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但叠影越多，现实与幻象之间的分界便愈发模糊。若堕辰子的仪式完成，世人所认知的历史、信仰、记忆，恐怕都会被彻底改写。
“这也太扯了！”
伊莲抱头叫苦，
“没有基督教的话，根本不只是宗教的问题啊！”
“从来没有过基督教的话，中世纪欧洲根本不会是原本那个样子，根本不会有修道院教育，大学体系也不会以教会为骨架建立。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全都没了，连近代科学都不一定能诞生！牛顿、伽利略、开普勒这些人，压根不会出现在历史上！”
“这还不止！整个欧洲的政治格局都要重写，殖民史也会是完全不同的剧本。更别提启蒙思想衍生出来的各种政治理念——全都可能不复存在！不管是现代的资本主义还是其它主义理论，都不会出现！”
场景过于混乱，让伊莲吐槽的语速都飙得飞快。
“也不能一定这样说，您这说法，本质上还是一种基督教本位主义。”
雪宁皱着眉说，
“科学革命、现代社会、政治理念的发展……或许也能经由其他路径出现。东方文明同样有深厚的思想与技术积累。若没有基督教，人类可能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未必就注定落后，未必不会孕育出科学与新的制度。”
“况且您这也只是站在凡人的角度思考。若以【神】的视角来看，拥有超越时空和因果的无穷神力的话，历史的内容想要怎么填写，怎么修改，怎么发展，全都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生产力、科学、魔法、秩序……这一切不过是纸上文字，可以随时涂抹修改，一念之间便能重排。”
说得词语很大，雪宁顿了顿，目光却变得沉重起来。
“……即便如此，师父所做的事，本质上仍然是要把现有的两千年历史抹杀，把现在已经存在的人们，连他们的‘存在本身’都全盘否认。直接强行删掉重来，比死亡还要过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意。
“这才是……比白神我主，更邪恶的行径。”
“我不能认同这样的做法。”
话虽如此，雪宁和伊莲对于这种时空现实重构都做不了什么。她们只能立刻把罗马这边观测到的状况情报发送给齐醒。
而齐醒和萨萨，现在就要面对堕辰子这始作俑者了。
“你？自己进轮回盘？”
听见萨萨这话，就连向来风轻云淡的堕辰子都不禁微微一怔，眼底浮出一瞬讶色，随即半眯起眼睛，
“……孔雀王，贫道又不是傻子，你这是想耍什么花样？”
“别搞错了，谢赫·阿迪，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建议。”
萨萨回头指了指齐醒，
“你觉得我这男人会服你这套重写宇宙历史的玩法吗？”
结果还没等堕辰子说什么，齐醒先就毫不客气敲了她脑袋一下：“我不是你男人。”
“哎呦——总之，谢赫·阿迪，你不是觉得我没有好好当创世神吗？所所以才要把我钉上去，好生折磨一番，学会什么叫人间疾苦。”
萨萨抱着不停流血的脑袋，继续努力和堕辰子说，
“在这一点上，齐醒恐怕和你是有共同语言的。我们不妨在这里妥协一下喽？”
“你拿这轮回盘教我怎么好好当神，等我回到座上，我来重整秩序，当一个更负责的神，改造出一个更理想的世界，起码是大家都能相对接受的世界。别把事情弄得严重到全部删光重来的程度。”
“这样一来，你能得到的好处就是，【雷普天尊】就不会一拳把你的脑袋打爆，我们之间还能留一个谈判的余地。你觉得呢？”
这是在玩什么花样？
一时间，反倒是堕辰子真有些惊住了。
此刻她看向萨萨的眼神，就仿佛是看见了一只猫变成了一个人，然后开始吃其他的猫。用“困惑”甚至不足以描述她脸上表情的万分之一。
萨麦尔——萨麦尔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负责？改造出一个大家起码都相对能接受的世界？
“……【雷普天尊】给你吃了什么东西把你脑袋吃坏了，白神我主？”
“没有，别胡说八道。我只是开始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有哪里做错了。”
萨萨摇头，摇得脑袋流血，血溅得一脸一身，眼神却意外清醒。
