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任何故事里面——在任何教导我们要善良、要勇敢、要有希望的故事里！这样把大家分开、永远活在虚假单人世界的行为……都一定是错的啊！！”
“你这样，不就是在断言——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根本没有被拯救的价值，根本没有未来和希望了吗？！”
这句话引发的沉默，就在这大厅中持续了好一会。 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反倒是齐醒自己，率先露出苦笑。
“阿尔忒米娜，我肯定不认为世人没有未来和希望，否则我根本不会费尽心机，做这么多麻烦事。”
“但我不否认，这个世界确实就是烂的。”
“这个世界，早就很烂了。”
这下完了。
话说到这样，就相当于说死了。
七位时空勇士，一位死了，三位犹豫不定，三位向超魔王举起手中兵刃。
螳臂当车？以卵击石？确实。
但勇者没有怕死的道理。
眼见这几人还要动手，兴致勃勃的燐又提着刀过来，但齐醒还是举手让她稍安勿躁。
“确实，在任何故事、任何文艺作品里——不相信未来，不与现在的烂世界和解，不选择慢慢改变世界，而是突然整这么个大活……肯定都是很不正确的。”
齐醒慢条斯理地说。
“为了维护这种‘虽然现实很烂，但我们还是要热爱它’的政治正确，作家和编剧们，都必须在故事里给这样的‘乐园’提前写好致命的缺陷和代价。”
“《火影》里的无限月读实际上会把大家变成白绝；《黑客帝国》里的矩阵其实是拿人类当电池；《迪迦》里的齐杰拉就更不用说了……”
“还有很多小说，很多游戏，各式各样的作品，都是同样的道理。作家必须这么设定，必须给乐园加上有毒的副作用。例如时间太久会爆炸，会翻车，会孕育爬出什么超级恐怖疯狂怪物之类的。”
“因为如果不这么写，不把这种行为打成‘虚假’和‘邪恶’……那坚持要打破乐园、把大家拉回苦难现实，继续努力前进的主角们，岂不就很尴尬？”
“为了让故事三观政治正确，积极向上，创造永恒乐园的人必须是错的，必须是故事里的反派。一定是特别偏激，让主角痛苦，让观众们非常不舒服。”
“……行了萨萨你先下去。我可不想插着打。太傻了。”
说到这里，齐醒把萨萨啵的一声拔起来放在旁边，从黑色神座上站起，傲然挺立。
这无上的身姿，甚至让最勇敢的英雄也要发自灵魂深处畏惧。这是王♂的威压。
“但各位勇士，我可是睥睨众生愚民，唯我独尊，雷普神魔的【雷普天尊】。怎么可能不是反派啊？”
他张开双臂，放声大笑。
——现在的世界很烂，但哪怕烂大家也该热爱世界，热爱生活，互相理解，相信爱，相信羁绊，相信后来人会把世界变得更好。
如果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的话，一定是非常王道的收尾。
但齐醒是【雷普天尊】。
是丑陋的，霸道的，并且欲念深重的超魔王。
得到了神之许可，执掌【无神论】宇宙的新撒旦。
“尽管否定吧！正道英雄尽管袭来吧！集中你们的意志与道理，阻我道路！”
“因为这个世界——他妈的就烂得像屎一样啊！”
卷八：自由之民与自由世界：282：超人
就这样，英雄们全部倒下了。
该放弃的放弃，该回去的回去，该轰杀至渣的被轰杀至渣。
魔法少女阿尔忒米娜在战斗中成功变身为第二形态，拉开荣耀光辉之弓朝【雷普天尊】射击。
结果嘛，齐醒还是把她的弓一拳打断，把她打至跪地。
唉，魔法少女也不一定都能爆种战胜无限多元级别的大魔王啊。
“话说我们现在算无限多元级别的强者吗？”
“我觉得讨论这个很空虚很没意义。”
“好吧。”
于是萨萨乖乖缩回脑袋，继续去调整她的系统后台。
齐醒则叹了口气，变出穿上裤子，走向瘫坐在地的魔法少女。
“阿尔忒米娜，你要觉得我的做法有错，怎么也不能接受，其实也没关系。”
“道德上的对错，正义与邪恶……这些东西又不是数学，不是一加一等于二。就和味噌汤还是玉米浓汤更好喝一样，根本没有标准答案的。”
