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根据报告，”
圣礼部部长的说话声音很慢，仿佛在计算每一个字句的重量，
“自你们自行领导决策恶魔相关事务以来，相关案件不减反增。过去十年恶魔与巫术犯罪相关的案件增加了47%，而你们结案率只有63%——加布里尔兄弟，你怎么解释这个现象？”
阿莫斯神父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幕布上的数据，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和结局他都记得，都曾经让他感到痛苦。
以这个世界的惯例，落入邪魔之手的灵魂，都会受到字面意义上的无尽折磨，无止境地终极侮辱。
只看数据很容易，然而对阿莫斯神父来说，这每个数据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人在遭受无尽的折磨。
“请容我为自己辩护。「国际驱魔协会」从未否认这十年来恶魔案件数量的激增，但这并不是因为我们，而是因为——”
所以阿莫斯神父说。
但他还没把这话彻底说完，就听见礼堂里「咚」的一声钝响。不仅把神父的话打断，更令礼堂的空气瞬间凝固。
“因为什么？”
一个女声响起，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霎时间大家都沉寂下来。
“注意你发言的态度，加布里尔兄弟。”
说话者端坐于桌前。
她是个身材高挑的女骑士，一头美丽金发如波浪般无风自动，微微摇曳。血玉似的眼眸锐利如剑。即使身处会议之中，她仍然身披金红二色的长裙铠甲。不仅坚不可摧，更如艺术品般华丽，祷词雕饰点缀其上，修身而不失威严，令人生畏。
见到她沉稳冷峻的神态，众人皆要屏息，不敢再言。
因为她是至强者。
「雷普真人」是从外面请来的「地上最强的男人」。
而这一位，朗基努斯圣枪骑士团长——格温德琳·范·斯塔菲亚，却是教会组织内部的这一代的最强者。
她不是人，而是继承圣子伊伊稣斯祝福宝血的血族。
战斗力足以排进人间前十的绝世英雌。
「教皇的驱魔师」阿莫斯神父虽然同样身处超人境界，但毕竟身而为人，年老体衰，总要逊之一筹。
但他还是要把自己的话说完。
“因为教会长期以来对这些案件的漠视。”
这话有点重。一时间，礼堂里就充满教会高层们的细声碎语。
“自联邦德国时代的安妮驱魔案以来，教会就对此类案件讳莫如深。然而恶魔并不是凭空出现。”
阿莫斯神父继续说，毫不犹豫说，
“自古以来，大量恶魔犯罪都长期存在；最近这十年，数据已经证明了恶魔案件的发生数量不减反增，明显正在越来越多！世界各地因为恶魔与巫术事件造成的伤害和失踪，已经足以和车祸相比。只是教会不愿意正视——”
很少有人注意到，大约每三四千个人，就会有一个人因为交通事故死亡。
而这个荒唐世界最近这几年的超自然色孽案件，差不多也是这个比例，比车祸略低一点，而且大部分都不会留下尸体，所以更难查证。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车祸这东西不管在哪个世界都真的确实弄死非常多人。但要说生活中大家是不是真的有特别重视……好像也很难说……
无论如何，老驱魔师这话说得确实不顺耳。
圣枪骑士团长叹了口气。
随后，另一个声音就在这时候插嘴，开口。
“阿莫斯神父，吾等族裔为教会奋战已有800余年。”
她的声音比圣枪骑士团长更高傲、更冷酷，而且让整个场地都微微晃动。因为那并非人类的嗓音，而是龙吼。
“你莫不是认为我族的奋战毫无建树？”
大家都知道，罗马尼亚的大公家，乃是远古之龙的后代。
手持白色遮阳伞，身穿淡紫色晚礼裙的蕾米娜·德古拉公爵夫人，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少女。但她仅凭像龙一般的嗓音，就足以让大地震动。
因为她也是至强者。
龙的后裔，龙的新娘。
