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丽丝威震天
心下了然，莉凛给鲨奉红葵打预防针。
且不说这条路看起来走不通，就算她愿意舍身合道变成这样的怪物，走到尽头又能得到什么呢？
恐怕只有毁灭。
说白了，痛苦情绪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该去碰的，洛芙通过它得知了委员会的计划固然不错，但她真的不该顺着这条路继续下去。
红葵焦急：“那岂不是……”
“别急。”莉凛打断她，“深渊之母这个概念可能会死，但组成她的东西一定还在。”
“它们是‘神之歌姬’的痛苦，是‘神之圣乐’的悲伤，只要这些东西还存在它们就会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只不过你确实需要和你姐姐道别罢了。”
还是挽回不了吗。
听她这么说，红葵和鲨奉的情绪立马低落下来。
前者自然是不希望彻底失去姐姐红瑚，而后者麻，很难说鲨奉对洛芙没有特殊的情愫。
“这东西本来就太显眼，我不会让你们一直持有它然后跟我合作。”
莉凛彻底给这件事定了调子。
“早点把它处理掉。”
“然后我带你们去做洛芙当年没做完的事。”
她说洛芙？
两人猛地抬头看来，脸上表情各有千秋。
就这样在下面商谈了一会，莉凛跟他们又爬上来，一边站在甲板上吹风一边心想回去后又得狠狠洗澡。
不过事情办的倒是挺顺利的。
预期中空盗这边可能会反悔动武她都考虑过的，虽说她自持不会惧怕这种事情，但能和平谈下来自然最好。
而且这两人也没有因为自己选的是洛芙当年放弃的计划而有怨言，正相反，从情绪的反馈来看他们反而相当兴奋。
第149章地海破境(二合一)
念头刚起，莉凛忽然产生了一种心悸的感觉，就像是自己此时所立足的物件苏醒了过来，从精神层面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这是预料之内却又预料之外的事，因为这种感觉她自以为若真能遇到，那也该是在刚刚踏足天音号的时候，这类现象意味着深渊之母的生机存续，并且类似洛芙、红瑚那般舍身融入的魂灵或许也能留下几缕意识。
但怎么可能是这个时候？
刚才分明都看过了，这东西不是快死了吗？
甲板晃动，情景可以用暴走来形容，这艘船竟是直接挣脱了鲨奉的控制，一个猛子窜入身下翻滚的乌云。
咔嚓！
雷光混着闪电在周遭炸裂，一道电蛇恰好劈中舰船居中那根最高的主桅，落下无数道细小的电浆在甲板上游走，附近的空盗水手纷纷颤抖僵立。
“鲨奉！ ？ ”
红葵大惊失色的摸出船舱，口中呼唤着鲨奉的名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鲨奉沉着脸，坐在由白骨器材打造而成的琴键面前，虽已尽力在演奏安抚的乐曲，但从船只晃动的幅度来看，依然给人一种力不从心的惊险之感。
“你们这帮人……”海拉先是面色急切想要骂人，但一转头却见莉凛安稳站在侧舷边上，既不为船只晃动所惊，也不受电蛇肆虐影响，就像是单纯站在那凝视远方的风景，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是了。
体会着少女那边纠缠缭绕着的精神波动，她忽然心有感应的明悟到真相。
如果是集束刻意针对，那应该不可能是这副作态。眼下看起来更像是这浑噩的船灵要教授给她什么厉害的技艺，说不准就是深渊化往下突破的契机！
想到这里，海拉当即拦住了想要去找莉凛商议的红葵，只让她管好自己的人马，并要求鲨奉一定要尽全力稳住船身，尽量不要起太大的颠簸。
至于她自己则是重新拾捡起了水手的本领，一会帮着被电麻的人拉紧风帆，一会又去根据风向把控舵轮，同时还捞了个空置的伞包给自己背上，打算稍有变故就带莉凛弃船。
轰隆隆！
暴走的天音号速度极快，几乎是在和闪电雷音比拼速度，几个呼吸遍已从漫天黑云中钻破出来，下方风浪中那片起伏的泽国便是深洋地海。
莉凛的预测一点不错，此时正值后半夜，黑云下已是倾盆暴雨，无数黄豆大的雨滴劈里啪啦砸落船身，就连脆响都模糊连成一片，而鲨奉早就没法驱使深渊之母来决定船只的机动，他所有的弹奏几乎都淹没在风雨当中，还要靠其他人操控舵轮和风帆才能确保船只不在雨中倾覆。
