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去吧。”今村织希松开女儿,眼眶有些发红,“到了记得报平安。”
理音挥挥手,转身走进安检通道,今村织希站在原地,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她站了很久,然后才转身离开。
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织希,理音的航班下午三点到北京。我会去接她。”
今村织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她收起手机,坐进等候的轿车里。车子驶离机场,汇入东京永不停歇的车流。
而与此同时,在飞往北京的航班上,理音靠窗坐着,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东京。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六年,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季节的气息。但现在,她要暂时离开它,去一个更庞大、更复杂、也更有活力的地方。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出发前她列出的问题清单:
明远财团的核心竞争优势是什么?
中国市场与日本市场的本质区别是什么?
作为继承人(之一),我需要学习什么?
这些问题,有些她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有些还是一片空白。但她相信,在北京,在父亲身边,她会找到答案。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透过舷窗洒在她脸上。理音闭上眼睛,开始想象北京的样子。
很快,理音的飞机就来到了北京,孙明远站在到达大厅,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深灰色的夹克,浅色长裤,戴着墨镜。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旅客认出了他,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窃窃私语。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盯着出口,下午三点二十分,从东京飞来的航班准时抵达。旅客开始陆续走出。孙明远摘掉墨镜,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她。
十六岁的少女,穿着米白色风衣,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正左右张望。在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爸爸!”理音小跑着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响。
孙明远张开手臂,给了女儿一个结实的拥抱。这个拥抱持续了好几秒,他才松开,仔细端详着女儿:“长高了,也瘦了。东京的饮食不合胃口?”
“哪有。”理音笑着,“我每天都好好吃饭的。倒是爸爸,您好像又瘦了,黑眼圈这么重。”
孙明远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最近事情多。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助理接过行李箱,孙明远父女在安保人员的护卫下走向停车场。一路上,不断有人投来目光,但孙明远很自然地牵着女儿的手,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
坐进车里,理音好奇地看着窗外:“和东京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孙明远问。
“嗯……东京更精致,但感觉有点拥挤。北京更开阔,更有……气魄?”理音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而且人好多啊,比东京还多。”
孙明远笑了:“北京现在常住人口已经超过一千五百万了,还在快速增长。东京是成熟城市,北京是发展中的城市。这种感觉是对的。”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朝着市区方向开去。
“爸爸,我们直接去学校吗?”理音问。
“不着急。”孙明远说,“学校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过几天再去,明天我带你去西安,看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西安?去看兵马俑吗?”理音好奇。
“比兵马俑更有趣。”孙明远神秘地说,“去看飞机。”
“飞机?”理音愣了一下,“是爸爸要造的那种飞机吗?”
“是中国刚刚研发的一款飞机新舟60,涡桨支线客机。明天有一场重要的试飞,我想带你看看。”
理音的眼睛亮了起来。虽然她对飞机了解不多,但能参与到父亲的工作中,这让她感到兴奋。
车子驶入市区,经过天安门广场时,理音趴在车窗上,看着那面巨大的红墙和广场上的人群。
“爸爸,您平时会来这里吗?”她问。
“偶尔会。”孙明远说,“来开会,或者参加一些活动。但更多时候,我是在办公室,或者到处跑。”
他看向女儿:“理音,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来北京读书吗?”
理音想了想:“您说过,如果我想真正理解明远财团,就应该在中国生活、学习。”
“对,但这只是表面原因。”孙明远认真地说,“更深层的原因是,我希望你能理解这片土地,理解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变化。
日本很好,很发达,很精致。但它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社会,变化很慢。而中国,正处在一个千年未有的大变局中。每一天,都有新的东西在诞生,旧的规则在被打破。”
他指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你看这些高楼,很多都是最近十年建起来的。你看这些道路,每天都在延伸。你看这些人,他们眼中有一种东西,叫做‘希望’。这种能量,是日本社会现在所缺乏的。”
理音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的激情,也能感受到这座城市扑面而来的生机。
车子驶入史家胡同,这是孙明远在北京的住处之一,不大,但很精致,“你先休息,晚上我带你去吃烤鸭。”孙明远帮女儿拿行李,“明天一早的飞机去西安。”
第三天上午,西安阎良,西飞试飞中心,初秋的关中平原,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亮但不灼热。跑道旁,一架蓝白涂装的新舟60静静地停放着,机身上喷着“中国民航”的字样和凤凰航徽。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这架飞机和普通新舟60有些不同——发动机舱周围加装了额外的测试设备,机身上布满了传感器和数据线。
跑道边聚集了三四十人。西飞的高层、工程师、试飞员,还有孙明远带来的技术团队。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那架飞机,气氛紧张而期待。
孙明远带着理音站在人群稍外侧。理音今天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戴着遮阳帽,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爸爸,这就是您要造的飞机?”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
孙明远听出来了:“怎么,觉得不好看?”