“但把全世界彻底删掉重来，这事绝对做不得。”
“为什么？这个事你很久以前好像也说过，但从未告诉我原因。”堕辰子皱起眉，“……你说自己从来没有把整个宇宙删除重来。这是真的吗？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一版宇宙，居然就是你最初创造的唯一版本？”
“对。”
尽管浑身是伤是血，萨萨的回答却格外干净利落，
“我只创造过一次世界，没有读档，没有重来。”
这下，连堕辰子都不得不心头一震。
这也太奇怪了。
如果是特别有自信，认为自己能一命通关，不需要读档重来，那也就罢了。
然而就连堕辰子都知道，萨萨曾经失败过很多次，打从原始人部落插着肉铠到处跑开始，她就不停派出巨灵把一个个部落，一个个国家，乃至一个个失败的文明、整片大陆都毁灭掉，打入海底。
所谓大洪水、亚特兰蒂斯之类，都是这样的例子。
既然能无数次用“灭掉部分人类”来重来，为什么偏偏不愿意“重置时空”？难道是能力不足？还是害怕这样做会引来【降临者】干涉？
其实皆非如此。能力再差，按照原版数据重置设定萨萨总还是会做的。在耶稣真的跑来之前，萨萨也完全没预料到老家会有人进得来。
真正的答案其实非常简单，非常纯粹。
“这个世界和人类都是我自己造的。一部分失败，我还可以说这是正常的，不是我的完全失败。过去人类的失败，可以作为将来新人类的基石。”
萨萨环抱着胸，狼狈的姿态，却少见的一脸严肃。
“可如果把整个宇宙都删掉重来，那岂不是相当于宣布我自己完全败北？完全没有借口啦？”
“那不是修正，而是意味着我这个造物主，从根子上就是失败的。”
……原来是这么个理由。
这下堕辰子彻底无语了。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居然有千分之一秒的时间怀疑了一下，莫非萨麦尔真有什么非常崇高的理由。结果就这？
“……还有一点，如果没有重置时空，历史还在，过去的死亡就还能说是未来生命的基础，就像落叶腐化，还能生发新芽。”
——不料萨萨话锋一转，稍稍抬起头，
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却没遮住她露出嘲讽的笑容，
“可如果把一切都抹掉，历史与死亡就全无意义，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就真的彻底化为乌有，比死亡更糟。”
“反正还有下次吧？还有下下次对吧？还有下下下个世界不是吗？我是全能的神啊，可以无穷无尽延续下去不是吗？只要感到状况难以解决，就把棋盘推翻重来就行。‘还有下一次。这里不是属于我的战场’这样。”
“一直轮回往复这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失败，那不叫修正，只是骗自己而已。”
血染红了萨萨的脸，但那目光里仍然闪耀着近乎狂妄的自傲：哪怕她已经千疮百孔，她也绝不会容忍自己靠“删档重来”来遮掩自己的失败。
因为失败就是失败。
对于从还在天堂，还在上界时，就执着于成功与失败，绞尽脑汁算计堕天使也要提高自己的萨麦尔而言，“有没有廉耻面对自己的失败”大概是她绝不妥协的一条线吧。
一时间，手握【轮回】银币的堕辰子竟无言以对。对她来说，这段话正有如丑恶的讽刺画。
反倒是背着萨萨的齐醒忍不住笑了。
说得好，魔鬼。
知耻近乎勇，光凭这一点，齐醒就决定自己有陪她走这一遭的价值。
“……你以为这样把我讽刺一顿之后，我还可能配合你？”
终于，一丝恼火的神色开始出现在堕辰子脸上，
“而且白神我主，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我就直说了吧——虽然我承认您是我们的造物主，是创世神，但可没说过以后的世界要让您继续执掌。”
“神只要在宝座上闭嘴端坐着就行了。人的世界就给我们人去决定。你插什么嘴？”
看来谈崩了。
齐醒反正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萨萨说是想要和堕辰子谈一谈，其实还是嘴里带刺哈气，真是傻猫。但这样就好，这样挺好的。
反正，这个蠢魔鬼需要的只是这样的一次尝试，踏出第一步而已。有这第一步，如果还有更多时间，或许她就能成长……或许她就能明白自己缺乏的到底是什么。
