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
温暖远去,院外的冷风顷刻间将他吞没,黑暗的世界潮水般扑面而来。
而他提着一盏灯,缓缓的举起,照亮昏黑的长街,看见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火,许多瞌睡的人影推开家门,烟囱里升起一缕缕炊烟,又被大风吹散,满街都是烟火气。
对院老旧的铁门也被打开,先钻出来一只憨厚可爱的大白狗,摇晃着尾巴在街上撒欢乱跑。
小院里又跳出一个女孩,发色鲜红,笑容活泼,让昏暗的世界都明媚一瞬间,她还有些瞌睡,打着哈欠,却一边张开双臂舒展筋骨,好像在拥抱阴沉沉的世界。
“早上好,槐序。”
安乐哼着歌走过来,很自然的把一个袋子递给他,里面是一盒果糕。
她又微微躬身,仰脸望着他,淡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唇角上扬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她的笑容像是坠入阴间的太阳,再多的烦恼,再可怕的鬼怪妖魔,也要灰飞烟灭。
她用食指轻轻点住他的胸口。
温柔地轻声说:“看,你的心还在里面,而且跳的比平常还快。”
“你不是没有心的人。”
“现在有。”槐序把提灯递给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可是,曾经是没有的。”
“在该有心的时候却没有。”
“一切都晚了。”
不等安乐想明白这句话,他伸手一招,握住一截缰绳,街上忽然传来几声马蹄声,他凭空虚按,翻身一跃,利落的跨坐在拘影之术招来的黑马背上,呼出一口长气。
“来吧。”
安乐握住他伸来的手,拿着提灯翻身骑上马背,抱着他的腰。
拘影之术唤来的黑马打了个响鼻,伴随其主人的驱使,这头恍如冻土里掘出的怪物甩了甩马头,神气地开始向前奔跑,乌黑的四蹄踏过平整的石板,它蹄子上燃烧的火焰在地面留下缓缓消退的灰黑色焦痕,迎着大风,逆着昏黑的天幕,冲破清晨的湿冷空气,长长的鬓毛飘动着,闪着丝绸般的光泽。
槐序单手握着缰绳,驱使着冷峻的怪物向前狂奔,绕开清晨的行人,一只手在他的侧面高举着,提灯的光伴随着四蹄越过一块块石板,照亮附近的道路。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而他理所当然的享受着万众的目光,并不以为意的将其当作日常。
他们一路去了烬宗。
拘影之术唤来的黑马跑起来比汽车还快,寻常的车子都只有在它身后吃灰的份,倘若真的竞速,恐怕连影子都追不上。
半路上便有人试着竞速,开着警署的车子,却被远远的甩在后面。
直到见着烬宗的黑色石门,瞧见写着‘万众万象’的大石头,槐序才把速度减慢,慢悠悠的像是散步一样进了内部,又一路来到以前集合的那颗松柏树附近。
安乐提着灯,左手撑了一下马背,腾空而起,在半空转了一圈,双臂平展着,‘哒’的一声落地,愉快的说:“满分!”
槐序则正常的翻身下马,任由拘影之术唤来的黑马化成一阵飘散的黑雾。
这里没有外人,他不大喜欢卖弄。
松柏树下,迟羽仍像是往日一样等候,与之前不同的是,她手里多了一盏提灯,冷冰冰的金属提灯,照的她在风里显得殊为凄凉,消瘦,肤色也比往日要白。
安乐走到近前,鲜红色的发丝更衬得迟羽发色暗沉。
“今天没有任务。”
迟羽望着槐序说:“千机真人让我们休息一段时间,近几天都可以度假,准备去参加南守仁真人的寿宴。”
第144章 云楼警署的邀请(3k)
今天是周四。
真人寿宴是后天,千机真人会在明天找他谈话。
而商秋雨还在下坊区和各个坊区之间穿梭,似乎是在调查他的相关信息,也像是在谋划刺杀老真人的计划。
槐序思虑一阵,抬眸望见迟羽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眼眸里几乎没有神采,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抬头仰望阴沉沉的天空,或者一株松树上的鸟巢。
他想起与粟神的约定。
主动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迟羽面前,轻声说问:“迟羽前辈,你今天有没有什么需要专门忙的事情?”