“不是不好看……”理音斟酌着用词,“就是……有点小?而且看起来……旧旧的?我没想到现在还有螺旋桨飞机!”
她说得没错。新舟60是上世纪90年代的设计,外形确实不如波音、空客的飞机那样流线现代。而且作为涡桨飞机,它没有喷气式飞机那种“高大上”的感觉。
孙明远笑了:“它确实不大,最大起飞重量才21.8吨,载客60人。也确实不算新潮,设计理念是20年前的。但理音,你看事物不能只看外表。”
这时,西飞的总工程师老赵走了过来:“孙总,准备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试飞前检查。”
孙明远点头,然后对女儿说:“走,我带你去近处看看。”
两人走近飞机。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发动机舱盖打开着,露出里面的涡桨发动机。
理音捂住耳朵——即使发动机还没启动,周围其他飞机的噪音也已经很大了。
“爸爸,这飞机……声音会很大吗?”她问。
“很大。”孙明远坦然承认,“这是涡桨发动机,特点是省油,但噪音大。这也是它市场表现不如喷气式飞机的原因之一。”
他们走到舷梯旁,孙明远征得同意后,带着女儿登上飞机。
机舱内部让理音再次皱眉。座椅是深蓝色的绒布材质,看起来有些陈旧。头顶的行李架是简单的金属架子。最重要的是仪表盘——驾驶舱里密密麻麻全是机械仪表,指针、旋钮、按钮,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这也太乱了吧?”理音忍不住说,“爸爸,您不是做液晶屏的吗?明远电子的手机屏幕那么漂亮,为什么飞机的仪表盘还这么……原始?”
孙明远笑了,笑声里有些无奈:“你说得对,这确实很原始。但这就是中国航空工业的现实——中国有能力造出飞机,但在航电系统、内饰设计、人机工程这些‘软实力’上,还差得很远。”
他指着那些仪表:“这些机械仪表,主要是国产的,但大多仿制国外,中国自己的航电产业,才刚刚起步。”
理音沉默了。她突然意识到,父亲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庞大而复杂的挑战。
从飞机上下来,回到跑道边。试飞准备进入最后阶段。
“新舟60验证机,请求启动发动机。” “可以启动。”
地面电源车接通,发动机开始转动。随着油门加大,两台涡桨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螺旋桨搅动空气,带起巨大的气流。
理音不得不双手捂住耳朵,眉头紧皱。这噪音,确实太大了。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起点。驾驶舱里,两名试飞员都是西飞的老手,此刻正专注地检查着各项参数。
“新舟60验证机,请求起飞。” “可以起飞,风向280,风速3米。”
发动机推力加大,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理音紧盯着它,心中莫名地紧张起来。
“抬前轮……离地!”
飞机轻盈地跃入空中,起落架收起。跑道上响起一阵掌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飞机开始进行一系列测试动作。爬升、平飞、转弯、模拟单发失效……
塔台里,试飞员的报告不断传来。数据看起来都不错,飞机的各项性能基本达到设计指标。
但理音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她看着空中那架小小的飞机,听着它巨大的噪音,再看看周围那些简陋的设施,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
一小时后,飞机完成测试,平稳降落。
试飞员走下舷梯时,脸上带着笑容:“飞得不错!各项系统工作正常!”
西飞的高层们围上去,询问细节。孙明远也走过去,和试飞员交谈了几句。
理音站在原地,没有动。
等孙明远回来时,她终于忍不住问:“爸爸,您为什么要造这种飞机?这东西……很难赚钱吧?看起来就很落后,噪音又大,乘客会喜欢吗?”
孙明远看着女儿,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应该说是会亏钱。至少短期内,肯定亏钱。”
“那为什么还要做?”
“呵呵,我听说三菱也想造飞机,”孙明远点头,“你想过为什么吗?”
理音想了想:“是为了……国家?我记得您说过,一个真正的财团必须和国家融为一体。”
“对!这就是答案,但不完整。理音,你记住——当一个产业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时,商业逻辑就会发生变化。
三菱造飞机,不是为了短期盈利,而是为了保持日本在高端制造业的存在感,为了维护‘日本制造’的金字招牌,也为了……在关键时刻,国家需要时,能拿出自己的东西。”
他指向那架正在滑回停机坪的新舟60:“中国也一样,中国有13亿人口,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中国不能永远靠买别人的飞机。哪怕亏钱,哪怕技术落后,我们也必须有自己的民机产业。因为这是大国标配,是战略必需。”
理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而且,”孙明远继续说,“我造飞机,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扩张我的新能源产业链。”
“新能源产业链?”
