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这个距离,女孩的存在几乎占据人的所有注意力,她的活泼和热情,她常用的柑橘味肥皂,若有若无的甜香味,还有她垂落在耳侧的鲜红发丝,雅致的发髻,触手可及。
她精致的淡金眼眸微微眯起,笑容狡黠:“这次你总没办法否认了。”
“你是觉得这样对我有好处,是在关心我,没错吧?”
“没有。”
槐序悄然捏紧拳头,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变得更加冷淡:
“你是有多愚蠢才会产生这样的荒谬想法?烬书本就没几个传承者,我不过是想要让你当众出丑,所以才会费心和你说话。”
“烬书的修行一旦失误,一个月内就无法再次接受传承和修行,这就意味着我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都不用再看见你这个讨厌鬼。”
“不要总是自作多情。”
“好过分。”安乐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以手抚胸,眼神脆弱又哀伤,唇角却难掩笑意。
本意是过来劝阻年轻人的钟无咎看到这一幕,眉毛彻底舒展,继而又古怪的上扬。
他的一双虎目看着‘脆弱无助’的红发女孩,又移目看看她面前的漂亮后生,像是明白什么。
这年轻人。
原来是这种调调?
本以为是狂妄无知,原来只是性子别扭,借烬书夸赞人家女孩天赋卓绝,结果被他一通搅扰,下不来台,只能嘴硬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那他这次,倒是做了一回‘恶人’。
臂上能跑马的汉子咧嘴微笑,笑容温和,看的周围几人一阵惊愕。
钟无咎身边有个年轻的小子没看明白情况。
美人尚未落泪,只有一副伤心的架势,便让他迷了心智,以为有机可乘,刚想站出来说句话,就被老师的大手一巴掌按住。
钟无咎什么也没说,提溜着学生扭头就走,去帮他们挑选戏法。
临走还不忘回头笑一笑。
千机真人悄悄站在角落,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嘴就没停过,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在场的人也没有想到堂堂真人竟然会躲着偷偷看戏。
“确实太过分。”迟羽没看明白。
她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槐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情面都不给安乐留下,一直冷着脸,好像他们之间有仇。
正如过去面对几个朋友之间的争端,眼看其中一方似乎有被伤害到的迹象,她就觉得应该去安慰或帮助一下对方——事后却发现朋友在玩闹,她们感情很好,她的行动反而让事情变得很尴尬。
可是这次,安乐似乎真的要哭出来的迹象,还有槐序说的话也真的很过分,哪怕是她在旁边听了都觉得不太好。
这次总不会看错吧?
迟羽稍稍吸气,鼓起一点勇气想要站出来,以前辈的身份化解纠纷。
槐序突然转头看向她,眼神无奈,蕴含着制止的意味——别过来凑热闹,没看她只是装的吗?
前辈,你为何只是看着?
迟羽却是这样解读眼神。
是了,作为前辈,她理应拿出前辈的姿态游刃有余的处理纠纷,保证后辈们之间的和谐。
今天先是熬夜精心准备的话稿还没讲完,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同门抢了话头,之后又是没能正确的引导后辈们选择修行法,刚说出一部分问题就又被钟无咎打断。
一直没能树立可靠且值得信任的前辈形象。
现在是时候了。
以前辈的姿态站出来,然后完成职责,化解纠纷,赢得大家的尊重和喜爱,进而交到朋友吧!
“我觉得……”
“我相信你。”安乐的声音同时响起,女孩在迟羽错愕的目光里走近槐序。
即便被他用枪指着额头也没有停下,一直走到不足半米的位置,垂眸看着他。
轻笑着说:
“槐序,我相信你。”
众人哗然。
第18章 三界灾劫灭度书(3K)
女孩灿烂的微笑着,那笑容仿佛利刃撕裂横在心里的墙。
她选择在所有人面前,在素来有威望的长辈钟无咎与槐序之间,信任并支持后者。
予以温柔的微笑。
……
“前辈。”安乐看向有点呆呆的迟羽。
同样是红发的女孩,她的发色更鲜艳,有少女的活泼轻快感。
而迟羽的则偏向火红,仿佛燃烧后将熄的余烬,暗淡的鸟羽更让这种意象变得鲜明。
脆弱的焰火。
这时,迟羽还未能回神,悲伤于自己又一次错误判断情况。
当前辈果然是个艰难的任务,想要成为可靠的,值得信任的前辈,更是难以成功。
路途漫漫,其道险阻。
老父亲千机真人目睹这一幕,悄然叹息。
希望近期不要下雨。
否则又得寻个由头去海边,给可怜的小哭包送伞。
“迟羽前辈,我想试试传承烬书,请问我该怎么做?”