也许【地狱王】——也许齐醒的大舅哥那边，有道德与正义的绝对答案吧。然而祂又不肯拿张完全详尽的对照表让大家抄答案，只说句“要爱人如己”就跑了。
所以人类对于道德对错的定义，永远都是不稳定的，不客观的，没有统一标准。
要爱人如己，所以自己才是标准。
“正义是没有答案的。历史长河中有无数智者一直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但从未得出大家都满足的答案。”
“魔法少女阿尔忒米娜，你要认为我错，没有关系。人是自由的，既有思考的自由，也有不思考的自由。”
“但你若是不经过思考就满嘴正义和对错——那就不是你自己的答案。”
“去想，去思考吧。”
“真正能决定的，只有你自己。”
“等你想出答案之后，如果还觉得我不对，尽管再来挑战。”
说到这里，齐醒便微微一笑，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胸膛。
“魔王，永远都在这里等着你们。”
——这小子，真会耍帅。
萨萨瘫在神座上慵懒地调控系统，看着齐醒和魔法少女说话，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嘴上抱怨齐醒把麻烦事都丢给她做，但其实萨萨现在也很怡然自得。她的理想，终于在这里第一次踏上正轨。
因为齐醒现在流出的世界，确实就是“创造超人的世界”。
萨萨折腾了不知多少个万年，把宇宙法则搞得乱七八糟，把人类也折腾的极惨，结果全是失败品。直到现在，眼见得齐醒的操作，她才终于明白自己过去错得多么离谱。
哪怕让萨萨再怎么折腾，在旧世界里，她也创造不出超人。
因为旧世界充满了束缚。
出身、基因、环境、运气、社会规则、宇宙的法则、他人的眼光……凡人被无数条看不见的锁链捆绑。人所追求的“幸福”，往往也只是环境创造和灌输的观念。
在旧世界的浑浊环境里，众生皆是奴隶。既是萨萨的奴隶，也是彼此的奴隶。
但现在，齐醒把一切都打破。
给每个人发一个宇宙。没有任何规则。一切都如人们自己所愿。绝对的自由，反而是最好的试炼。
是啊。一开始，大家肯定会疯狂放纵，像动物一样本能的释放。绝大多数人都会沉溺于此……但这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全能带来的本能快乐终究是有阈值的。
要不了多少个千年万年，大家就会陷入彻底的虚无与无聊。当一切都唾手可得，当平时“想要”的一瞬间就已经“得到”，“努力”和“成就感”就消失了。永恒的生命会变成永恒的刑罚。
这是最大的关隘，唯有通过这层地狱的人，才能抵达下一个阶段。
他们会意识到，外在的赋予都是虚妄。他们必须在绝对的孤独和自由中，向内挖掘。
“我是谁？”
“为何我能够得到先前期望的一切，却仍不能填补内心的空虚？”
“为何我穷尽世间万物，却仍不能得到心中的满足？”
“究竟什么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当一个人不再是为了生存，不再是为了他人的眼光，也不再是为了低级的欲望，而是纯粹出于“真我”的意志，去创造、去爱、去探索、去定义善恶、去赋予生命以全新的意义时——
他才能超越人类，成为“超人”吧。
唯有给予绝对的自由，才能诞生出拥有绝对意志的灵魂。
——“众生，我把做超人的方法给你们。”
这一定就是【雷普天尊】对世人的爱。
只不过……这爱毕竟也不是无限宽容的。
正如【地狱王】也和波旬说过，哪有什么普渡拯救全部每一个人的办法？不可能有，也不应该有。必须要有筛选，必须要有审判，因为无差别的宽容，便意味着正义的缺席，公平不存。
“【雷普侠】，你能不能告诉我，”
沉默良久之后，阿尔忒米娜终于喃喃吐出一个问题，
“自己创造的世界里，那些‘其他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哎，看来这姑娘也不傻。虽然她嘴上说只要和家人朋友在一起就好，心底却也知道，全部都自由自愿的时候，恐怕家人朋友并不会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她坚决反对齐醒，大概也是因为心中有所察觉。