活见鬼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鲨奉内心极为惊恐，自从得到天音号，甚至养出深渊之母这样的集束雏形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艘船彻底脱离自己的控制。
哗哗！
大船像一道黑箭划破雨幕，直接落到地海之上。破开的白浪迅速被涌起的黑水吞噬、淹没，下一刻又从黑水中升起一道汹涌的浪峰，直将大船抛向高空。
“啊啊啊——! ”
船上的水手在尖声惊叫，他们亦从未想过自己信奉的“母神”会这样暴动，尤其暴雨正是亚莲情绪激荡的时刻，从深渊之母散发出来的精神之海又和那一片心海相融，更叫本就滔天的雨幕又汹涌几分，完全是一副天昏地暗的末日图景。
但是，即使是这样骇人的灾难，天音号上依然有一个人不受影响。
莉凛的鞋袜已崩裂了，不管船身甲板如何晃动，她的脚就像粘在木板上一样没挪动过，中途经历风吹雨打浪气扑面脸上神情也仍然平静，仿佛天灾根本不值一提。
而实际上，她的心思也确实不在这里。
天音号和深渊之母是二者一体，前者的暴动是由后者引起，早在察觉到变化不久之后莉凛就已经感悟清楚，这是船灵想要帮她。
这是冥冥中知道自己的道路难以走通，接下来也没有活路，所以想要将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一切情绪记忆都赠送过来，进一步壮大莉凛的力量。
是洛芙的意志在作祟吗？
还是红瑚依然没有死透，听到了我在下面的那番计划？
身体周围无数精神、情绪互相纠缠，莉凛没什么心思深究原因。
她此时已是被动进入了 “蓝眼神眠”的负荷状态，不光一双杏眼瞪圆了散发蓝光，发丝内胆变蓝发光，那一头双色秀发却也在随着她吞噬精神之海的进度不断生长延长，迅速落到了后腰以下。
她的深渊化进度正在突破。
这个进度其实已经是一段时间没有动过的了，上次变化还是她的首次表演，那次将深渊化一举推进到了lv0 (99%)的临界，距离lv1质变还差一道小槛。
确实是没有料到的情况……莉凛本以为这个突破的时机会落在研究欢乐颂上，岂料深渊之母竟宁愿送出一整个精神之海！
呜呜——呜——
大船乘着风浪在海上疾驰，犹如一台超跑在宽敞国道上任性甩尾。那些侧舷的活板门此时一个个已经尽数开启，直叫狂暴的海风从窗口猛灌进去，透过白骨的孔洞发出绵长笛声。
换中立视角，这一幕简直恐怖的骇人。一艘骨瘦嶙峋的鬼船裹着黑帆奏着骨笛，浑身上下血气漫天，是一整个鲜活的海上魔怪。
但只有极少数人——类似海拉或者红葵那样懂得亚莲语，又对音律节奏有感悟才能发现，这绵长笛声中却透露出无尽的欢欣以及喜悦。
“是这样吗，姐姐……”
“原来这就是你的愿望……”
红葵牢牢抱住身边的栏杆，在笛声中不由呆滞了表情。
说句心里话，莉凛一开始叫她放弃对深渊之母的喂养，她心里是不太服的。
她服从莉凛的力量，也不排斥她重启洛芙放弃的计划，但唯独不打算听从她的话抛弃船灵，而是打算私下里偷偷用尽手段，怎么也要试着给船灵续一波命。
这是当然的了，那里面可不止包含了无数痛苦情绪，同时也包含了她倾慕的前辈友人以及亲生姐姐。
如果不是做到了所能做到的一切，她怎么也不会放弃。
但此时她听着绵长的笛声，听着从笛声中传出来的欢快和喜悦，她才知道持续这样的道路对于姐姐红瑚来说亦是一种痛苦。
作为集束，深渊之母的立意实在太极端了。
由另一道更强大的集束所逸散出来的痛苦概念凝聚而成，这样的东西，操控它的代价就是也要对那些痛苦感同身受。
那是所有死在圣乐计划里的歌姬的痛苦，无论是心怀期待然后梦想破灭的，还是自以为能做到崇高献身然后中途后悔的，亦或是遭受欺骗在悲痛中燃尽的，所有的情绪就像这漫天暴雨般泼洒下来，操执它的人却实在避无可避只能承受。
而且只怕那样的痛苦还无法说明……
红葵忽然想起来了，洛芙在融合深渊之母前曾把她和红瑚叫到跟前，对她们做出了一番安排。
“如果我融合成功后失去了自我，也就是你们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确切的回应，你们就把那个东西烧掉，然后把灰尘撒入下方地海。”
姐妹俩当然是吓了一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当然是因为这是在帮所有死灵解脱了。”
洛芙冷笑。
