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它盘踞在「众生之梦」里,不停漫延扭曲成骇人的形状,仿佛痴狂的脸以及长满嘴的触手。
什么鬼玩意?
连齐醒都看得出那恶心污秽的一片白有多么恐怖。就像「众生之梦」里面的一块脓疮,一块用全人类的潜意识去滋养的癌细胞肿瘤。
“那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用两千年时间积累起来的纵欲、腐败与堕落的投射。是全人类感官享乐欲望在「灵界」反映出的一颗卵。”
萨麦尔撇了撇小嘴,
“以前,我还有宇宙控制权的时候,隔一阵子就会把人类总人口减少,免得享乐欲望的梦与渴望堆积太多。但我现在已经没有这力量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几十年,人类对奢侈和纵欲和享乐主义的追求变得比过去两千年都要多得多。估计在一个世纪内,这颗卵就会凝结孵化,给这世界带来一位新神。”
“一位全人类共同孵化的新神(Homo-Deus),一位沉溺饥渴于一切可想象之感官享受的欢愉放纵之神。”
黑暗之王坐在她的黑色王座上,抬头看着那团凝聚在「众生之梦」里的脓白,嘲讽地笑了,
“一位「白王」。”
饥渴的脓白漩涡猛烈拍击着人类心灵之海。无度之眼渴望地凝视着全人类灵魂的光芒。
随着腐化蔓延,狂喜的回声不停在这片海洋中荡漾。所有这些强烈的欲望的反映开始在不知不觉中融合成一个难以想象的、怪异且令人作呕的阴影。
呃。
齐醒很确定他上辈子在别的小说里看到过这一类的东西。
而且他非常不想看到这个已经够麻烦的拔作世界,哪里还炸开一个恐惧之超特么大的洞。
萨麦尔是否在夸大其词,欺骗齐醒相信一个近在眼前,更麻烦更大的威胁?
齐醒再次抬头,再一次注视那团在「众生之梦」里滋养发育的白色肿瘤。
他能感觉到。他确实能感觉到。有数不清的人在自己每一天的生命中深陷堕落的享乐旋涡,追寻刺激的疯狂。世界在他们周身燃烧,但他们对未来并不关心。满足被饥渴折磨的心灵成为了这些人的一切。
成千成万成亿的人们投射出的情感和欲望浸透进这片白脓,就像真菌孢子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生长、滋养,再感染更多的人。
光是看着那团白脓,齐醒都会感觉头痛。而且这种不适并不只是心理原因。
凭良心说,这不太像是个骗局。
这下真有点麻烦了。
“如果你对我不放心,”
敏锐注意到齐醒繁杂的思绪,萨麦尔又亲切地开口说,
“只要有大概十五枚银币,我就可以把你送回「生命之树」,回到上层世界。”
这提议可就真出乎了齐醒的预料,甚至让他为之一惊:“啊?!”
“不过我没法保证会把你送到什么样的世界去。毕竟生命之树上的不同世界非常非常多。我也不知道你具体是哪个世界来的。”
萨麦尔继续说,若有所思,
“也许是某个剑与魔法的世界?或者是太空奇科幻歌剧?换换口味其实也不错。”
“免了。”齐醒赶紧摇头,“现代地球已经够我受了。而且哪怕我可以顺利回去,我也不会抛弃自己的朋友。”
嗯,没错。
自己一个人跑掉,然后把在这世界认识的朋友都抛弃在这个黄色粪坑里面?肯定不行啊。
无论这个世界的白痴创世神是不是智障,起码这个世界里的他们是好的。
齐醒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然后他下定决心,一个可能会有点危险的决定。
“萨麦尔,我不信任你这个提案,我不可能信任你的提案。”
他重新转向黑暗王座上的萨麦尔然后冷静地吐槽,
“无论我相不相信,你是否真心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至少就目前状况来看,我很难相信你的智力。”
萨麦尔现在也许没有刻意骗他,也许她真的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过去犯了什么样的错——但请问有人在听了她的故事之后,还会敢相信她自作聪明的惊世智慧吗?
至少齐醒不愿意。
“你说世界可能会崩溃的危险恐怕是真的。哪怕没有这个风险,我也确实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所以我确实可以去收集银币。”
话虽如此,他却冷冷注视着萨麦尔的金色双眸,丝毫也没有放松。就像在盯着一头被铁链捆住,却仍有机会随时暴起伤人的母狮子,巨兽。
“但我不会替你收集银币。既然范斯特拉教授拿到银币之后得到了「支配」的权能。我如果得到足够多银币,应该也可以直接用来改变这个世界。”
这话就让萨麦尔禁不住露出笑容,一如她魔鬼的身份:“你打算抛开我,只把我的力量碎片拿去自己用?”
“我会先研究研究。如果有必要——我就用。”
齐醒沉下脸,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我要替你收集力量碎片,而是你要帮我寻找力量碎片,让我用来改变这个世界!你可懂我意思,魔鬼?”