“不是不能告诉你，但你离开之前我必须把记忆删除。”
齐醒皱起眉。
“就算之后要删除，现在我也想知道。”
魔法少女却很坚持，
“确实在你创造的世界里，所有人都自由了。但这样不是只有大家变出来的人不自由吗？”
也罢。
大厅里已经没有其他英雄勇者，齐醒摸摸下巴，叹了口气。
“首先……其实别说你们，就连萨萨自己，都没有真正创造【灵魂】的能力。只不过因为她有无穷大的魂量，所以理论上可以分给无穷多的人而已。”
高阶无穷大除以低阶无穷大仍然是无穷大，不过这是数学问题，这里就不多细说了。反正阿尔忒米娜也不懂微积分。
“人类和天使的思维结构终究还是不太一样，你们没法把自己的灵魂完全切片分出去……所以你们创造出来的人类只会是你们自己的倒影。”
看着少女迷茫的眼神，齐醒进一步解释道，
“听说过荣格心理学吗？在你的世界里，那些‘他人’，其实都是你自己灵魂的投射。他们是你的‘人格面具（Persona）’，是你的‘阴影（Shade）’，是你潜意识里的‘阿尼玛’与‘阿尼姆斯’。”
月宫蓝确实听不太懂。但她凭借直觉，还是抓住了最核心的一点：：“那……不就还是假的吗？！”
“怎么样算是假的？”
齐醒摊开手反问，，
“如果从你记忆中具现出来的你爹——他会呼吸，会思考，拥有完全一致的性格与记忆，会继续和你生活在一起。他是由你对‘父亲’的理解所构建出来的实体。那他也是假的吗？”
“还是说，活在你记忆中的父母，就不算是你真正的父母了？父母往往会先离孩子而去。难道你要对思念去世父母的孩子说‘你脑子里思念的父母不是你真正的父母’——你真打算这么说吗？”
“我思故我在啊，阿尔忒米娜。”
魔法少女一时无言以对。但眼泪仍然在她眼眶里打转。
“就算这样……那也不是我真正的父亲啊……就像是克隆人一样……虽然不是假人，但也不是我真正的父亲啊……”
“人们并不需要真正的他者。”
齐醒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哲学式的凉薄。
“哪怕在所谓的‘原版世界’里，你真正爱着的，也不是客观存在的‘他人’，而是你脑海里的那个人。”
“何况新世界里的他们也不是假人。每个你创造出来的人都是你自己。他们的灵魂就是你，是真正的人。你怎么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对待他们，就是同样在对待自己。”
这也正是为什么，齐醒等会必须把月宫蓝的这段记忆删掉。如果在进考场前就知道“所有人都是我自己”，那这“试炼”就没意义了。
“你想和真正的父母朋友在同一个世界，可以理解，所以我给你们自由组合世界的权利。但你也知道，在永恒漫长时光过去之后，总有一天，大家会因为各种原因想要离开你。”
“真正想要、而且能够‘永远永远’在一起的人，实在太少太少。所以不要害怕孤独，月宫蓝。孤独中也有自我实现的圆满。”
“人类的补完，不是靠把大家重回一体做到的，反而是从自己的真我中寻到的。”
萨萨宇宙中的怪人实在太多，很多人都有莫名其妙的奇怪欲望和无法调和的差异。怎么办？把他们全都融成橙汁，回归到萨萨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消除所有差异重回一体吗？
“汇聚人心达至更高境界”，这听起来好像是个更符合社会道德，更符合普世价值的宏大选项……但难道真有人愿意100%向所有人展示真我，大家一起祼奔吗？
管它道德不道德，反正齐醒绝对不愿意啊……那太恶心了。
所以，他最后决定的答案就是这个。
渐渐地，魔法少女也不再抹眼泪了。她怔怔地发了一会愣，许久之后，仿佛终于抓住了什么：“所以……这就是一场，神会如何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待他人的考试。只有善待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