不等迟羽回答,穹顶的黑色大星便落下一片灰烬,纷纷扬扬如雪花般坠落。
灰烬飘散至半空悬停,聚合成一只威武的黑色乌鸦,振翅落在安乐面前,歪头用猩红的眼瞳注视她。
“碰一下就行。”
千机真人说:“烬书的传承乃是师傅玄妙子所留下的一道分灵,只要在书阁听见烬宗有人想要尝试传承烬书,就会自动下来协助。”
“触碰那只乌鸦,你就能看见【三界灾劫灭度书·基础篇】,假如能够修炼,那就代表你成功传承这门修行法,假如不能,【法锁】就会让内容离开。”
“至于如何知晓自己能不能修炼,你看一眼就知道。”
“烬书会告诉你。”
书阁一时落入静谧,所有人都在看着一层大厅中央的少女,还有她面前那只代表烬书传承的乌鸦。
很多人加入烬宗,最初也曾有过成为‘传说故事主人公’的想法。
毕竟烬宗乃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大宗门,哪怕历经一百多年前的灾劫,如今变成灰烬物流,也仍然是世上首屈一指的庞然大物。
不少传说故事里的人,就在灰烬物流活跃着,担任某些职位。
那些灰烬信使们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哪怕是在西洋诸国都留下过故事,不少人都是信使们的同乡,仰慕着前辈的荣光而来。
可是,现实终究是残酷的。
哪怕加入烬宗,可以摆脱市井街坊的那般庸碌日常,得到修行与学习法术的机会,但本身在‘家乡出类拔萃’的天赋,来到这里却显得捉襟见肘,过于平庸。
经历一次次打击后,信使逐渐变成热爱的工作,而非想象里的传说之始。
他们是,‘灰烬物流’的成员。
【三界灾劫灭度书】这样的至上传承,离梦想太近,离生活太远,明明是存在于传说里的东西,可以望见,却无法触碰。
就像烬宗名义上的总部就坐落在云楼,以灰烬物流公司之名向世界招收员工,理论上只要没有犯罪前科,任何人都能来报名考试,通过之后就能成为其中一员。
可是云楼本地的孩子在人间烟火气里翘首以盼的试了一年又一年,和世界各地的人竞争,最终成功的又有多少呢?
有的人从小考到大,一直到中年以后,有自己的孩子,还不死心。
但就是考不进来。
【三界灾劫灭度书】的传承理论上每个人都能尝试修行,不知道多少万人试过。
但宗主玄妙子亲口说过,自从烬书现世到如今,成功传承者不足十人。
八个九个是不足十人,一个两个也是不足十人,谁知道到底有几个人?
太远了。
传说存于人间,却离烟火太远。
今天却又有人要挑战这份传承。
在众目睽睽之下,安乐对槐序乐观的笑笑,向前两步,对着传承乌鸦伸出手。
她纤细白皙的右手还残留几道血痂,指尖轻轻触碰乌鸦的头顶,感受到温温的粗糙触感,仿佛触碰燃尽以后的木头所产生的灰烬。
天地反覆。
书阁消失无踪,一篇篇经文却涌入脑海,那些淡淡的灰黑色字体仿佛活物一样涌来,在感官的深处重新排列,成千上万个玄奥的字符审视着又一个传承者的资格。
黑暗开始变易。
女孩看不见书阁的环境,却望见一片残酷的废墟。
一人负剑踏步向北而去,连绵的群山被一剑横斩而断,山峰崩塌,土石滚滚,灰尘漫天,世界却静谧的近乎死寂,连半点声响都不曾出现。
残阳之下,无首龙尸倒死地平线上,其血如泉涌,浸透广袤的沃土,将大地染成猩红的血色。
天幕暗淡,一轮燃烧的黑色太阳被人击坠,残片划过大半个天空,形成浩浩荡荡的黑色流星雨。
有人骑跨瘦弱的老马向着失坠的大星冲锋,口中仍在高呼:
“天命昭昭!何人可得不死?谁人图谋万世!予苍生以劫求独夫之长存,拔万世之血而丰一人!何以?何苦?一人之心岂能代千万人之性命?君不见,龙庭之下,累累白骨,白玉京上,十二楼皆成废土,人间无存?千古无人有此长恨?万世之名何以欺民?不见……残阳似血,哀鸿遍野?!”
“暴君!暴君!夏桀不及汝也!”
他死在一株枯树下,甲胄尽碎,铁面开裂,仰面而死,依偎着断裂的龙首。
老马失前蹄,马首被长矛刺穿,身子抽动着还想跃起,却只能无力的侧卧在地上,无助地落下不知是血还是泪水的液体。
废墟的灰烬里跳出一只乌鸦,飞跃天际,跨越血与火的荒野,黑色的残羽没入坠落的夕阳,飘落到枯树枝头,俯首看着死去的老马与骑士,发出哀悼。
它抬起眼眸,同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对视。
对上乌鸦的眼睛的那一刻,安乐突然有种直觉。
它就是——
【三界灾劫灭度书】
可这些画面是什么?
是一百多年前的灾劫?是龙庭之乱的情景?还是单纯的某种考验?
不等安乐想明白,乌鸦便振翅飞向南方。
天地崩碎。
一片片黑色羽毛垂落,灰黑色字符从感官深处浮现,构成一篇篇玄奥的文字。
阐述取灾劫之祸而丰己身,度苍生之劫而炼己心,修持万千诸法以求超越之道,攀升至天人之境界的正理。
大部分文字迅速隐没,只留下【基础篇】的内容。
明明是文字,可安乐却能从文字里看见有人在演练修行的过程,细致的将所有关窍一一传授。
玄奥到常人几乎无法理解,每句话都有深厚的多重含义的文字,化作切实的画面涌入脑海。
而且文字也在一点点被记忆,不断的稀释成更容易理解的版本,就好像一篇古文被加上注释,又被完美译成白话,又配图,进而演变成完整的修行过程。
好像,也不是很难?
她的意识回归现实,时间似乎只过去一瞬,细碎的声响重新回归。
风声吹过耳侧,嗅见安神香酷似薄荷的气味。
周围的人还在低声议论。
钟无咎抬起的脚步尚未落下,手里还提着恋恋不舍的学生;迟羽还站在一边,半张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千机真人负手而立,期盼的看着她面前的乌鸦。
槐序还站在原位,离她只有一米,眼神隐约透着期盼,发现她的目光,又收敛情绪,变得冷淡,后退到两米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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