这话就让魔鬼哑然失笑。
但她只轻轻笑了一会,就收敛表情,乖巧点头:“好的,「降临者」齐醒。我会遵你吩咐,让你自己支配银币的力量,让这个世界遂你心愿。”
这也没什么不好。
正如她过去两千年来,都让所有捡到银币的人自己随便使用力量碎片,一时为王为霸。其中有许多人都怀抱着美好的理想和愿望。
结果绝大部分人仍然落得凄惨结局,顺便还把世界搞得更糟。
(「外乡人」齐醒,你又能如何特别?)
萨麦尔在心中暗暗偷笑——呵呵呵-因为她很清楚人类的欲望无穷无尽,智慧又多么有局限,多么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待到那时,等你白白握着一大堆力量,却身陷自相矛盾的困境不可自拔,就轮到我来谈条件,恢复神力,再将你把玩在我的手掌心了。哼哼哼哈——)
萝莉邪神对此很有信心。
因为早在之前和齐醒交战时,她就已经偷偷窥视到,这个「外乡人」的心并没有他嘴上说的那样完全光明磊落。任何人类都不可能有。
萨麦尔早就看到,齐醒也有他暗藏内心的黑暗欲望,和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一种让他不敢谈恋爱,不敢结婚,甚至完全不敢色瑟,只敢说大家都是朋友,而且还只和高手交朋友,战斗中自己都顶在最前面,不寄希望于任何人,完全不敢开启心房的恐惧。
所以她知道,只要让齐醒得知三十枚银币代表这整个宇宙的控制权限——他就绝对会咬这个钩。
(等到有朝一日,我让你的恐惧最终成为欲望发芽开花,代行我的权能,立在旧世界的尸体上创造新世界,一切将会变得多么有意思啊?)
一想到这,萨麦尔就只觉得自己心花怒放!
王可以选择自己信奉的神,但神也同样挑选自己喜欢的王。正如女神伊西丝,能够决定人间和冥界王位的归属,决定真正的王者既是她的丈夫,也是她一手培养的儿子。
“这便是第一枚银币。是三十枚中最初的那一枚,也是这世上最卓越的神力。”
所以她将范斯特拉教授的那枚银币,乖乖交给齐醒,
“范斯特拉教授那废材暴殄天物,只把它用来催眠,但它实际上代表「主宰」的权能——正如太阳主宰天空一般。拉,荷鲁斯,欧西里斯,他们都是太阳之神。位于顶端,主宰一切,为统治世界而生。”
“只要掌握这枚银币的力量,你挥手间就能让天地崩裂,成为「世上最强的人」。”
“唔。”
齐醒皱起眉,接过这第一枚银币。
先是雷法,雷普真人,现在又是太阳神力……特么的,他是要太阳什么东西啊?齐醒总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做出选择。所以不能怂,不可能反悔,唯有向前,亲手去实现自己的大愿。
序曲已终。
剧场的大幕正在拉开。
魔鬼正在幕后贼笑,想要拉动丝线,自己决定剧本。
不过因为她是个笨蛋,所以结果如何恐怕真的没人知道。
接下来究竟如何,唯有拭目以待。
023:从哪里跌倒,从哪里开始
一艘大型游轮爆破消失。
两千多人被催眠,四百人被割掉器官,至少一百多人来不及抢救,死亡。
财产损失,人命损失,不可计数。
若将其视为一场独狼恐怖袭击,那么范斯特拉教授用仅仅一人的力量造成的损失简直大到匪夷所思。
而且这还是因为他满脑子就装着下半身的事,根本不是存心要特意造成破坏。损失的人和东西只是被他当作消耗品「用掉」而已,所以不算「太严重」。
幸好,就像齐醒之前说过,这个世界的自我维持能力其实意外的还挺强。骂归骂,虽然萨麦尔只是仿造出来一个宇宙,但即使她被耶哥神拳打趴下关小黑屋,这个世界也仍然能自存自律,并且自行发展持续变化。
在这个隔三差五就会有人被绑架,被催眠,被异种怪物袭击,平均每个学校每个年级每年都会有一个人因为色涩事件失踪或沦为废人的世界,相关的处理方法当然也早有惯例。
为了治疗受姦者并让他们回归正常社会生活,「协会」才会必须与各国政府合作,首先对他们施打镇静剂,在睡眠状态下对身体进行治疗,再用超心理学技术把人格重置回到几天前的状态。
基本上,只要没死,没受太大的损伤,以及没有在「里界」被关太久,大部分人都还是能救回来,回到原本的日常……基本上。
主要的那两千人,没有直接参与到深层仪式里的人,他们经过治疗,基本上不会想起自己之前遭过什么罪。
但是直接在深层里参与仪式的人,尤其是那些几天前就被教授催眠拐带,成为欧西里斯复活仪式组件的那四十个女孩子,她们已经太深的被强行融入「里界」角色,恐怕一个都没机会得救。
至于五天前去抓捕范斯特拉教授,结果自己反遭催眠的新加坡魔法少女温兰……她死在深层之中,在「里界」崩溃之时,连遗体……连一点遗物都没办法留下,没办法带回去给她的亲人朋友。