她和她的丈夫德古拉公爵，都能排入顶流强者的前半部名单，而且都是罗马教会在东欧的中流砥柱，力敌千军。
强者。
这个词就让老神父忍不住，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
“公爵夫人，我从未怀疑过诸位圣徒之影为教会做出的贡献。你们的鲜血一样是教会的种子……但是人们深陷于绝望与痛苦之中，这远远不够。”
他尽力争辩。
但一张嘴敌不过许多嘴。
“人们深陷绝望与痛苦的根本缘由恐怕不是恶魔，而是现实的贫困。”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教义部部长——马尔定·阮文仁，这时候终于开口。
“加布里尔兄弟，既然你谈及人们的痛苦。那么你应该也知道，人们转向寻求恶魔与巫术的缘由，往往是因为教会未能在现实层面帮助他们，你是否承认这点？”
“我不否认，大人。”
“宗座今年的通谕中提及，贫困比恶魔更加可怕，你是否知晓？”
“是。”
“你知晓其中的缘由吗？”
教义部部长冷冷的问。
“因为——「恶魔死后才会让人坠入地狱，但贫困和社会不公，会让人们活着的时候就像是身处地狱」。”
老驱魔师干巴巴地复述起今年教皇陛下刚说过的话。
“正是如此。”
阮部长合上桌子上的文件夹，严肃地说，
“最近两年的数据证明了，自从「雷普真人」加入「国际驱魔协会」，他一个人就能完成70%的协会驱魔业务。”
“你，还有你的徒弟伊莲修女，以及你从世界各地找来的那些马戏团成员，根本都是教会财政的蛀虫。”
“我提议，逐步削减「国际驱魔协会」的资金，并将这部分资金投入教会对贫困人口和沉默群体的支持。”
“至于齐醒先生，反正我们以更高的薪酬雇佣他，比维持一个无用的国际机构便宜多了。”
只看数据的话这倒是真的。毕竟齐醒一个人再怎么花，开销也不可能比得上一个国际机构每年运转所需的天文数字资金。何况齐醒这人根本就不怎么花钱。
“既然加布里尔兄弟认为过去教会的一系列政策都是指标不治本。那么我们就应该尝试一下治标又治本的方法——阻止民众倒向恶魔最重要的方法是改变现实生活。毕竟如果人们发现自己生活在地狱之中，那最终再善良的人也难免变成恶魔。”
“但是——”
“兄弟。”
另一位总主教，教廷的最高法院院长里卡多枢机，这时候也借机插嘴，
“你几十年如一日的宣传要「建立一支军队抵抗魔鬼的入侵」。但看起来你这支军队并不是很有用。”
“你花钱找来的、从全世界找人组成的马戏团，就让一个二流超心理学家，一个恐怖分子，像去朋友家串门一样溜进了教廷的地下宝库，拿走了带有圣枪碎片的枪头。教会每年给你拨款那么多钱，可不是让你找人表演杂技的。”
教廷的重要圣物宝库和图书馆的安保，最近这些年都是交给「协会」负责的。圣枪被偷了，当然得追究「协会」之主以及创办人阿莫斯神父的责任。理所当然。
“恐怕这件事我得替阿莫斯神父辩护一下，最高法官。”
蕾米娜公爵夫人在这时候咧嘴一笑，打趣道，
“阿莫斯神父确实承诺要组建一支军队——但他可没承诺过这军队能打赢啊！”
噗
这话是有点恶毒，这下连周围很多板着脸的老红衣主教们都忍不住笑出声了。
他们在自己的座位上，一个个细数阿莫斯神父的缺陷。
你没有法学学位。
你没有担任过教会公职。
你甚至不是主教。
能爬上枢机的位置，全靠教皇本人赏脸。
这次你搞的机构捅出那么大篓子，还证明了自己多么没用，甚至不如直接外聘高手。
为了大家，你要不干脆主动引退吧？
被一大堆同事围在中间，像靶子一样批斗的阿莫斯神父，就不禁感到有些凄凉。
其实政治就是这样，非常难看，而且不管哪个政治体系、统治机构，官僚组织……变大后往往都是如此。
但也不要误会。其实就和齐醒之前说过的一样，这个世界的好人队伍大部分都是「善良阵营」的。他们大部分仍然都是好人，都有善良的目标和行动。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善。而且越强者越会为自己定义的善去行动。
