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也许聂绪本人的灵魂现在正在某个其它宇宙,高呼万岁,感谢自己终于逃离萨萨宇宙,到了一个更加正常的宇宙……也不一定?
……生命树的可能性比萨萨创造的宇宙更大,也可能他的灵魂被弹飞到一个比萨萨宇宙更惨的地方去。那可就样衰了。
可惜这些都只是胡思乱想,齐醒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终究也只能对僵尸女仙承认:“我不清楚,去问【地狱王】倒是没准能知道。”
“但是老祖宗,大概是出于我这个身体的一些残留感觉吧,我得告诉你。”
“——聂绪本人,肯定是不想和自己亲妈做什么事的。所以我才会本能感觉到不对劲,所以我才会急匆匆逃走。”*
“这怎么可能?”
聂家的僵尸女仙,这名唤作聂小月的,听到这里,终于吃了一惊,
“我并不是要伤他,也不是要害他,也不是要拿他做炉鼎。我们聂家代代相传的双修之术,是对大家都好,让大家都变得亲密才是。岂有把自己儿子吓跑的道理?”
这论理观实在就让齐醒有点无语。
事到如今,哪怕他根本不想再和这个神奇家族打交道,此刻也不得不皱起眉:
“说真的,老祖宗,你们这家族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非得搞血亲回交?”
听见齐醒说他只是个魂穿的,里面人已经换号了,僵尸女仙还有些发愣,还有些忧愁。但她还是老实回答:“为了成仙。”
“你已经是仙了。”
“但我没法飞升,家族里其他小辈也不能成仙。子弱于母。”
僵尸女仙忧伤地摇摇头,
“仙道太难行。大家都没法到达祖师奶奶的程度。越来越弱。”
“所以,只能反其道而行,回溯逆流。”
听到这里,齐醒却是真没法当作没听见了:“啥?我这身体还是堕辰子的后代?!”
“祖师奶奶轮回转世如换衣裳,她现在的身体,已经不是当年生下我时的身体。不过,【雷普天尊】,您真要细细论的话,确实是这样的。”
僵尸女仙点了点头。
齐醒已经无语了。
他真的是……老天啊……受够这个世界的人们的思考模式了。
幸好堕辰子已经换过其它身体,幸好齐醒这辈子的身体和堕辰子没有血缘关系,否则这辈分真的太乱了。
“你知道堕辰子现在举行的仪式藏在哪里吗?”
“知道。但祖师也知道我知道,更知道我现在落在你手里,肯定已经做好准备。”
堕辰子难道会猜不到,齐醒很快就要上门去找她麻烦吗?不太可能,她没那么傻的。
“没关系。”
但齐醒仍然淡淡对僵尸女仙说,
“老祖宗——或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直接叫你聂前辈——说实话,对于我们之间这莫名其妙的缘分,我其实也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无论我是否自愿,无论他现在怎么样,我确实是夺了你儿子的身体,拿来用了十年,将来也还要继续用下去。”
“若要我把这仙人骨的好身躯还给你们,恐怕是不可能了。不光是因为力量,更因为我已经用惯了这身体——这已是我的身体了。”
……说到这里,齐醒自己却都觉得有些可笑。
这样的态度,和萨萨说的,这个世界已经是她的世界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无论如何,齐醒确实没可能把这身体还回去——就算还回去也没用啊。
“我有绝强的力量,足够对你说他妈的滚回去,这身体是我的……但我毕竟不想如此。”
所以齐醒继续说,淡淡对僵尸仙说,
“所以,我们来谈谈条件吧,聂前辈,”
“我想要与你们和解。”
——魂穿了,穿越了,抢了别人儿子的身体,怎么办?
没办法。
要么一拳打爆家属,当个无耻的坏人;要么耐下性子,和对方家属谈谈怎么和解,怎么处理,用嘴谈出结论。
如果能把聂绪本人的灵魂弄回来,齐醒或许会去试试看。但他总有种直觉:聂绪本人恐怕未必想要回来。
很多穿越网文里面,主角可以帮自己魂穿的肉身前主人实现遗憾,这样大家就算两清了。如果可以的话,齐醒倒也很想这样,可惜不行。
——帮本人实现一下遗憾就算两清了,这多简单啊?太他妈简单了。可惜这世界并非这样运转的。
这和解,齐醒只能与死者家属谈。
过去的事情已经没办法了。搞不清楚的事情也没法搞清楚。
所以齐醒要向前,只能向前。
和过去清算,和解,如此一来,齐醒才能继续前进。
否则,他就没脸吐槽萨萨了。
这一定是他和萨萨都必须解决的,债务问题。
卷七:末法默示時代:254:教育雌魔鬼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了,独处于齐醒自己的房间里。
哪两个人?当然是齐醒和萨萨,难道还能是谁?
萨萨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房间中央的四柱床上。帷幔半垂,齐醒就坐在床边,低头俯视她,神情冷静得几乎让人不安。
刚一睁开眼,萨萨便感到脑袋上一阵针扎般的剧痛,仿佛有人生生在她颅骨里插入铁钉。温热的鲜血顺着鬓角汩汩而下,浸湿了枕头。霎时间,萨萨就不禁感到悲从心中起。
反正周围也没外人看见,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但齐醒只是在旁边看着。
他的目光没有冷酷到残忍,但也绝不是温柔。
为什么只是在旁边看着,齐醒?难道你真的也觉得萨萨受这一切是活该吗?
……不然咧?