“哪怕并不是真正的解脱，脱离这个框架后不知道又要被哪边的亚莲吞吃进去，像行尸一样浑噩的待着，但至少不用再体会那种感觉，不至于一面要承受所有的痛苦，一面又冷漠的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
“前者是情绪活泼的我们，后者是情绪燃尽的我们。”
“正常来说这两者间应该有一道界限，有情者体会不到无情的感觉，无情者也不会理解曾经为什么会翻涌情绪。”
“但如果是那个状态，应该能同时体会到它们。”
“这种对比才是真正的可怕的东西。”
从当今视角看，洛芙说的已经算很清晰了。但红葵当时确实无法理解她描述的大部分词句，只感觉都是些形而上的空泛理论，还不如识谱方便理解。
一直到今天。
一直到从笛声中听闻出那股快慰的情绪，她才知道这些年的坚持到底错的有多离谱。
红葵这里好歹只是想一想而已，她并不知道，莉凛正在亲身体会这种痛苦。
深渊之母的精神之海说是已经濒临枯竭，但一片水洼的枯竭和一片海洋的枯竭，其残留的资源肯定不能同日而语。融合吞噬的过程不只是在壮大莉凛的精神本身，同时她也等于是将深渊之母这个集束——所有组成过这个概念的个体的记忆都体验了一遍。
因此她的气息会很不稳定。
灵魂意识就像被割裂成两瓣，一边是绝望、愤怒、悲伤、怨毒，另一边则是“无” 一般的空白死寂。
记忆就像走马灯，也像舞台上的倾情表演。
她化作一个个形貌各异的人投身在历史中那些模糊身影上，一方面体会着背叛和欺骗，一方面又像个剥离的第三者，只觉得这一切争斗毫无意义。
而落在旁人眼里，则是她的形貌也在不断改变。
她的发丝一会儿变粗一会儿变细，变粗的时候真就如深海巨妖的吸盘触须，变细的时候则犹如长满利齿的黑绿海藻。
咔擦！
闪电将她的影子投在甲板上，人们只瞧见那影子在瞬息之间不断拉长、拉长、再拉长……一直从身后对面的船舷扩张了出去，非要变成一道巨影烙印在广袤的海面和浪峰上，并且依然随着主人的变化不断交替着形状。
如此诡异的一幕实在是让这些空盗也吓破了胆，很多人一边搂紧栏杆绳索一边念念有词，几乎把所有能叫上的名号都吹捧了一遍。
这样下去不行……这片海洋实在太浩瀚了！
莉凛很快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全部承载这片精神之海。
可能这个集束，它最后升起来的那个朦胧意识是好心好意想帮自己。但主观上想帮是一回事，客观上自己受不受得了又是另一回事！
实际上也就是自己了，不但亚莲语精深，深渊化有些造诣，而且还有可以主动开启的神眠状态，这三个要素但凡有一个满足不了，她可能都已经被那片海洋同化了意识，误以为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即使如此依然吃力，必须要想个法子排解才行。
至于想什么法子，这在莉凛看来反而不是难事。
痛苦对应的是什么？
是欢欣，是快乐。
那一切的绝望，愤怒、悲伤还有怨念，缠绕在那片海洋里的死灵诅咒，唯独只有那一段旋律才能化解。
而她正好略懂音律。
此时此刻，就该由她来牵这个头！
双眼之中蓝光大盛，莉凛忽地抬起双手，就像面对一支交响乐团和合唱团那样面向大海，口中吟唱起一段除了她自己以外，现场无人再能听懂的词句。
但是词句听不懂，不代表歌声和旋律的意境也听不懂。
风雨在咆哮，风浪在咆哮。
漫天雨幕中，空海有史以来最为杰出耀眼的塞壬歌姬展露歌喉，以歌声带动死灵的祈愿，引领着她们形成光斑，形成海灵，甚至在海浪落下后留下一瞬间的生前的形象。
那是在交融和敞开的精神之海，整整三片海洋在这里汇聚，并由其中一片做主引领起合唱的声调。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 ”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来、到、的、圣~殿里！ ”
“你、的、力、量、能、使、人、们、消、除、一、切、分~歧！ ”
“在、你、光、辉、照、耀、下、四、海、之、内、皆成~兄弟！ ”
盛大的旋律带动盛大的合唱，那是成千上万道死灵一齐开口做出的吟唱，在吟唱过程中无数的痛苦终于从她们身上脱落下来，她们的魂灵化作蓝色的光斑在空中消融崩解，就像海上的泡沫在浪头中消失不见。
不知不觉的，雨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