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这一尊巨灵的来历，僵尸女仙聂小月已经提前告诉齐醒：这是室建陀。
它是印度的战神，湿婆之子，天兵统帅。因由六位天女哺育，它生来便有六面，能够同时洞察六方战场；而它那一千只持握兵器的手，之前也说过，千手代表全能，代表无尽的战技与力量。
在印度，它是广受崇拜的六面军神。同时它同样也是孔雀神。那绚烂的尾屏，是它傲视群敌、扫荡魔军的象征。
不用说也知道，它肯定是【孔雀门徒】为了模仿萨萨而捣鼓出来的。
再说那另一尊巨灵——这只就更加萨萨了。
它全身笼罩在黑雾与火焰交织的光环里，身躯修长，似蛇非人，背后张开一对仿佛燃烧着的漆黑翼膜。
它也戴着铁面具，但形似古代波斯恶神的雕像，冷酷无情，双眼裂缝中燃烧着幽紫色的火焰，面具上同样缠绕着繁复的金镣铐，交错环绕，牢牢压制住它狂暴的神性。
这就是第二尊巨灵阿里曼。
它还有个更有名的名字，叫作安哥拉·曼纽，“此世一切之恶”。古老的祆教（拜火教）认为它是光明的对立者，怀疑与欺骗的恶意之灵。凡人心中一切的恶念、背叛与欲望，都被视为阿里曼的低语。
……以前听到这种设定，齐醒也就当故事听，听了就算了。
现在把萨萨联系进去，他听了可真笑不出来。敢情你们这套是来真的啊？还真就凡人心中一切的恶念都是萨萨是吧？
但若这样想，此界凡人心中的善念，便也同样如此。
“你现在能对付一个巨灵，我很相信。”齐醒皱起眉，“两个巨灵会不会压力太大了？”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巨灵不能随便格式化，两个一起战我，反而束手束脚。”
燐不以为然，
“我既然讨厌你背上那个魔鬼，还不如把这里的工作全包了。”
“父亲说你们俩有自己的因果，那就先去把你们的因果了结吧。”
这话说得简单干脆，但燐言下之意，齐醒却也听得懂。
“那就交给你了。”
哑然失笑，齐醒背紧背后的笨蛋魔鬼，雷速向那三十六天宫的中央高阙扑去。
霎时间，周天星斗大阵轰然运转，虚空中亿万星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化作滔天剑雨、雷霆火海，将天地封锁。
十万天兵天将齐齐怒吼，声震寰宇。
他们披挂金甲，脚踏祥云，手中强弓长枪化作万道流光，如银河坠落，直向齐醒轰来。
天地上下顿时全是杀机，宛如末劫灭世。
更恐怖的，是那两尊巨灵同时出手。
【室建陀】六面齐转，千手如林，千万兵器同时挥洒，化作遮天蔽日的孔雀尾屏。万道杀意，每一击都足以毁灭城市，每一招都重如星辰坠落。
【阿里曼】则张开漆黑翼膜，万千孔雀羽眼齐开，幽紫火光如同流星骤雨，交错为毁灭光网，直要将尘世焚成齑粉。
十万天军、两尊神魔齐发，天倾地覆。比人世间的任何兵器都要强大恐怖。
然而，齐醒却并未减速。
因为他身侧的少女，已经动了。
——神護燐的烈火剑，是天下最快的剑。凌驾在语言与思维之上，迅如火光，快到几乎让时间停滞。
快到根本没有“出剑”的过程。
剑光已在天地间燃烧。
那是超越雷霆的火光，是比流星更炽烈的剑。只见一道赤金烈焰撕裂长空，将千军万马一剑拦腰斩断。
十万天兵天将，顷刻之间，被烈火神剑分割开来。本来整齐的军阵瞬间坍塌，一剑就让数千天兵作灰飞散。
千声呐喊，瞬息归寂。
【室建陀】怒吼，千手齐张，兵器如雨迎击而来。
然而燐手中烈焰神剑只轻轻一转，剑光划破虚空，瞬间斩碎千手万兵，孔雀尾屏在烈火中焚毁。
【阿里曼】振翼怒击，万千紫黑光束齐射而出。
烈焰神剑再度横斩，灭魔的赤色神火所至，紫焰尽数熄灭。阿里曼庞大的身躯被烈焰逼退千里，轰然撞入大山之中。
一剑。
只是一剑。
【女武神】展开光翼，独立天上，剑指前方。
以一剑之力，阻住十万天兵天将，镇下两尊巨灵。
战场中顿时开辟出一条笔直通路。
