为剧烈的波动。
混沌之海翻腾不息，准备迎接新的创造。
而就在混沌翻涌的同时，如雕塑般沉默至今的【孔雀明王】，终于再度睁开了眼睛。
三面六眼，在同一时刻缓缓张开，如苍穹之瞳洞察万象。【八咫镜】亦随之高举，其镜面之上浮现无尽光辉，映照出日本东北天上地下，万物之中积累已久的隐秽与扭曲。
为何齐醒现在会有这样的力量了？他现在扮演的是什么呢？
上古迦南神话的混沌大海龙王，与【黑神】难道有什么关系吗？
其实是有的。
齐醒偷偷联络伊莲问这事的时候，她非常惊诧，但还是解释：“一般很少有人提这个，然而魔鬼不愧是魔鬼，连这逆练神话学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逆练神话学？
“在迦南神话的遗迹中有所记载，原初大海之王雅姆的本名是‘YW’。”
“在乌加里特史诗的开篇，雅姆被描述为众神之王埃尔（El）最青睐的继承人，得到了许多神的支持，被描述为‘埃尔最钟爱的人’，因从埃尔那里得到了‘雅姆’这个名字，以取代他的原名雅威（YW）。”
“所以，迦南神话里的第二代众神之王，并不是只有后世人都听过的‘巴力’一人而已。”
“不少语言学家和神话学家都认为，这个YW可能指的就是我等的天主……雅威（YHWH）。”
齐醒：“……”
雅威（YHWH），也就是耶和华（Yehowah），不可直呼的神名。
——起初，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深渊上一片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那经上确实是这样说的。耶和华是行在水面上的神，是在大水上永恒为王的神，是巴力之敌。
“尽管这只是考古学和神话学的推论，但作为实行魔法的根基确实已然足够。”
“只要将齐醒你的力量和燐小姐的天使之力合归一处，说不定就能以雅姆的身份来在戏中扮演天主，在小范围内再现创世的奇迹。”
伊莲如是说。
你自己都不会觉得这太异端了吗？
齐醒忍住了，没吐槽——但其实就像萨萨之前说的，真正的神，才不会在意人类编撰的神话呢。
反过来，现在加以运用，却是恰好。
巨灵本是萨麦尔用以监测世界扭曲与系统漏洞的工具。
如今它举起【八咫镜】，光辉所及之处，不再是肉眼能见的景象，而是超越时间与因果的视界。
日本东北的山川河流、平原港湾、古道遗迹，乃至地底埋藏的断骨残指，人与人之间早已遗忘的因缘血脉，全都一一显现于镜中——仿佛整块土地的灵魂被剥开，规则与秩序的每一层褶皱都无所遁形，一点一点剖析这块土地千年以来沉积下的规则与秩序。
隐隐约约，齐醒可以看到大量文字——那是数亿行、数兆行，甚至更庞大、难以计算的高密度神言构成的代码流。
这是齐醒第一次，以人类所无法理解的语言，直面世界的底层法则——而这，还只是日本东北一隅，离整个世界的构造尚远。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