只不过,齐醒却也没有落井下石,进一步嘲讽萨萨。他伸出手,扣住萨萨冰凉的小手,将【世界】银币内的根源神力传递过去。
霎时间,萨萨全身遍布的裂痕、鞭痕、血口,全都肉眼可见地收拢、复原。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铅笔画出来的伤口擦掉,再重新描绘出光滑的肌肤一样。
这确实是靠人类的魔法不可能达到的神之领域。
这下萨萨就浑身一轻,立刻就不疼了。她骨碌一下翻身坐起,两眼都在放光。
……可惜这法子治标不治本。不过片刻,她尊贵的就猛然一抽,皮肉再次绽裂。一道鞭痕凭空浮现,疼得她一声惨叫,整个人扑通又倒在床上,双手死死捂着屁股。
毕竟,堕辰子的仪式仍在不停继续,怎么可能随便把萨萨治一治就完事呢?
齐醒皱了皱眉,却还是再次调动【世界】的力量,将那伤口抹去,却并不说话。
他不说话,这下萨萨反而越来越紧张,不禁有些害怕起来,眼神游移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怯生生开口:“齐醒……你也觉得我这是活该吗?”
齐醒叹了口气。
萨萨乖乖等待着。她从不会跟任何其他人讨论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这种问题谁都不会认真回答。只有齐醒会在先沉思过后,再给她一个答案。
“我最近也常常想这个问题,”
然后齐醒才终于说,
“你当然是活该,但如果说你现在遭这份罪也是活该——那岂不是意味着,堕辰子对你做什么事都是正当合理的了?这个显然说不通。”
“只有【嗔魔】才会嚷嚷着什么‘受报就是活该,挨刀就是因果’。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世上所有遭难的人,都是因为他们自己有罪,所以才活该倒霉。”
“把一切痛苦的原因都推到受苦的人自己身上,这种逻辑最轻松,却只是放弃思考而已。”
“要真是那样,我干嘛还要去找堕辰子拼命?”
他语气冷淡,但说出来的内容,却并没有萨萨所担心的那么冷漠。
“其实,之前【地狱王】说过这个世界的真相,让我理解了你的本质之后,我也在想,是不是该让变成人类的你多吃点苦头。”
说到这里,齐醒便皱起眉,
“但问题是……我一直没想好,该怎么让你吃这个苦头。”
这话题立刻就让萨萨不禁打了个寒战,乖乖把脑袋垂下去。
“佛教说人生有八苦,波旬把你变成人类,肯定也很是想让你尝尝这个。但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你已经‘生’了,我又没时间让你‘老’,更不可能让你‘死’。”
况且,萨萨又不会真的死。她的人类身体哪怕死了,也只是神魂回到黑色王座上,继续在痛苦里打滚罢了。
“萨萨,”
所以齐醒又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锋利。
“已经两千年了,你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萨萨立刻乖乖低下头,急急忙忙认错:“我不该偷我爸的资料库还把堕天使们都吃了然后试图创造自己的世界整活儿。”
“不是。”
“……啊?”
萨萨抬头,瞪大眼,有些惊讶了。
“他妈的当然不是。我又不是基督徒,难道我要说你妄图自己当创世神是一种渎神,是一种僭越吗?”
齐醒说着,摇了摇头,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重点不是这个吧?”
“重点根本不在于你是不是想当创世神,也不在于你是不是偷了资料库或者吃了堕天使。这些对于当事人来说可能很重要——但对我,以及对这个世界来说,都根本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根本无所谓。”
有些人可能会说——啊,愚蠢的造物主!你创造一个这么烂的世界,让我出生在这个破烂世界里面,还不如根本不要创造世界,不要让我们存在!
但齐醒觉得吧,这种话就和“你生下了我,为什么不能让我过上好日子?没有钱就不要生孩子!生了就要为我负责到底!”一样。
乍一听好像挺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又似乎总觉得不太对劲。
如何去界定父母配不配生孩子呢?怎么样才算“配”?有公认标准吗?总不能孩子觉得配生就配,孩子觉得不配生就不配吧?
父母给不了理想的生存环境,让孩子在人世间受苦,那还不如不生。可是怎么样才算“理想”的生活环境啊?
一个绝望的、被逼上绝路的孩子说出这种话,和一个被娇生惯养、幼稚、无知且蛮横的孩子提出这个问题,性质显然也是不一样的。
所以,当创世神恐怕也是同样的道理。非得要把世界造成乌托邦才是合格的创世神……听起来就好像只有富豪榜上的人有资格生孩子一样。这显然说不通。
父母无恩的观念,齐醒是可以理解的。但要说“生而父母有罪”,噫,那好像有点太极端了。
他以前也烦恼过这问题究竟如何回答,但他现在倒是有点明白了——因为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重点是这个创世神,或者说父母,到底想干嘛,又具体做了什么。
“我上辈子还在正常的世界里读初中的时候,数学老师讲过一句很有趣的话。”
齐醒突然话锋一转,
“我有次听见他和同学家长说:‘小孩考试作弊,起码他心里还是想考好点的’。”
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就让萨萨都愣了一下。但她还是忍不住吐槽:“我怎么觉得他只是担心考砸了被父母打?”
“没错,说得很好,萨萨。但是,”
齐醒转头看向她,直直盯住她的眼睛,
“你担心过考砸了被你爹打吗?你作弊,是为了防止被打吗?”
不是。
当然不是。
萨萨偷资料库,偷吃堕天使,全都是因为她有自己想做的那件事。
“……我想要创造自己的世界,证明自己能创造出比老爹更好的造物,尤其是人类。”
“那么你搞成了吗?”
“没有。但是……”
但是萨萨还是不明白,虽然她隐约间确实有点明悟了,却还是不服气,犹豫一瞬,又急急补了一句:
“……但是我搞不成是因为我能力不足。难道你要说,我今天所有的活该,全都是因为自己水平太差?搞砸了活该,不如别去试?”
“不是。”齐醒再次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神情中带着一种沉重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