圣枪骑士团，龙之大公，她们都不是人，都有各自古老的传承。她们都用自己的方式除恶行善，遵循自己的爱与正义。
现代教会的现代人，阮部长这样的人类，他也有自己的观点——阻止民众倒向黑暗最重要的方法是改变现实生活。而不是只顾着殴打从邪念中生发出来的妖魔鬼怪。
这观点错了吗？不一定。但具体怎么操作又是另一回事。
强者！强者！
这个词挂在嘴上很容易。在场之人或多或少都挺有力量，至少没有一个弱者。
但怎么样做事，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强者？
就在多米尼克副教宗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突然间，大家都听见，远方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响。
刹那间，地面微微震颤。人们脚下传来细微共鸣，仿佛空气都在颤抖。
几秒后，轰鸣声才随之骤然炸裂而来，低沉而厚重，像滚雷般碾过天地。使人们的胸腔随之震荡，让耳膜都嗡嗡作响。
虽未见其源头本身，但那股力量与气息，却已足够令人不寒而栗。
又过片刻，礼拜堂的后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打开。一位执事走进来，快步跑向副教宗，低声给他汇报。
这报告内容立刻让副教宗大吃一惊：“啊？”
“你说「雷普真人」把圣天使堡给炸了？！”
030：山雨欲来风满楼
质询会前，几个小时。
——齐醒这时候当然还根本不知道，阿莫斯神父居然被高层拉去开会找麻烦了。
毕竟阿莫斯神父又没和齐醒说过这事。
毕竟齐醒只是他朋友，又不是他儿子。
实际上，阿莫斯神父甚至根本就连找齐醒帮忙的「念头」都没动过。
这故事告诉我们，时常与朋友保持沟通，交流彼此的难处，倒点苦水，是多么的重要。
所以这个白天，齐醒也没想太多。他在别墅里休整一下，调养精神，晚上就前往「圣天使堡」准备查资料。
为什么白天不去？这其实是超自然社会的一种默契。妖魔鬼怪和超人异士基本都昼夜颠倒生活，晚上才出来做事。而且「圣天使堡」白天的时候是旅游景点，有博物馆，晚上闭馆之后才适合接待业内人士。
故而超自然社会也被俗称为「黑暗世界」。妖魔鬼怪等等非人生物，哪怕它们不一定真的害怕太阳，不一定必须昼伏夜出，却也都有这样的习惯，有个雅称唤作「夜裔」。
今天太阳快落山时，齐醒才和伊莲一起来到「圣天使堡」。
「圣天使堡」在罗马也算是很古老的一座建筑，位于台伯河畔，邻近梵蒂冈。很久很久以前，这座城堡曾经是阻挡哥德人蛮族入侵罗马的要塞，后来又成为罗马的国家监狱。直到14世纪被改建成教宗宫殿。
时至今日，「圣天使堡」已成为一座博物馆，里面展示着古代教皇的寝宫，诉说罗马几个世纪以来坎坷的命运。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圣天使堡」那表面光鲜亮丽的博物馆地下，还藏着一座教廷最高机密的图书馆，保管着罗马教会最重要的诸多上古神圣文物。
博物馆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虽然看着很普通，但齐醒一眼便识出——他们只是看似寻常，站位看似松散。实际上姿态却很沉稳，彼此之间的眼神交流也不露痕迹，始终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全面关注。
他们的手枪被精妙地藏于战术背心之下，袖口处暗藏细小的钢丝或袖剑，甚至有些人皮靴里隐藏着备用武器。
而且他们一看到齐醒，就立刻像看到大明星一样惊叫：“看，是「雷普侠」！”
有时候齐醒真的很想把这些人打死……但这就太过分了，何况他们自己并不觉得这话有任何问题。
所以齐醒只是微笑着走过去，一瞬间敲了他们每个人的头，把他们敲得嗷嗷直叫。
这些就是「协会」的猎巫人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