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莫挽心吃痛的微微欠身,又耍起性子,做了个鬼脸,吐吐舌头:“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啊!”
不等槐序回答,她就利落的转身溜进巷子。
再一探头,大声呼喊:“谢谢你,槐序哥!之后如果有啥需要帮忙的事情,别忘了叫我!”
“虽然我不擅长什么拳脚,但我年纪小,骂人很脏!”
“我可以替你去骂人!”
“别的什么,我也不太会啦!”
“再见!”
小小的女孩抱着黄铜手炉和器伥,消失在幽静的小巷子里,隐约可以听见重重的拍门声,隔了一会,巷子里彻底变得安静,只余下巷口的一株大树在风里折下枯枝。
槐序转过身,树下静静地站着一个白兜帽的女孩,她将自己藏在长袍里,裹着一层又一层厚实的衣服,苍白的俏脸精致的不似凡人,幽蓝色眼瞳空洞地望着他。
商秋雨平静地问:“这都是我和你讲过的事情。”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很有耐心。”
“听过的事,也要再听一遍。”
“可是……”
槐序冷笑着打断她:“可是什么?”
“我和你一样?还是你想要用这种话来让我回心转意,和你一起走上那条歧路?”
“我和你不一样了,商秋雨。”
“你要我怎么忘记赤鸣?她曾是比你更加声名显赫的天才,她如果放弃某些事,可以得到的礼遇远比你还要多出无数倍,可她宁愿蹲在街头喝凉水吃窝窝头,也要完成一件事。”
“我起先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如今更是即便知道也不敢去想。”
“你要我怎么面对她?”
“你要我怎么面对当初那些旧事与欢笑?”
“我已经和你度过一次人生,如你所愿的走上同一条歧路,而你却骗了我,你去死了,让我活着继续受罪。”
“我被人救了,我不再想去继续堕落下去。”
“而你,却还想再走一次歧途?”
“不知悔改?”
槐序冷声质问她:“你所走的那条歧路,究竟有什么意义?空无一物的毁灭,难道有价值吗?”
商秋雨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她轻盈的走过最熟悉的巷口,自另一边的枯树下走来,风第一次吹动她,将白色的兜帽掀掉,蓝色的发丝翻飞着,让她像是个美艳的鬼魂。
她轻轻地捧着槐序的脸。
下一刻,槐序的嘴唇又传来熟悉的触感,这一次却格外的冷,好像接触他的其实是深海里的冰,没有任何应该属于人的温度,而那些甜味也消失了,仅剩冰凉。
他感到嘴唇刺痛。
血的铁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商秋雨轻轻地捧着他的脸,幽蓝色眼瞳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我以为,你可以成为我的支柱。”
第151章 回首(3k)
‘牵上我的手,我保你活,可你往后便要走上一条歧路,再不能回头。’
‘你愿意陪我吗?’
商秋雨不见踪影,她像是北风里破碎的琉璃,只是一阵轻风吹来,冰凉的气息和同样冰凉的手,便消失在暗沉沉的天空,连气息也迅速的远去,闻不见她的香味。
可槐序每次呼吸,却仍旧可以在唇齿间感受到一种冰凉的甜味。
商秋雨是没有体温的人。
可是前世的商秋雨同他拥抱,牵起他的手,午夜里将他抱在怀里,他却能感受到体温。
那是刻意为他而营造的温暖。
在他最落魄之际,商秋雨救了他的性命,教他入了歧路,往后一路颠沛流离,亲疏皆死,最终成为世上最强的魔主,朽日第一人。
没有商秋雨,就没有喰主。
当年他也没得选。
槐序利落的转身,伸手握紧缰绳,凭空虚按,翻身骑上拘影之术招来的黑马,恍如五浊恶世的地狱里养出的怪兽嘶鸣一声,四蹄踏着火焰劈开长风,奔向南坊兴盛楼。
当年他没得选。
可他现在有的选。
他现在的本事,可比当年要厉害。
当年无垠海一战,祭师以五个后辈的性命为要挟,杀死商秋雨,打散她的一身修为,使本该晋位真人的商秋雨坠入无垠海,灵性沉降,又被祭师强行唤回人间。
如今的商秋雨似人非人。
正向着归墟坠落,却又没有完全坠入其中,蜕变成彻底的大魔。
她是一个受祭师的法术影响,被拉回人间,受朽日钳制而行动的鬼魂。
所以如果想要救她……
只能杀她。
让灵性再度反转,而后以大神通去复生。
让她赎罪。
只有这样,当年坐在秋千上,膝上放着一本书,眺望蓝天的商秋雨,拒绝三千里桃花,只为等待一个人的商秋雨,像是野草一样顽强生长在小巷子里的女孩——
才能归来。
入了南坊,周围的气氛再度变得紧张。
真人寿宴在即,满街都可以看见交谈的路人,掩着脸,裹着厚厚的几层衣裳,纵使是暴风雨之前的大风也不能阻拦他们走出家门。
那一张张面孔上,多的是猜忌和恐慌。
而帮派的成员也无心去管理秩序,聚在酒肆和茶楼里,大谈特谈往事和如今的局面。
铁剑门所在的灰街附近,一个个身着黑色衣袍的云楼警署成员沉默的伫立,清点废墟里的可用之物,安抚附近的居民。
兴盛楼近日倒是仍然热闹。
掌柜的素来都有义举。
帮派的人敬重掌柜的为人,云楼警署也不会为难正常的生意人。
大堂里坐满了食客。
“槐序!”