从背上摘下萨萨，齐醒最后用【主宰】银币给她刷了一次治疗，把【幻】之银币塞给她。
“又是这招？没用的。”
堕辰子冷笑，
“仪式还在继续，白神是没办法和你同调的，【雷普天尊】。”
“谁说我要和她同调二打一了？”
齐醒反问，又掏出【死】的银币。
不等堕辰子反应过来，萨萨已经握住【幻】之银币，身形凭空消失——不知何时，已经变幻作一道流光，直往轮回盘扑去啦！
“休想得逞。”
堕辰子立刻把道袍的袖子迎风一展，就要使个“袖里乾坤”的神通手段把萨萨笼住——但齐醒又岂会看着她动呢？
自己独力催动起【世界】与【死神】这两枚银币，再一次硬生生变化成骷髅面具的白骑士，飞起一剑，已经把堕辰子的袖子钉住！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趁此瞬间， 萨萨已经扑进【轮回盘】中，搞得堕辰子甚至都不知道该惊还是该糊涂——这到底算什么事啊？！
“不关你事。找你借点时间而已。”-
齐醒已经笑了，
“她出来之前，你就在外面陪我玩玩。”
卷七：末法默示時代：257：千炼成金
萨萨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遁入【轮回盘】中，身影眨眼消失在那无尽光影深处。不知去向。
哪怕没有齐醒阻拦，堕辰子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继续拦她——照理来说，萨萨是不可能干涉【轮回盘】的，她这样冲进去只会加速自己受苦，等同于自把脖子递到刀刃下，自己主动去承受千世苦厄。
至少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
……但眼睁睁看着鸭子背着葱跳进自己的锅里，哪怕再自信的人，也会纳闷一下，自己的锅会否被诡计颠覆，砸出一个洞。
…………那么，堕辰子会担心这一下吗？
不，她不会！
看见萨萨飞进轮回盘，堕辰子只愣了一下，就嗤笑：“自投罗网。”
她一点都不怀疑自己设计的无上魔法仪式会被萨麦尔破解。她丝毫都不担心这种事会发生！
这可是萨麦尔，盲目痴愚的造物主，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专家，劣迹斑斑。怎么可能这次整点活就能破解她的秘仪？笑话！
而她堕辰子呢？可是转世五次，历经人间千年的智慧与血火，洞察各种道理。每一世，她都将自己锤炼得更强，更聪明，比萨麦尔聪明不知道到哪里去！
若没有这等自信和狂傲，她也不配自称“堕辰子”，不配坐在这三十六天宫的小仙界高阙上，成为古老魔王！
——所以，理论上，齐醒现在哪怕转身逃跑，堕辰子也不会跑去【轮回盘】里把萨萨重新抓出来。
可惜，齐醒毕竟不会这样做。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萨萨帮助的情况下，独力同时启动【主宰】和【死神】这两枚银币，化身穿戴白骨战甲的骑士。
他的名字叫“死”，连冥府也跟随他，有权柄用刀剑、饥荒、瘟疫和地上的兽，杀戮四分之一的人类。
天启的苍白骑士（Pale Rider）。
萨萨在的时候，她可以变成大剑大刀；齐醒一个人变身，默认的神话武器就是大镰刀了。
大镰刀不趁手，所以齐醒索性一把将其抓住，哐哐哐硬生生掰成一杆长刀。连堕辰子都看得有些惊讶：“你还能这样做？”
“当然可以。你不知道【主宰】银币其实是【世界】？”
齐醒把弄了一下银币，咧嘴一笑，
“看来不管对哪个【银币使者】，萨萨都不会说出太多设定。”
——还记得之前，萨萨曾经和齐醒说过，【主宰】银币和【死】的银币搭配起来效果很好。那时萨萨还和他掰扯了半天理由。可现在看来，其中起码有一半都是胡扯。
主宰，控制，确实与【死】存在象征性的关联。但既然【银币】本质上只是模仿塔罗牌的卡巴拉概念，是萨萨从上界数据库偷抄下来的素材，根本不是她自己发明的奥秘……那剩下的其实就只是神话符号学，以及其承载的原型意义了。
齐醒既然拥抱【死神】牌作为他战斗形象的代表，那就必须理解这一点：骷髅骑士不仅要用来消灭他的敌人，也要带他自己踏过根本性的改变。
死亡是不可逆的变化。死亡之后可能会有新生，但新生绝非单纯的重复。轮回可能是有的，但轮回却不能是一遍遍重复同样的东西——死亡即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