迟羽看着他,缓缓摇头。
“要一起去喝茶吗?”
槐序说:“今天不是个适合散步的日子,适合呆在屋子里,我知道北坊有一家茶楼很不错,里面还提供表演,前些日子来云楼城的那个戏班子,也在茶楼里搭台唱戏。”
“一直修行也不好,得散散心。”
“张弛有度。”
“……不了。”
迟羽却望着他,苍白的俏脸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先是看着槐序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幸福的微笑的红发女孩,像是看见一束温暖的火炬。
而她不是同样可以带来热量的火。
她是吸取热量的冰。
兴许直到把人冻成倒死荒野的尸骨,她的性子也不能有丝毫的改变。
只会一昧的索取热量。
却不懂得如何给予他人温暖。
槐序同样看了她许久,注视着那双怯弱的眸子,看穿她所有的心思,却没有发出第二次邀请,反而点头:“好,既然这样,等到下雨的那天,我会去找你。”
“请你不要做错事。”
迟羽半敛的眸子忽然睁开,却看见槐序向她挥挥手,头也不回的带着安乐一起慢悠悠的走上离开的小径,顺路向匆匆赶过来的吕景三人说了今天的安排。
越过黑色石门,槐序和安乐走出烬宗,站在街头。
“我们去哪里?”
安乐提着灯,这会儿天色比之前亮了不少,可以看见远方连绵成片的楼阁的轮廓,他们已经在东坊的东边,再往东走就是东坊的港口,有许多西洋的商船往来于此。
槐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望了一眼。
黑色石门侧面有一处淡淡的阴影,同周围的黑暗相比,要更加浓郁一些。
某个女孩口头上拒绝,可实际上还是跟来了。
“去北坊,糕点铺子。”他说。
两个人便一路悠闲的散着步,一个人提着灯,一个人背着手,像是逛街一样慢悠悠的走过长街,偶尔遇见感兴趣的东西,槐序就停步看看,一次性买下三份。
一份给安乐,一份他自己留着。
还有一份往身后不远处一丢,就像是随手丢个不要的东西,但是往往都会在半空忽然消失。
“槐序?”有人按着剑,漫步而来。
白秋秋今日没有穿着警署的制服,而是一身精致的黑色衣袍,版型设计是明显的男款,她把头发束起,裹了胸,仿佛英姿飒爽的少年,按着剑快步走过来。
她的红瞳目光灼灼的看着槐序,问道:“你们这是在工作?”
“不是。”
槐序随意的答道:“真人寿宴之前的几天,我们休假,现在没什么事情,所以逛逛街,顺路去北坊的糕点铺子一趟。”
“看看营收情况。”
“我也顺路。”
白秋秋说,她很自然的走到槐序身边,安乐在右侧站着,她就走到左边,像是普通朋友那样并肩往前走,然后说:“我要去糕点铺子里买点桂花糕。”
“一起去吧。”
槐序轻轻的应了一声,好像很有耐心,又很有技巧的渔夫看见鱼儿欢喜的咬钩,即将被钓出水面。
他刚答应,便看见有个老太太在面前出现,双手交互插于黑色筒袖,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袄,头上插着雕刻有狮虎的铁簪子,冷眼瞪着他,气势极为凶厉的堵住去路。
“云姨。”
白秋秋轻声提醒。
老太太不情愿的让开路,抄着手走在旁边,连路都不看,一直瞪着槐序。
“可悲。”槐序嗤笑一声,完全不理会她。
他领着路向前走,其余几个人跟在他身边,照旧还是按照散步的架势慢悠悠的往前走,时不时在路边的摊子或者商铺里买个感兴趣的小物件或者开胃的小吃。
白秋秋不说话,也没有买东西。
她一会儿看看严苛的老太太,一会儿又瞧着散漫的,随手挑了个棉花糖举着吃的槐序,还有他身边那个被照顾的无忧无虑的女孩,神情若有所思,却又不敢下决定。
快要走到糕点铺子所在的街上。
远远的有个鬓角发白的男人领着一群云楼警署的初级警员,招摇的穿过大街,扭头往他们这里一看,带着人径直走过来。
“槐先生。”
刘顽石之前的旧伤还没好,缠着绷带的双手端正的行礼作揖,然后恭敬的说:“在下云楼警署刘顽石,受梁长官所托,前来问询您是否有加入云楼警署的意愿。”
“梁长官愿意以最高的待遇来聘请。”
“若是有意,不若移步详谈?”