齐醒没有回头，只顾往前急飞。但哪怕只用灵知感觉，也能感觉到燐依旧风轻云淡，面无表情。只是燃烧的赤色剑火，已将这一切阻拦他们的愚蠢东西尽数焚灭。
无需多言。
一剑在手，就已是答案。
说回齐醒背着萨萨，雷霆环绕全身，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冲向三十六天宫。
三十六天宫重重叠叠，浮空环绕，宛如三十六层天穹层叠，华盖万丈，神光亿万。
周天星斗大阵仍在运转，九百九十九座灵山的九百九十九道虚影从四面八方压来，彼此相扣，真是连猴子都遭不住的恐怖围攻，要将齐醒硬生生压死其中。
——换句话说，终究也只是这样而已。
弹起【主宰】银币，齐醒将拳头缓缓握紧，雷霆汇聚成日月般耀眼的光芒，周身万雷奔腾，宛如无数雷龙嘶吼咆哮。
他不是燐，他没有剑也不用剑。但手中无剑，剑意藏于心，以雷霆为形，以天威为象。
下一瞬，却见九天轰雷破云霄而下，齐醒乘雷霆化作脚力，如剑劈在那周天星斗大阵之上！
【心剑·雷神脚】！
轰——！九百九十九座灵山虚影，三十六天宫的禁制，在这骑士踢般的一脚下纷纷碎裂。符箓灰飞，星河崩散，电光生生在三十六天宫之间开辟出一道裂缝，犹如摩西分海，撕开仙界长空！
而且，齐醒这雷霆之势仍未止歇，还在继续碾压。天宫每一层都不断有符阵阻拦，但齐醒背负着萨萨，一路硬生生用脚踢开，硬砸出一条路，将三十六天宫违章建筑连环拆毁，让宫阙层层陨落。
雷声滚滚，他的到来，简直如同这小仙界的末日之鼓。
然而那中央高阙之上，堕辰子依旧端坐，垂目而笑，似乎根本不惊不怕，只静待【雷普天尊】杀至。
“你来了，【雷普天尊】。”
她淡然说，态度冷静的简直只差抚琴弄鹤。
“我才不信你真这么淡定。”
齐醒挑起眉，
“堕辰子，把我萨萨放了，我给你一条活路。”
这话倒是真把堕辰子逗笑了：“贫道当了快一千年的神仙，‘给你一个痛快的死’的家伙见得多了，你这‘给你一条活路’的倒是挺少。投降真给活路，你不怕放虎归山吗？”
“弱者才怕放虎归山。”
齐醒淡定回答，
“一想到我过阵子还得去战【地狱王】，就觉得路上的其他BOSS不过是配角而已，恨不得直接快进。你算什么虎了？”
这话倒是够不给堕辰子面子了。偏偏她也知道耶稣神拳不好惹，一时间嘴角也有点抽抽。
齐醒背上的萨萨却是不能再继续看热闹下去了。他们赶路期间，打架期间，堕辰子那仪式都还在继续运转，萨萨身上的伤口仍在累积。
“谢赫·阿迪。”
她开口唤出堕辰子第一世的第一个名字，
“我是来和你谈谈的。”
“谈谈？”堕辰子倒是有点乐了，“白神，我主，孔雀王——您要和我谈什么呀？”
“无论您要说什么，这无上之术，拯救世界的大秘仪，是肯定不能停的。”
“反正您又不会死。只是为了您自己创造的世界痛苦一下，才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主，您在受苦，我也和您感同身受啊！”
感同身受？真的吗？
堕辰子嘴上说这样说的，据说她也会感受到仪式里萨萨感觉到的痛苦。
但至少齐醒没看到她身上在流血，也没看到她身上有伤口。所以这大概就是如感吧。
“就算这样，”
萨萨看了一眼齐醒，又转头回来，
“……如果不和你谈谈，我的事总是没完没了。”
“谢赫·阿迪，如果你恨我，觉得我这造物主无能，我倒是有个提议。”
她伸手，指向堕辰子头顶的虚空，指向虚空里旋转的轮回盘，
“与其这样慢吞吞的折磨，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你不如直接让我跳进那轮回盘里去碾吧。”
卷七：末法默示時代：256：底线
堕辰子的仪式，乍看起来可能很荒唐，但确实是有效果的。
哪怕仪式尚未完成，哪怕堕辰子和被束缚在十字架上的萨萨，都还没把与耶稣同等，能够包含全人类的苦难铭刻在自己的身心上，并且跨越这一切——但现实却是已经开始随之变化，至少出现些许的变化。