少年勒紧缰绳,拘影之术唤来的黑马扬起前蹄,又轰然坠下,青石板留下深深的伤疤,沿街的行人皆投来目光,有不少人都认出他是之前持真人令喝退警署与帮派的人。
女孩站在兴盛楼的牌匾下,倚着门框,一见他来,高兴的挥手:“这里这里!”
“白长官她们在楼上。”
槐序翻身下马,黑马化作一阵黑雾飘散。
入了门,安乐很自然的牵着他的手,沿着专门留给贵客的小门上了楼梯,来到最奢华的二楼,左侧是一根根朱漆圆柱,栏杆上垂着纱幔,挨着栏杆可以望见下面的大厅。
前往包厢的小路铺着针织的红色地毯,右侧的墙面是一幅幅大气的山水画。
道路两侧有人静候。
一见客人过来,认出槐序的模样,一起恭敬的行礼作揖。
到了这种场面,安乐明显有些发怯,她的手掌悄然握紧,温软的掌心紧紧地贴着槐序发凉的右手,凑在他耳边低声问:“槐序,槐序,你来过这里没有?”
“来过。”槐序反过来牵着她的手,坦然的走过中间的针织地毯,从容的仿佛世家出身的贵公子。
“来过?”
安乐一想,又觉得很正常,槐序之前说请她吃饭,动辄就是要去‘北望楼’,来过兴盛楼吃饭,也没什么稀奇。
迟羽前辈是千机真人的女儿。
白长官听槐序的意思,乃是云楼白氏的大小姐。
以她们的身份,兴盛楼自然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槐序瞥了她一眼,随意的说:“紧张什么?以我们将来的成就,这种小地方的小酒楼能接待我们这样的客人,是他们的荣幸。”
“不要把所有装潢华丽的地方都看的太高。”
“这里只是个饭店。”
“而我们是食客。”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沿路的人都守着规矩,深深地低着头,不敢与客人对视。
兴盛楼二楼的这一间包厢所接待的客人,往往非富即贵。
每个能来吃饭的人,都会被记下。
谁也不想冲撞了贵客。
而槐序来过这里几次,他给人留下的印象,远比其他客人要深厚。
兴盛楼的舞女和乐师们都说,这样的少年,是见一面,余生就不会再忘记的那种人。
到了包厢门前,雕着花纹的两扇门敞开着,垂落的门帘后有个抄着手,静候在门侧的老太太,冷冷地盯着他。
可槐序根本不搭理她。
径直牵着安乐的手走进门内。
而后他便怔住了。
兴盛楼的琵琶声不像之前那样清雅,白秋秋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乐师们便按照她的吩咐,奏响激昂又热烈的乐曲,一位稍有些年老的歌姬站在台上柔声歌唱。
迟羽忧伤的坐在桌子左侧,白秋秋在右侧偷喝果酒,最深处靠窗的位置是空着的。
“客人?”
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谄谀的凑过来,端着金色的铜盆,边上搭着一条毛巾,里面的热水冒着腾腾的热气。
铜盆的底部,是两尾镂刻的铜鱼。
这一幕,好似前世的过往追来了。
他当年也是这样被赤鸣牵着手,走进这间屋子。
“你……”
槐序忽然咬住舌头,没有多说,拘来热水洗了手和脸,又随手丢给她一份赏钱。
“槐序。”
女孩可爱的脸蛋凑得很近,淡金色眼眸瞪大着,笑嘻嘻的说:“我,还有我。”
她往前一伸手,白白瘦瘦的一双手在他面前摊开,指节纤细,手掌不算大,比例恰到好处,掌心白白嫩嫩,没有任何的茧子,手相上的三条线都很长,却又很坎坷,一生注定不平静。
指甲修剪的圆润,指尖的触感很柔软。
手腕倒是空空荡荡。
……没有印象里,他送给赤鸣的便宜的朱砂红绳手串。
槐序深吸气,唇齿间的冰凉甜味还未散去。
他随手拘来一团水,悉心的将女孩的手掌擦净,水的温度恰好是温的,动作也很轻柔。
可当他驱散那一团水。
抬眸望见女孩温柔的眼神,望见她眸子里某种朦胧的情感,本该抬起来,去擦拭她的脸颊的手,却停顿在半空。
乐师们还在演奏,歌姬动听的歌声绕过轻纱的帷幔。
“少年踏歌出门去~”
“怎负了~白头?”
“心思旧~当年风景今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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