没等槐序回答,白秋秋吓了一跳,龙尾猛地拍地,发出‘啪’的一声。
她急忙道:“不行!”
“为何?”刘顽石神情平淡。
“因为……”
白秋秋深吸气,微微欠身,郑重的向槐序说:“之前你的提议,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你说的对,我作为高级警司和云楼白氏的大小姐,要有一点自己的主见。”
“但我在警署内部,一直被人称作‘吉祥物’,手下没有任何直属于我的队伍,每次行动都是被安排最轻松也最不重要的琐事……可我并非有意如此,而是决心做一番事业。”
“所以,我本来是想来问问,你们是否有来警署任职的意愿。”
刘顽石等她说完,不紧不慢的说:“梁长官在我们来之前交代过,若是槐先生有意,可以只领一个顾问的职位,薪酬照发,还会同烬宗商议,再付一笔钱将每次行动都算作信使的任务。”
“若是选择我们,您可以领取双份的薪酬。”
“只做一份工作。”
槐序看向白秋秋,她表情错愕,一番真情实话比起梁左的派系开出的条件来说,也像是在画大饼,而且还是空泛且毫无味道的大饼,根本不具备任何的诱惑力。
她一跺脚,咬着牙说:“我也能!”
“我出双倍的钱!”
老太太提醒她:“小姐,云楼警署没有这种规矩。”
“我来掏钱!”白秋秋看了一眼刘顽石,果断地说:“我花我的钱来给他们付工资!”
老太太有些生气:“小姐,白氏和我们云、楼两家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花钱,这白花花的钱怎么能撒出去给龙庭槐家的人?您不知道那位最讨厌龙庭槐家的人吗?”
“那就花我的月银。”
白秋秋贵为龙庭之主承认的郡主,每个月都能得到一大笔钱,自幼就在发放,存在云楼白氏的账上。
这些年积攒下来,数目可是不小。
论起身价,永州梁氏合起来都比不过她一个人。
她这一身衣服看着朴素,其实连随便一个小挂饰都是工匠大师出手制作的法宝,而且极为奢侈的没有添加任何额外的功能,仅仅只是为了让人能穿着舒服,不丢面子。
而之前开的车,是天工坊的定制款,有钱都买不到,非得是正儿八经的世家贵胄,否则没有购买资格。
同型号的价位,足以在世上最富庶,最梦幻的云楼上,买下一栋楼阁。
以她的身家,付个薪酬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小姐,您忘了吗?”
老太太无奈的提醒她:“您出门之前就立过约,除了自个日常用度以外,不能挪用云楼白氏账上任何的钱去完成您的‘事业’,否则您立刻就得回云楼,不能在这乡下呆着了。”
“您贵为郡主,月银自然也是归在云楼白氏的账上。”
“您没有私房钱的。”
“……那就把我现在住的房子卖了!”
白秋秋很快想到对策:“这是我私人名下的房子,楼氏一位长辈之前送我的礼物,不算在云楼白氏的账上,是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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