足以重写历史，重写宇宙因果法则的力量洪流，已经开始满溢而出。
——齐醒他们前脚刚离开罗马，雪宁和伊莲那边，后脚就发现状况开始不对。
层层叠叠的幻影出现在意大利的许多教堂里。扭曲，浮动，壁画与雕像出现幻影般的摇晃。
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像逐渐褪色，替而代之的是展翅的孔雀天使，尾屏张开，七彩羽毛宛如七重天的光环，遮蔽了受难的痕迹。
圣母像的慈悲面容，在模糊中一帧一帧的切换，变成一位捧着孔雀羽的东方女神，眉目高傲，带着审视与宽恕并存的神情。
月球爆破之后世界大乱，电子设备很多都不太好用了，所以纸本圣经的需求量大增。然而此刻，伊莲却发现很多圣经书页翻飞，其上字迹不再是现代文字乃至拉丁文，而是断断续续闪烁着上古的亚拉姆文、库尔德文符号，交织成古老的经歌。
伊莲迅速扫了一下内容，顿时连连叫苦——因为那内容不是别的，却是雅兹迪教据说上古时期就失传，只剩下一部分零碎内容口口相传下来的《黑书》。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伊莲女士，您看那个。”
雪宁瞧了瞧窗外，却让伊莲跟着她往外看。
众所皆知，罗马是个充满了各种历史古迹的地方。哪怕最近天地异变，齐醒为了保护人类的文化遗产，也尽量护着，让它们不要被破坏。
然而此刻，那些原本宝贵的历史古迹，现在却一格一格、一个像素连着一个像素的，被切换，显现出另一幅景象。
那是历史脉络随之变色的幻影。
幻影中，君士坦丁大帝并未接受十字的标志，而是在战车上被孔雀羽毛加冕。
幻影中，十字军的旌旗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孔雀天使的圣印旗帜响。中世纪修士们抄写的不是《圣经》，而是关于孔雀王的诗篇，纸页上记载着火焰、太阳与孔雀的寓言。
罗马的大教堂在幻象中摇晃，屋顶的尖塔上浮现出七色辉光，而不再是十字架的影影绰绰。
“伊莲女士，看您的衣服。”
而且被改变的不仅是建筑。
被雪宁提醒，伊莲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身上的驱魔修女战斗服——虽然她不是修女了，但她还是习惯穿这套——已经不再是素净的黑白，而浮现出孔雀羽毛的暗纹。
这就吓得她赶紧蹦回房间里，去把身上的战斗服换成常服。
连姑且还有点修为的伊莲都被影响，那就更别说普通民间人。很多人不知不觉的，就已经不再划十字，而是向旭日与火焰举起双臂；吟唱的圣歌也变调，旋律转为古老的库尔德调子，带着悲怆又狂烈的节奏。像是本不该属于他们的记忆，正在叠加在现实之上。
至于罗马城外，甚至还有很多巨大的塔楼与城市等密集的建筑物，精致又超大规模的都市群，凭空长出来。
那些东西，直到不久前还不见踪影，仿佛被笔在纸上画出来一样凭空显现。
就算看过再多的书，伊莲也没见过这么一出，幸好她的脑子还够用，立刻猜到：“是堕辰子的仪式？这个幻象的效果能波及到多大范围？”
“我知道师父的仪式能够改写现实，没想到还没完成就能有如此程度，覆写了原本的时空……”
雪宁的脸色其实也不太好看，
“仪式会改写时空本身，自然会波及全世界。最后大家都会作为历史的废物被修正掉。”
不只是罗马，不止发生在罗马，扭曲时空、不断变换着景观的都市群开始出现在世界各地。这是幻想对现实的侵蚀。
将一个没有耶稣，由雅兹迪教的观念统治尘世持续君临的奇怪世界，将这样的历史作为正确的流向固定下来。
耶路撒冷的圣墓教堂在幻影里崩裂、消失，地基被改写，取而代之的是孔雀天使的圣坛，宛如新世界的中心。
这一切尚未彻底覆盖现实，只是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