“死在「里界」的话,连尸体都没法留下来。没有人会知道她曾经遭遇什么样的终末。如果没有同伴,甚至会永远被当成失踪。”
平常在修女看来,总有点傻乎乎,好像脑子里没装东西的阿尔忒米娜——唯独在这时,流露出一些凄凉的哀愁,
“魔法少女的末路就是这样。就算被遗忘,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这样,阿尔忒米娜回去了。带着她自己的报告,去向「魔法少女互助会」的同伴们宣布这个悲伤的消息。
而伊莲呢,她和日本政府沟通完之后,也回到酒店房间,坐在窗旁书桌边,默默给梵蒂冈写邮件。
“综上所述,范斯特拉教授在游轮上进行的邪恶仪式,其性质已经得到判明。”
“让整艘船的两千余人都进行庆贺欧西里斯复活的节日,只是为了将「里界」的神话性质固定在对应的方向;收割其他男性的器官,也并不是欧西里斯复活仪式中最必要的组件。”
“他的仪式目标是自己扮演欧西里斯,从木乃伊状态复活,治疗自己的勃启障碍。这个过程必须要有可以扮演伊西丝女神的演员。能够扮演魔法女神的演员,在他看来也就是魔法少女,至少也得是拥有魔法资质的年轻女孩。”
键盘声音咔哒咔哒咔,她的心却不像这声音那么工整有序,写出来的报告其实也有点混乱。
“遭到范斯特拉教授催眠的四十名年轻女孩,目前经过检查,都具有最低限度的魔法天赋。”
“至于为什么范斯特拉教授会在游轮上拖延数天,重复数十次将无辜受害男性肢解并作成木乃伊试图复活的过程,目前已没法判断。但经推测,可能是他不敢第一次就直接把欧西里斯的复活仪式用在自己身上。”
因为他害怕,所以教授会在真正把自己肢解作成木乃伊进行复活仪式之前,先测试一下这仪式到底能否正确运行。
这做法很合理。很正常。
但同样,正如萨麦尔所言,范斯特拉教授实在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怂货。如果他有更大的决心霸念,直接就自己上去运行仪式,那要么死要么活。反正都不会拖好几天,被齐醒追上船痛打了。
一切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仍然无法确定,为什么范斯特拉教授会懂得举行这类《亡灵书》体系的古埃及复活仪式。但考虑到他与魔鬼的契约,也可能只是因为魔鬼传授给他知识,难以追查。”
范斯特拉教授姑且算是个超心理学家,很多超心理学家都会涉及神秘学研究……但他们大部分钻研的都是一些新纪元神秘主义、新异教主义或者超能力科学的东西。
《亡灵书》的古埃及魔法,这个太上古了,至少也是公元前的东西,超心理学家很少会玩到这个程度吧?
写啊写啊,继续打字写报告。若是不赶快写完发给罗马总部,他们在等待的时候可能会越来越担心慌张。而且这不过是写几行字的事情,对最擅长事务工作的伊莲来说,根本完全不费工夫……可是她现在却慢吞吞慢吞吞的打字,迟迟没有完成,写出来的句子也都乱糟糟的。这样的自己,让伊莲不禁紧咬住嘴唇。
“事到如今,我到底在做什么。”
是齐醒让她带着平民逃离游轮的。
其他人也都会认为这样没什么不对。英雄本来就是自愿要挺身而出,为他人牺牲。
明明是如此,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失去同事,伊莲却没来由地感受到一阵强烈的虚脱和抗拒感。
上一次,看到和她同样的驱魔修女殉道的时候,伊莲只是觉得难过,有点不舒服。
为什么这一次,她的心却会如此躁动不安?
这可以说是齐醒害的,也可以说是托他的福。大概是因为在他身边几年,看见「雷普真人」各种胡作非为都能硬生生夺得胜利,起死回生。
所以就是现在看见游轮爆炸,自己都已经回到东京来,嘴上说着早已死心,她却还是不由自主渴望齐醒能够生还,一心向往地做着美梦。这样的自己实在难堪又不干脆,让她心生厌恶。
(赶紧把报告写完,就写齐醒在任务中失踪就行了。)
有时候,伊莲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心态麻烦的女人。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敲在键盘上,要把报告写完时——她听见酒店房间的电子锁打开,门把手被转动了。
现在可不是客房服务的时候。除了服务生和伊莲,有这房间门卡的就只有一个人。手枪立刻从伊莲的袖子里掉出来,被她紧紧握住,但她的心脏却在砰砰直跳。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