“对。”孙明远眼神灼灼,“你想,如果中国的飞机、火车、汽车、轮船,全部都用上我的新能源系统——全电驱、高效电机、智能电控——那会是什么概念?那意味着,我掌控了整个国家交通运输业的‘心脏’和‘大脑’!”
他难得地有些激动:“到那时,明远财团就和国家密不可分,我们就获得了最大的保障!因为国家离不开我们!”
理音被父亲的这番话震撼了。她突然明白了,父亲的野心,远不止于造几架飞机。
“可是爸爸,”她还是有些疑惑,“就算这样,这架飞机的仪表也太……您不是说,明远电子有液晶部门吗?”
孙明远笑了:“你说得对,仪表不好。所以我打算,用我们的液晶屏,全面改造新舟60的驾驶舱。不止是仪表盘,还有整个航电系统,都要升级。”
他拉着女儿,走向正在召开的试飞总结会:“走,我带你去听听接下来的计划。”
西飞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西飞的高层、设计师、工程师,以及孙明远带来的明远机车技术团队。理音坐在父亲身边,安静地听着。
墙上挂着新舟60的结构图,以及一份名为“新舟60全电驱改型”的技术方案。
西飞的总经理周总正在发言:“……试飞数据大家都看到了,飞机的基本性能是达标的。但是孙总提出的全电驱改型方案,我们技术部门评估后,认为风险还是太大。”
他调出一份PPT:“首先,无引气构架。传统的飞机,发动机启动靠辅助动力单元引气,空调系统也靠发动机和APU引气。孙总提出的方案,是全部改用电力驱动。这需要对整个飞机重新设计,所有的子系统都要从头验证。”
“其次,国际上没有先例。”周总继续说,“波音、空客都没有量产的全电驱客机。这意味着没有成熟的技术可以借鉴,没有现成的供应链可以依靠。所有东西,都要我们自己摸索。”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市场问题。”周总的表情严肃起来,“就算我们技术成功了,造出来了,卖给谁?民航飞机是要拿适航证的。没有欧美适航证,我们的飞机就飞不了国际航线,甚至可能连国内一些高标准航线都飞不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西飞的人都在点头,显然认同周总的担忧。
孙明远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周总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但我有几个不同的看法。”
他站起身,走到PPT前:“首先,技术风险。确实,全电驱飞机没有先例。但正因为没有先例,才是我们的机会!
如果我们等波音、空客先做出来,那我们就永远只能跟在后面吃灰。现在大家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谁先突破,谁就是未来的规则制定者!”
他调出另一份资料:“明远汽车的混动汽车已经开发十年,并生产了六万多辆轿车,混动控制系统十分稳定,而明远机车的电动控制系统也已经成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飞机为什么不能?我和成飞那边在无人机上做的测试,还是比较成功的!”
西飞的技术人员开始交头接耳。明远机车的成绩,他们有所耳闻。
“第二,供应链问题。”孙明远继续说,“没有现成的供应链,我们就自己建!明远财团旗下有电机厂、电控厂、电池厂、液晶厂……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资源整合起来,打造一条完全自主的航空电驱产业链。这很难,但一旦做成,就是我们的核心护城河!”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停机坪上的新舟60:“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市场问题——周总说,没有欧美适航证就卖不出去。那我问你:凭什么中国的飞机,一定要符合欧美的标准?”
“中国有13亿人口,有全世界增长最快的民航市场。”孙明远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我们自己的飞机,在自己的国家飞,凭什么要看欧美人的脸色?相反,我认为,应该是欧美的飞机来中国,必须符合中国的适航标准!而且都要重新飞一遍验证!”
“只有严格对等,中国飞机才有可能真正走出国门!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标准,那永远只能做别人的附庸!”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番话太震撼,也太……“离经叛道”了。
良久,周总才苦笑着说:“孙总,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现实是,现在全球民航市场,就是FAA和EASA说了算。我们要打破这个格局,太难了。”
“难,不代表不能做。”孙明远回到座位上,“而且,我根本没打算一开始就卖客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卖客机?那卖什么?”
“货机。”孙明远说,“中国的快递行业正在高速发展,我们完全可以购买一批支线货机来支撑我的物流体系。”
快递空运,对噪音、舒适性的要求比客机低得多。货机也不需要那么复杂的适航认证。我们可以先做货机版本,在国内快递市场先跑起来。等积累了足够的数据和经验,再慢慢升级到客机。”
西飞的人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思路……确实有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